空地中央架著一支半人高的大鍋,裏邊的清水在大火灼燒下已經泛起了氣泡。千姬在公輸烈的帶領下來到煉藥鍋前,灼熱的氣浪撲麵而來。此處離安置傷病患的營房又近了幾分,千姬可以清晰地聽見營房內此起彼伏的哀嚎聲,其間夾雜著幻門弟子怒罵醫官的嗬斥聲。
“不該看的別亂看。”公輸烈低聲道,“專心做好你該做的事。”
千姬收回目光,緩緩來到煉藥鍋下。火堆旁橫置著一張長桌,琳琅滿目地擺滿了各式藥材。千姬將每種藥材依次辨別了一遍,眉頭緊皺,隨即回身看了看公輸烈,無奈地擺手。
“我做不到。”她低聲道。
一旁監視著千姬行動的鬼門武士聞言立即激動起來:“我就說幻門狗賊不可信!家主,不必耽誤時間了,我們何不直接殺進幻門找出解藥?”
“你們近來是越來越放肆了。”公輸烈的聲音驟然寒冷了幾分,“需要我提醒你,鬼門如今是誰在當家麽?”
“家主恕罪。”鬼門武士唯唯諾諾地退下。
“老前輩,你的弟子脾氣似乎有些急躁。”千姬低聲道。
“你若說不出無法煉藥的理由,我會讓你見到他們更急躁的一麵。”公輸烈冷冷回道。
“這些藥劑配置全無章法,有的品性極寒,有的極熱,有的甚至彼此衝突,一同服用幾乎會使人喪命。這就是老前輩說的,備足了藥材讓我煉製麽?這分明就是胡亂抓取藥材,我連需要針對何種症狀都不了解,怎敢輕易煉藥?”
“此話當真?”公輸烈麵色陰沉了幾分。
“絕無虛言。”千姬正色回道。
“那就有意思了……”公輸烈眉頭皺得越來越緊。
“哈,幻門狗賊這下親自承認了!”一旁的鬼門武士們莫名興奮起來,“你們從頭到尾就沒有想要提供解藥!”
“鬼門幻門同為公輸家出身,如今你們一口一個狗賊,敢問一句,公輸幻門是狗賊,公輸鬼門又算什麽?”千姬反唇相譏。
“事到臨頭,還在狡辯?”鬼門武士怒喝道,“這些藥材與藥方,正是不久前幻門遣人送來的,號稱能解中毒弟子們體內的毒素,還說你一眼便可辨認如何配置。眼下你卻說這些藥材皆是胡亂抓取,這不正說明你們幻門狗賊全無誠意,甚至不惜犧牲門下弟子的性命,都要羞辱我鬼門?”
“你們什麽事都能往羞辱上扯,難道不也是欲加之罪?”千姬隻感到莫名其妙,鬼門弟子似乎對“羞辱”一詞有著特殊的敏感,“今日一事,我和在場所有人一樣一無所知。”
她轉身麵向公輸烈,正色說道:“老前輩,這其中定是有什麽蹊蹺。我熟悉月掌門的行事風格,這樣胡亂配置的藥方絕不可能是幻門的手筆。”
接著千姬似乎是忽地想到了什麽,低聲問道:“敢問前輩,幻門並未派人前來查看病情,是如何確認病因並配置藥方的?”
“是我派遣精幹弟子記錄染病弟子病因,並將記錄送至幻門。”公輸烈回答,“有何問題麽?”
“問題大了!”千姬臉色一沉,毫不客氣地回話。作為外鄉人,她並沒有傳統幻門子弟那般對公輸烈滿心敬畏。
“郎中治病尚且講究望聞問切,何況是複雜百倍的幻門藥劑?單憑幾條記錄便可判斷病因,幻門豈不是成神仙了?”她怒聲高喊。
“幻門狗賊在混淆視聽!”有鬼門弟子怒不可遏地插嘴道,“這毒藥分明就是你們幻門下的,你作為幻門弟子會認不清?說到底還是想讓幻門派人混入鬼門營地,我們是不會讓你們這幫狗賊得逞的!”
“老前輩,你的弟子向來如此不服管教,不知禮數麽?”千姬眉頭緊皺,她發覺鬼門弟子竟敢當著家主的麵一再公然冒犯規矩,公輸烈對鬼門的掌控力似乎並不如外界揣測的那般嚴密,“你們鬼門手中有何證據,張口便誣陷此毒藥是幻門所下?我一個幻門弟子都無法確認,你們又是如何確認的?”
