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醉花樓不愧是長安第一酒樓,光從外表看上去便是格外華貴。而樓中傳出來陣陣歌聲、歡笑聲更是不絕於耳,想必座上客非達官貴人而不能入,今日二人有幸得進,也算是沾了均王朱友貞的光。

公輸平和六子二人剛想往裏進,兩隻大手攔住了二人的去路。他倆抬頭一看,卻是兩個大漢正守著醉花樓的大門。這二人身材魁梧、膀大腰圓,長著西域人的麵孔,一張口卻是西北口音。

原來這醉花樓的老板前些年去西域進貨之時,遇見了不少會說漢語的西域人,看這些人幹活賣力,便招他們來醉花樓做工。這些人在西域也並不是什麽有頭有臉的人物,隻是當地的一些底層平民罷了。那一年西域大旱,而國王卻毫不憐憫百姓,大肆征召民夫興建宮殿廟宇,百姓苦不堪言,許多人都吃不飽飯,甚至易子而食。在這種情況下,醉花樓的老板從中看到了商機,便以極低的價格將這些人雇傭到了內地工作。這些人哪裏見過什麽世麵,聽說可以來到繁華富庶的中原賺錢,想也沒想就跟著老板來到了中原。

現在看來,這醉花樓的老板確實有些眼光。他將這些人接到中原後,便派人教他們說官話,而這些人也並不笨,用不了多久便能正常與客人交流。

六子看了看麵前的這兩個壯漢,心裏非常疑惑:這王爺說會有人來接應,怎麽一個人影都沒看見,莫非是在耍我們?

他這樣想著,又看了看眼前的兩個大漢。雖然自知不敵,但嘴上還是強裝硬氣道:“把你們老板叫出來,我們可是貴客。”

這兩個大漢也不過是紙糊的老虎,聽了六子的話便一句話沒說,進去找老板去了。

二人並沒等到醉花樓的老板,等來的還是這兩個大漢,其中一個操著一口奇怪的漢語道:“你們來找誰?跟我們講。”

“我們……”六子剛要開口,便被公輸平攔了下來。

公輸平對二人笑了笑道:“不好意思,我們先不進了。”

聞聽此言,六子頗為不解:“主人你這是?”

公輸平將手指放在嘴邊,小聲“噓”了一下,然後低聲道:“既然王爺說會有人來接應我們,那人會來的,我們隻要等就好了。”

“好吧,不過主人,我們也不能太相信他們。”六子點點頭道。

兩人的話音剛落,醉花樓的屋內就鑽出來一個人,這人一身長袍,還繡著金邊,腰間別著個腰牌,手上的戒指十分顯眼。這人正是均王府的大管家,別看他年紀大了,記起事情來可一點不比年輕人差上半分。

早先朱溫和朱友貞商議要不要幫助公輸平籌辦機關會盟一事,最後,朱溫同意了朱友貞的請求,願意幫助公輸平舉辦這場盛事,朱友貞也是接旨幫助公輸平以及其族人,當然這一切並非是朱溫或是朱友貞頭腦發熱,或是大發善心想要幫助公輸族人,隻不過他們心中也有自己不可告人的盤算罷了。在利益的驅使下,朱家同意了這件事。

另一邊,公輸平也明白,朱家幫助自己絕不會如此單純,必會有求於自己,可如果沒有朱家的幫助,這樣龐大而且耗費金錢、人力的一件事,自己是做不成的。如今公輸家自己這一派雖然說是正宗,卻江河日下,他決不允許別人看到自己這一支實力不如其他旁係。如今既然朱溫同意了,那麽一切也便水到渠成了。

隻是朱溫到底是什麽態度,也隻有通過朱友貞才能明白。畢竟公輸家再大,也不過一個江湖門派,還沒資格與朱溫直接對話。

老管家來到門前,但見他緩緩從醉花樓內探出一個腦袋,又慢慢探出半個身子,朝著四外望了望,突然他的眼神盯住了一個地方,沒錯,正是公輸平和六子所站之處。他認出了那天前來王府送信的六子。

隻見他抬起頭來看了看兩個大漢,一張嘴竟是西域話,他告訴二人,那兩個人是他的貴客,怎麽能讓他們在外麵等著?

這兩個大漢一聽這話,立即打開了大門。而公輸平和六子聽到聲音一回頭,也恰好和管家的目光相撞。這一對視,管家連忙拱著手說了句:“請吧。”

公輸平朝著這老管家點了點頭,一掀衣襟下擺,邁開腿就朝屋裏走去。

如果說這屋外已是令人稱奇,那這醉花樓內更是富麗堂皇,隨處可見波斯的毯子,牆上嵌著琉璃寶石,達官貴人們喝著酒唱著曲兒,好不快活。

這時,一個店小二迎了上來,笑嘻嘻地對幾人道:“幾位客官,你們是幾位啊?打尖還是住店?”

