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國,平城京。
庭院中雜草叢生,已經看不出唐風痕跡。一個身著狩衣的瘦削男人坐在庭院回廊之中。他麵前放著一個詭異的火盆,火盆中燃燒著紫色的火。男人將手放在火盆上,眯著眼睛,念念有詞。忽然,他的表情急劇的變化,仿佛將憤怒兩個字寫在了臉上。火盆中的紫色火焰急劇升騰,爆裂,然後熄滅。飛濺的火苗四處飄散,點燃了房屋的屋頂,也點燃了男人的衣服。紫色的火焰瞬間籠罩了整個屋子。
男人拍滅身上的火焰,拿出一張符咒,在口中輕念咒語,庭院上空忽然聚氣了雲團,雲團遮蔽了庭院,雷電在雲團中若隱若現,忽然一聲轟鳴,驚雷將庭院的空氣震出波瀾。緊接著便是滂沱的大雨。在雨水的洗滌下,庭院裏燃燒的火漸漸熄滅。男人換了一件嶄新的狩衣,提起一把刀,徑直走出了庭院。
“竟敢殺掉我的式神,著實可惡!”男子一邊走,一邊咒罵著。他的隨從見了,快步趕上,問:“阿倍清野大人,您要往何處去?”
“準備船隻,動身去唐土。”
“遵命。”隨從順從的答應,先一步往港口去了。
“這次,就先測試一下我的另一隻式神吧。”阿倍清野笑了起來,仿佛之前的一切從未發生過。
倭國的港口很小,但很整潔。此時,一眾百姓正在交頭接耳,看著港口中的奇景。一艘巨大的唐風彩船如山一般橫在港口。三層樓台堆疊在一起,層層皆是雕欄玉砌。樂女在樓船上,一起演奏唐風樂曲。京都百姓不曾見此景象,擠在港口,爭相觀看。
阿倍清野隨意的坐在樓船三層,舉著酒杯,輕抿了一口。望著越聚越多的少年,他向隨從使了個眼色,隨從會意,走出了船。
“安靜,都安靜!”阿倍清野的隨從走上前,向人群喊道。“阿倍清野大人將動身前往唐土。現招募隨從護衛百人上船,需精壯青年。上船以後,有錦衣玉食,可隨大人周遊大唐。”
隨從的話在人群中掀起了一陣波瀾。“竟有這等好事?”“此次出海,萬一得到大唐皇帝封賞,那……”“得了吧,就你?別做夢了吧。”激烈的議論之後,便是更為激烈的報名。圍觀的少年踴躍至極,有些甚至廝打在一起。隨從一一詢問了他們的生辰八字,然後從中挑選了一百名少年,每人發一件錦衣,一把佩刀,然後把他們帶上了船。
看到船下之事,阿倍清野輕笑一聲,折扇一揮,窗簾隨即拉上。他隱藏在簾後,笑得像個幽靈。
彩船開始向唐土駛去,豪華之景盛極一時。
就這樣,那艘華麗的船在海上,不停的航行著,漸漸的看不到倭國的陸地與國境線。那些衣著華麗的,急於去大唐飛黃騰達的少年們,此時此刻,正一邊享用著美酒佳肴。一邊欣賞著,在樓船上吹奏的女子姣好的麵容。幾個喝醉的少年,坐在甲板上,對著樓船大呼小叫。他們絲毫不知道,即將要發生什麽。 大約航行了兩三天,那些少年們玩的累了。還是覺得在船上的生活無聊了起來。於是他們一邊抱怨著這艘船航行速度之慢。一邊望著無邊無際的大海,開始嘔吐。 阿倍清野什麽都沒有做。無論這些少年,如何令人生厭。他隻是看著,用看螞蟻的眼神觀察著他們。