“昨日夜裏,巡查的弟子看得真真切切,有人從你們幻門大營悄悄溜出,在鬼門的水源下毒!”那名鬼門弟子激動地回應。
“空口無憑,我怎麽知道你們是否是在誣陷?”
“哼,早料到你會做此掙紮。”鬼門弟子冷笑一聲,“大師兄,把那樣東西給她看看,讓幻門狗賊死個明白!”
遠遠傳來沉重的腳步聲,聲音一深一淺,來者似乎有些跛足。千姬循聲望去,竟然是方才那名看守,行走的姿態有些搖晃,大約是剛剛受過刑罰的緣故。千姬不免感到一陣茫然,這些鬼門弟子喊他大師兄?鬼門什麽時候墮落到要讓堂堂大弟子來看押犯人了?
“杖刑領過了?”公輸烈慢悠悠地問。
“領過了。”大弟子鄭重地行禮,“弟子這回知錯了。”
“希望如此。”公輸烈淡淡回道。
“大師兄,快把物證拿出來給幻門狗賊看看!”人群興奮地叫囂起來。
大弟子麵無表情地看了千姬一眼,緩緩從懷中摸出一枚翠綠色的玉簪,高舉在手中。千姬一怔,隻感到心底像是被一隻冰冷的大手攥住了,後背無聲無息滲出了冷汗。
那支玉簪她再熟悉不過了,因為那正是公輸月掌門的貼身物件!
“看賊人的表情!”鬼門弟子發出一陣噓聲,“她分明認識此物!”
“此物怎麽會在你們手中?”千姬不由放聲大喊,“你們把月掌門怎麽了?”
“聽見沒有?賊人說這是幻門家主的物件!”鬼門弟子彼此對視一眼,情緒驟然沸騰起來,巨大的怒火在人群中傳遞,“幻門根本從頭到尾策劃了這件事,卻裝作不知情的可憐樣,說到底還是在羞辱我鬼門!”
“殺進幻門,為鬼門洗刷屈辱!”人群高聲呐喊起來,披甲武士們紛紛敲打起手中的刀盾,滔天的戰意有如燃燒的烈火一般將所有人裹挾進去。
紛亂的人群之間,唯三沉默的幾人互相對視。大弟子的表情陰晴不定,公輸烈的神奇平淡如水。千姬低頭思索著,內心忽然有了某種預感。此時此刻的一切,像是早在公輸烈的預料之中。他似乎在等待著什麽,亦或有某種更大的圖謀。直覺告訴千姬,他的圖謀最終指向的也許並非幻門,而在於更深處的某些力量。
千姬再度被關押回木樁。這次看守她的弟子變成了四人,皆是全副武裝。千姬不明白自己哪來如此巨大的威懾,需要讓幻門一次出動四名披甲武士看守她。若是陣前相遇,千姬分明連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也無法戰勝。
日光逐漸西斜,大營內亮起了一支又一支火把。成群的披甲武士正在空地上集結,千姬仔細清點過了,有百人之眾。鬼門一口氣將營中尚能戰鬥的力量盡數集中,今夜似乎將有什麽大動作。
千姬大概能揣測到鬼門大軍的意圖。今日煉藥場上一事發生之後,門內主戰的聲音徹底壓倒了主和的聲音,他們決心不再對幻門抱有任何信任,而要集結主力大軍徑直攻陷幻門大營,親自揪出幕後策劃者,並逼迫他交出解藥。
此時此刻,千姬心急如焚。她清楚此事絕不可能是公輸月的授意,一個公輸白的事已經分散了她大部分精力了,接下來還要籌備在長安城的布局,不可能會在關鍵時刻再對鬼門發難,於情於理都是難以說通的事。千姬模糊感受到,今日一切事件背後定然有某種無形的力量在操縱,意圖便是將兩家的矛盾一點點激發,直至不可收拾。
眼下的當務之急,千姬認為需要想辦法拿到鬼門手中所謂證據,查清玉簪的來源究竟出自何處。公輸月貼身的玉簪的確貯存有精煉的幻門藥劑,但其劑量遠不足以讓數百鬼門弟子染病不起,這其中定有蹊蹺……
周遭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打斷了千姬的思索。她注意到看守自己的幾名鬼門武士正在互相對眼神,同時按住了腰間的鋼刀。千姬莫名感到一陣殺機,意識到接下來定然要有什麽大事發生了。
風中忽然傳來一陣整齊的鋼刀出鞘聲!四名鬼門武士同時拔刀,其中三人高舉火把拋向了木牆角落的幹草堆,同時一麵奔向營門一麵縱聲高呼:“幻門狗賊前來偷營了!”