管家從腰間拿出一個腰牌,在那小二麵前晃了晃,那店小二看了看,道:“哦哦,原來是貴客,這邊請,我帶各位客官上去。”

就這樣,店小二走在前麵,幾人隨著店小二的指引前往了樓上,到了二樓,人流明顯比一樓少了很多,再往上走,人更少了。公輸平一行人一連上了幾層樓,店小二突然停住了腳,道:“幾位客官,到了,您直走便是。”

六子剛要責備這店小二也不將他們幾人送到門口,這時卻被公輸平攔住了,隻聽得他一拱手,恭敬道:“有勞了。”

見公輸平沒有說其他什麽,六子也不好插嘴。此時在一旁的老管家笑吟吟地道:“我家王爺已經恭候多時了。”

公輸平勉強地笑了一下,道:“嗯,多謝。”

公輸平朝著這條路往前望去,盡頭是一扇木門,門兩旁站著兩個武士,一人挎著一把刀,神情嚴肅。公輸平等人走到近前,這管家像是變了一個人,沒了剛才卑微的神態,隻見他麵色冷淡地對守門的武士道:“這二人是主子的貴客,還不將門打開?”

武士聽了指令,卻不動彈,其中一人道:“大人,還請這位公子卸下武器。”

管家回頭一看,原來是六子身上還佩著刀。

六子看了一眼公輸平,正巧公輸平也看向六子,又看了看六子的腰間,他明白了,於是道:“六子,我們來了就是客人,客隨主便的規矩,你不懂?”

六子已經隨身攜帶這把刀多年,早已經將它看作是朋友了,平常一向是刀不離身的,如今卻是讓他將刀交給別人,他似乎有些不情願。

公輸平見狀,皺了皺眉頭,嚴厲地道:“六子,快點,把刀交給他們!”、

六子聽言,點了點頭,以極為緩慢的速度從腰間將刀解了下來,將刀拿在手裏,遞了出去,於是兩個士兵便將刀拿了過來,這時六子看著兩個武士,道:“你們可不要給我弄丟了!”

還沒等那兩個武士說話,公輸平卻是搶先了一步,道:“六子,休得無禮,王爺手下的人什麽好東西沒見過,還會稀罕你那破爛玩意兒麽?”

“是。”六子低下頭,不屑道。

公輸平看了看兩個守門的武士,恭敬道:“兩位軍爺,現在可以開門了吧。”

這二人對視一眼,便也不再囉嗦,麻利地打開了門。

這大門被緩緩推開,一道光亮從屋內射出來,那是夕陽的光輝。屋內正中間擺著一條紅木茶桌,一個青年男子正倚坐在桌旁飲茶,這人便是當今皇帝朱溫之子朱友貞。

朱友貞端起手中的茶杯,也不看眾人,隻是輕輕地抿了一口。

公輸平緩步走入屋內,見了朱友貞便單膝跪地,抱起拳道:“草民叩見均王殿下。”他心中雖說不屑於權貴,但是為了興複公輸一門,不得不屈己從人,向權貴們低頭。

朱友貞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從牙縫裏鑽出一句話來:“哦?公輸家掌門,也算是草民麽?”

六子看著這均王如此目中無人,心中有些替自家主子生氣,不過終究均王是當朝的王爺,公輸族人惹他不起,便也隻好在一旁默不作聲,隻是心裏犯起了嘀咕:“這均王好生看不起人,不就是老子造反,兒子享福麽,有什麽好裝的!?”

六子這樣想著,可卻萬萬不敢說出口來,雖然自己隻是賤命一條,但是如果因為自己出言不遜導致公輸家族被朝廷追殺,掌門也是難免一死的,那自己豈不是成了全族的罪人了。

這公輸平聽到均王的挑釁,隻是微微一笑,低下頭道:“均王太高看我們了,我們不過是些靠著先祖輩留下的一點兒榮光,勉強在這世道生存,至今仍是身無半職,怎能不算草民呢?”

其實,這均王朱友貞也並非是要找公輸平取樂子,他隻是想看看當今的公輸家族掌門到底是個什麽人物,對自己、對朝廷到底有沒有威脅,可如今從公輸平說的話看來,他大可以放心了,這公輸平看起來不是那種頗具野心之人。

公輸平雖然表麵上對均王客客氣氣的,但是實際上二人彼此心中都知道,以公輸家的實力,雖然未必能與朝廷分庭抗禮。但這不意味著朝廷就占盡優勢,如果朝廷想要滅了公輸家族,也一定會付出極為慘痛的代價。公輸平所掌握的公輸真門雖說已經名存實亡,但是在江湖之上仍然是有著號召力的,如果朝廷膽敢對真門下手,公輸家族其他門係也定會群起而攻之。

如今天下四分五裂,朱溫雖然做了皇帝,但是這神州大地上還有好些個自稱皇帝的人,這些人都在對朱溫建立的大梁虎視眈眈。因此,朱家也不想和公輸家族鬧翻。

剛剛還在挑釁公輸平的朱友貞見公輸平表現還算是很順從的,便也不再刁難,順著台階便下了。隻見他拿起了手邊的茶壺,倒了一杯清茶,用右手兩個手指輕輕地推到了公輸平的身前。

公輸平原本是跪在桌前的,見朱友貞這樣做,站起身將抱拳的手高高舉起道:“謝過王爺。”

接著,他便坐到了均王對麵。

朱友貞端詳著麵前的公輸平,從此人的眉宇之間看到了一絲英氣,他心想:“這公輸家的掌門的確有些氣質。”

而公輸平也是一言未發,他看著對麵的朱友貞,想到:“這當朝王爺竟然如此年輕,不過今天的事情,我一定要談成。”

公輸平這樣想著,朱友貞率先打破的剛才的平靜,他嘴角動了一下,隨即道:“公輸掌門這次找我所為何事啊?”