“當年的中國有個哲學家叫荀子,他是堅信人性本惡的。你知道嗎?每個人都擁有罪惡的人性。人的個性往往可以化為可怕的東西,每個人都不例外。”阿倍清野一邊看著那些少年們,可笑的表演,一邊對自己的隨從說道。 當天夜晚,每個航海人的噩夢出現了。船上的桅杆和旗幟,被風吹起,仿佛要掙脫桅杆的束縛。天上的雲彩也漸漸變了色,由純潔的白色變成了墨一般的黑色。一道道閃電,仿佛劈在了海裏,劃破天空,震人肺腑。此時的船上,狂風用盡自己全身的力氣,擊打著海麵,更擊打著海麵上的小船。 每個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麽?海上風暴即將到來。船上的少年們都在祈禱著,希望這艘船能夠挺過暴風雨的摧殘。天上下起瓢潑大雨。將甲板澆得又濕又滑,船隨著海浪顛簸著,這群少年此時過的一定很難受。 這樣的天氣似乎每個人都很慌亂,但隻有一個人很平靜,那個人就是阿倍清野。
此時此刻,他在樓船上,自己的房間中。他的麵前擺了一個古怪的陣,陣法上還冒著黑色的濃煙,仿佛天上的烏雲就是被這黑煙熏成的一樣。 “來,來,讓我看看,你們的靈魂裏究竟會生長出什麽東西。”透過黑煙去看,此時的阿倍清野,一臉猙獰,仿佛魔鬼一般。
風順著窗戶吹了進來,將黑煙吹散,彌漫到整個船隻上。一個少年吸到了煙,忽然開始神誌不清,自己的四肢也不受自己的使喚,仿佛做夢一般。忽然他拔出刀,向附近的一個少年衝去。那個少年也吸入了這樣的黑煙,也拔出刀,二人對砍在了一起。 這樣的黑煙彌漫整船,現在甲板上到處都是叮叮當當的,兵器碰撞的聲音。而阿倍清野,卻在黑暗之中,窺視著他們每個人的心境。
一個少年,夢到了自己成為一名將軍。“再殺二十人,我就可以封侯了!”,他這樣想著,一邊想,一邊揮刀衝敵陣,與敵人廝殺在一起。而與他戰鬥的少年,此時卻夢到自己,在和殺父仇人決鬥,殺父仇人刀法很好,身法也很詭異,盡力劈砍,他都差點防不住。但他毫不退縮,繼續拚殺,努力的將自己的仇人斬於馬下。
一個少年夢到自己在被惡鬼追趕,,惡鬼十分可怖,而且窮追不舍,此時的少年逃到了一個死胡同鑽,已經不得不拔刀一戰。此時的他,為了求生,隻得拔刀而上 。 而被他想象成惡鬼的少年,事實上幻想自己成為了一個山賊。此時的他正在打劫一個龐大的商隊。商人在車子裏裝滿了金銀珠寶,絲綢瓷器,還有很多麵容姣好的女子。想到自己打劫成功後快活的生活,他此刻正在奮不顧身的廝殺,與敵人戰在一起。
阿倍清野一個一個的,審查的這些夢。這些夢各不相同,但每個都能讓他會心一笑,這是阿倍清野最大的愛好。“不錯,真的很不錯。這些孩子,還真是讓人快樂。”阿倍清野,此刻正輕鬆的,喝了一口茶,然後繼續沉浸在這叮叮當當的砍殺聲的樂曲中。
船上還活著的少年已經越來越少了。血水,斷肢,內髒,在甲板上隨處可見。席卷一切的暴風雨衝刷著甲板,但卻洗不淨甲板上鮮紅的顏色。雨水打在屍體上,打在傷口上,打在甲板上,然後順著船身流回海裏。哦,船周圍的海水都紅了,船的周圍也來了幾條鯊魚。鯊魚鰭,破浪而行,繞著這艘血腥的樓船,兜圈子。如果能在地獄畫一份繪圖,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