未等千姬反應過來眼前的局勢,第四人默不作聲來到千姬身後,舉刀便向著千姬的脖頸猛地砍下!
一陣沉悶的刀劈聲,千姬下意識閉緊了雙眼。溫熱的血液一滴一滴淌在千姬臉頰上,她茫然地睜開眼,隻見另一名披甲武士替千姬舉刀擋下了致命一擊,同時將左手的一柄障刀刺入了襲擊者的胸膛。
襲擊者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捂著胸口轟然倒地。千姬一時間有些糊塗了,鬼門這是在自相殘殺麽?
接著千姬注意到,替她擋下攻擊的鬼門武士左臂綁著一條黑色的綢帶。千姬猛然反應過來,他們不是在毫無根據地自己人殺自己人,而是鬼門內部分明已經分成了兩大派係,識別敵我的關鍵便在於左臂的黑綢帶!
黑綢帶武士冷冷看了千姬一眼,俯身解開了千姬身上的枷鎖。
“有人今夜想要你的命,好挑起兩家的全麵對抗。”來者幹巴巴地解釋道,似乎對於救下千姬一事並不特別情願,“家主是不希望幕後的操縱者得逞,才吩咐務必保障你的安全。”
“明白了。”千姬點點頭,白天縈繞在心頭的諸多疑點一下有了解釋。
所謂公開煉藥不過是一個激化矛盾的借口,也許公輸烈正是期望通過煉藥場上的試探,將暗中蠢蠢欲動的操縱者引誘到台前來,而暗地裏公輸烈實則早已做好安排,等著跳梁小醜墜入網中。而無論是拒絕幻門遣人進入鬼門查看染病情況,還是將記錄送去幻門換取藥材,這其中可以作假和欺瞞的空間實在太大了,隻是公輸烈沒有直接點破而已。在今夜之前,公輸烈幾乎麵臨被弟子架空的局麵。
但那些造反者誤判了一點,公輸烈上了年紀不假,但衰老的獅子,依舊是一隻獅子!任何人膽敢侵犯他的領地,他已然會咆哮著上前,撕碎入侵者的喉嚨!
整個鬼門營地驟然分為兩派進行交戰,左臂纏有黑色綢帶的鬼門武士皆是公輸烈的心腹,那些沒有得到通知的鬼門武士大都呈觀望狀態,剩下的狂熱分子則仍舊試圖進行最後的掙紮。他們一麵在營地內縱火混淆視聽,一麵與無處不在的黑綢帶武士進行對抗,甚至試圖直接攻取公輸烈的本陣,斬下公輸烈人頭,以獲取對場麵的控製。千姬料想他們原定的計劃裏,鬼門的怒火已經被勾起,狂熱分子們僅需做一顆點燃幹草的火星,便可收獲一整團烈火。可惜的是今夜他們失算了,在發難的關鍵時刻,公輸烈親自持刀上陣,以鐵腕手段強勢鎮壓叛亂。鬼門的年輕弟子們得以見識公輸烈真正的近戰實力,其數十年錘煉的刀術並非普通的叛亂者可以抵抗的。千姬隻感到長刀在公輸烈手中如鬼魅般揮舞,刀鋒所指之處僅剩倒地的屍體。
短暫而激烈的戰鬥之後,空地上遍布屍體。唯一站立著的反叛者也遍體鱗傷,拄著殘缺的長刀搖搖晃晃站立著,高昂著頭不肯倒下。
黑綢帶武士從四麵八方包圍上來,剩餘那些觀望的鬼門武士也意識到主戰派已經遭到徹底的打壓,也紛紛倒戈加入公輸烈的陣營。唯一堅定的反叛者被重重包圍,目光直視著麵前持刀而立的公輸烈,仰天發出一聲長歎。
“天要絕我鬼門麽?”他淒聲感慨著,狠狠扯下了麵甲。
竟然是大師兄。
“為什麽?”公輸烈放下刀,神色平靜。看他的神情,大概對幕後主謀早有判斷了。
“為了鬼門能重新崛起,能傲視天下。”大師兄高聲回答。
“還是那個問題。挑起戰爭,就能讓天下人高看你一眼麽?”
“能讓敵人對鬼門感到畏懼。”
“畏懼便是力量麽?”公輸烈聞言,沉沉歎氣,“昔日天下何嚐不對大唐皇室心懷畏懼?如今大唐又是什麽下場呢?”
“家主,這是弟子最後一次這麽叫你了。”大師兄淒涼地笑了笑,“我想知道,當初那個意誌堅定,意氣風發的鬼門長老,在成為家主之後,怎麽也變得怯懦了?”