公輸平聽了朱友貞這話,先是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想了想,莫不是這朱友貞記性不太好?倒也無妨,自己再提醒一下他便是。於是,他道:“均王殿下,我公輸門立派多年,早已形成了不同的分支,上任老掌門曾囑咐我,希望到我這一輩能看到公輸家一統的場麵,這不,我寧願將我們的鎮門寶物《缺一門》獻出來給此次會盟的獲勝者。”

朱友貞聽了哈哈大笑:“哈哈哈,公輸掌門真是豪氣衝雲啊!”

說著,朱友貞突然停了下來,他眉頭稍微皺了皺,用食指點了點桌麵,道:“可是這會盟舉辦起來,恐怕勞民傷財吧,況且,國庫也未必有這些銀兩。”

公輸平見朱友貞猶豫,心中一緊,生怕失去朱友貞的幫助,自己的公輸真門已經是疲敝之態,哪裏能辦得起這次會盟呢?他焦急地道:“王爺,如果您能幫我這個大忙,我願意鞍前馬後,效忠於朝廷,幫助朝廷討伐逆賊。”

朱友貞搖了搖頭。這倒是公輸平所沒有想到的。隻見他又一次跪在君王麵前,懇求道:“若均王有什麽需要小的做的,您盡管開口。”

朱友貞又笑了笑,隨即伸出手,作出要攙扶在桌子對麵的公輸平的動作,道:“起來,起來,難得你有這孝心願意成全老掌門的遺願,那我就成全你吧。”

公輸平聽聞此言,心情雖然激動,他仍舊平靜地道:“謝過王爺,謝過王爺。”

當然了,這朱友貞和朱溫也並非傻子,願意白白地幫助公輸家族,他們自然也有著自己的打算。這如今天下戰亂,公輸家的公輸真門雖說已經實力不如從前,但是如果公輸家聯合起來,那整體的實力也是不容小覷的,因此舉辦這一場機關會盟,剛好能夠用來消磨各方的實力,讓他們內部損耗,這樣對朱家王朝來說,豈不是好事一樁?

這時,朱友貞放下茶杯,道:“你說要朝廷幫你們舉辦什麽機關會盟,那到底具體要我們怎麽支持你呢?”

“請王爺聽草民一言。”公輸平淡淡道,“王爺不需要過多擔心,這如今的長安,您也知道,許多地方不過就是廢墟一片,也沒什麽人住了,不過若是用來布置機關會盟的場地,倒確實是不錯的,關鍵還是要依仗王爺。事成之後,我願獻上家門秘籍《缺一門》給聖上。”

六子在一旁聽著,他卻是從來沒見過公輸平對權貴如此尊重,以往,公輸平是十分高傲的,可如今怎麽會如此呢?這公輸平骨子裏其實瞧不起朝廷,畢竟當今的皇上不過是個殺伐成性,況且篡位為帝的暴君,想必他的兒子也好不到哪裏去。不過也可以說是形勢所迫。公輸真門的影響力可以說是一代不如一代了,老掌門在世的時候,其他各門還以他為尊。可自從老掌門去世以後,這種情況就不複存在了,自己的話在其他各門眼中似乎可有可無。

其實六子對公輸平的了解是對的,公輸平的確心氣很高,他不甘心公輸真門如今的地位,畢竟自己才是公輸家的正統繼承人。但六子對公輸平的了解又是不足的,他不知道公輸平尾了公輸真門的權威和地位,願意卑躬屈膝地去祈求一個自己並看不上的人,他不知道公輸平心中的野心和期望,乃是真正成為公輸家的掌門,是那種一呼百應,眾人敬仰的掌門,而不是如今形同虛設的樣子。

公輸平心想,這次,趁著舉辦機關會盟大賽,自己也要讓其他各門看看公輸真門的本事,別讓他們覺得公輸真門隻有血統而無真本事。這次機關會盟,公輸平說是願意拿出《缺一門》這本書,莫不如說,這是公輸平拿出來的賭注,如果贏了,真門則能再次重回巔峰,若敗,自己留著這《缺一門》又有何用。看來為了這次機關會盟,公輸平真是下了血本。

朱友貞審視著麵前的公輸平,但見他的眉宇之間透露著一絲不平之氣,而語言又多諂媚,一時間他覺得,麵前這個人,非同小可。朱友貞愣了幾秒,隨即對公輸平道:“說實話我父皇已經同意本王幫助你們舉辦這場會盟,你想要建造一個什麽樣式的場地,盡管和本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