“是你不明白。”公輸烈搖了搖頭,“你們隻想做幹草,我卻希望你們能成為薪柴。”
這話一旁叫一旁的千姬沒來由一愣。直到此刻,她才完全明了公輸烈話中的深意。
不過,他最希望能明白自己苦心的那個人,卻已經毫不猶豫地站在了他的對立麵。
“毒是你下的,對麽?”公輸烈收起了哀婉的神情,冷聲問道。
“事到如今,也沒什麽好隱瞞的了。”大師兄笑了笑,隨手拋出了玉簪。千姬眼疾手快,一把接過了玉簪,細細觀察之下,發覺那不過是仿製得及其相似的贗品罷了。
“毒是我下的。”他從胸口摸出一份紙頁,“真正的藥方在此,拿去熬製解藥吧,師弟們受苦了。”
“毒藥和藥方是誰提供給你的?”公輸烈看也不看藥方,“你一個人絕無可能謀劃這麽大的事,幻門內是不是也有你的內應?你們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滲透兩家的?”
“沒有內應,一切皆是我一人策劃。”大師兄低聲回道。
“你不說我也猜得到。長安的公輸家,一直以來就沒有停止過對天下公輸分家的覬覦,他一直在暗中分化和瓦解公輸分家的力量,好讓各家都尊崇他公輸平的號令。”公輸烈牽了牽嘴角,露出幾分獰笑,那是極端的憤怒與克製相互衝擊才會有的神態,“公輸平,這份大禮,我就先收下了。未來究竟鹿死誰手,咱們長安城見分曉。”
“家主。”大師兄歎了歎氣,“容弟子多一句最,你最好不要……”
他的話音未落,隻見黑夜中閃過一道寒光,旋即空中濺起一潑黑色的血液。片刻之後,大師兄驚愕的人頭轟然墜地,僅剩一具無頭屍體猶自佇立。
“你方才也說,是最後一次叫我家主,我便滿足你這個願望。”公輸烈冷冷擦拭著長刀,“諸位,還需要我多提醒,這鬼門是誰在當家麽?”
四下一片寂靜無聲,僅剩火把的火舌濺起點點火星,發出清脆的響聲。
沉默了片刻,所有人如潮水般下跪,刀尖點地,齊聲山呼:“謹聽家主教誨!”
公輸烈卻仰起頭,望向無邊無際的漆黑夜空,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怎麽樣,月掌門,還準備旁聽到什麽時候?”他輕聲問道。
黑暗中忽然出現了第二道人影,鬼門武士們驟然警覺起來,紛紛拔刀麵向來者。
“晚輩並非刻意打探鬼門家事,隻是入夜見鬼門內**不止,恐生變亂,才特意前來查看情況。”公輸月自陰影中緩緩走出,目光平靜地直視前方,似乎周遭指向她的刀陣全然不存在,“多有冒昧,還望前輩諒解。”
“你來了也好,省去了很多解釋的功夫。”公輸烈聳聳肩,將染血的長刀拋給一旁的弟子,“老夫也累了,打打殺殺的事,還是留到長安再說吧。”
“晚輩讚同。”公輸月點點頭,示意千姬回到她身邊來。
“先前的約定依然有效,在到達長安之前,鬼門與幻門,井水不犯河水,互不幹擾。”公輸烈擺了擺手,眼底滿是疲倦之意,“至於進了長安城後情況如何,便看各家的造化了。鬼門屆時絕不會手下留情。”
“晚輩明白。幻門也定會全力以赴,不叫老前輩失望。”公輸月恭敬地行禮。猶豫了片刻,公輸月輕聲道:“老前輩還是要多注意身體。晚輩先告辭了。”
公輸烈背對著公輸月與千姬,一言不發,目光落在大師兄殘缺的屍體上,輕輕擺了擺手,不知是在向誰告別。
“走吧。讓你受驚了,不過今日的表現還算不錯。”公輸月牽住千姬快步離開鬼門大營,“公輸白那裏,今日已經陸陸續續有消息來,不是什麽好消息。公輸白此番可能凶多吉少了。”
“是誰做的?”千姬一愣。
“消息有限,我們暫時無從知曉。”公輸月歎了歎氣,“公輸白的結果……其實也在預料之中了。我最大的擔憂是,似乎有某支暗處的大手,正在操縱這一切。公輸白也好,公輸烈也好,似乎都是這盤大棋中的一部分……”
她抬起頭,望向長安的方向,低聲說道:“這次會盟,隻怕是暗流湧動,不會是表麵看到的這樣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