喊殺聲漸漸小了下來,船上還在站著的年輕人已經不多了,但他們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他們盡可能的揮舞著手中的刀,向敵人撲去,他們都預見了自己,任務達成後,所得到的快樂,所以他們奮不顧身。 當最後一名少年。將刀刺進敵人的胸膛時。他的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微笑。仿佛一切金錢,一切權利,一切快樂,總想自己迎麵走來。此刻的他,覺得全身疼痛,傷口被雨水和海水洗刷著,疼痛難忍。他將刀狠狠的插在夾板上,然後以一個大字形倒在了甲板上,他張大嘴,呼吸著潮濕的空氣,任由雨水混雜著血,水流進自己的嘴巴裏。他覺得有點兒鹹。可是他等來的不是金錢權力,不是無上的快樂,而是被揭開的,用黑煙做成的眼罩。他睜開眼睛,意識恢複了清醒。環顧四周,除了屍體,什麽也沒有。他覺得膽寒,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在萬分恐懼中,他不甘心,伸手摸索,抓到的卻隻有鮮血。他已經被嚇傻了,舉起刀便插進了自己的肚子。
看著樓船外的景色,阿倍清野拍了拍手。
“多麽精彩的表演,幾十年來這是我見過的最精彩的一次。”
他臉上的笑意,說明了他此時的心情很好。他一拂袖。龍船上空的烏雲突然劈下無數道閃電。閃電劈在了屍體上。緊接著從屍體上生長而出一個又一個長著獠牙,巨大無比的怪物。他們身披倭國的重甲,手拿重劍,儼然是一群勢不可當的怪物。 阿倍清野似乎很滿意他自己的作品,他鬆了一口氣,又喝了一口茶,在雷電的作用下,這艘輪船已經千瘡百孔。他將扇子一揮,口中念念有詞。船周圍的鯊魚四處遁走,在海底伸出了幾隻巨大的觸手,將這座樓船緊緊的纏住,然後緊接著,也在海底,浮上來一艘更為巨大更為寬闊的鬼船。船頭鑲著鬼麵,船的龍骨和桅杆都是由海中妖獸的筋骨之城。離遠看給人一種十分詭異的感覺。他的隨從此時也變換了身形,鬼麵人身,身材高大,令人望而生畏,原來,這正是阿倍清野的式神。
“幹得好,鬼矛。”阿倍清野踏上這艘船,頭也不回的,繼續向大唐行進。而到阿倍清野離開那片海域時,暴風雨也頓時煙消雲散。
“大唐,我來了,而你們一個也別想逃走。”阿倍清野笑了,整個海麵都回**著他獰笑的聲音。
到達大唐。
大唐,長安城廢墟。此時此刻,一支人馬,正由西向東行進著。他們從長安城廢墟出發,目的地是他們的大本營山西。一個俊朗的少年,走在最前,但他此刻垂頭喪氣,看起來心情很不好。 此人正是李天下。 一位佳人此刻正憂心忡忡的看著他的背影,眼睛裏寫滿了溫柔與心疼。他開口想要對他說些什麽,但又猶豫了一下,停止住了,這樣反複再三,她終於開口了:“李將軍似乎有什麽心事?可以對我說說嗎?”
“沒什麽,隻是這幾日,找到了目標,但也有了憂愁的理由。”李天下歎了口氣,無奈的回答道。
“將軍還在想長安的事嗎?”千姬很聰明,她一句話就說到了李天下的心坎上。
“世上怎麽會有你這麽善解人意的姑娘?”李天下笑了笑,給了千姬一個眼神。
千姬此時覺得臉有點紅,她強行鎮定,對李天下說道:“大唐的衰弱,百姓的離亂,這並不是你的錯啊。”
“我這個人啊,最害怕美麗的東西在我眼前被毀掉了。在我眼裏,長安便是這天下最美的城市。但它又多災多難。西漢末年,綠林赤眉軍起義時,長安便遭劫難,一把大火焚燒殆盡。東漢末年又被李傕郭汜洗劫一番。這南北朝,朝朝更替,不知遭了多少難。我想不通,為什麽總是長安呢?人們為什麽總是想毀掉它呢?”
動**也是社會的一種自然篩選法則,因為那些占據著各種重要位置的人,不一定就是精英,往往濫竿充數者居多,但是,以正常的手段又不能徹底清除,因為那些患得患失之徒成事不足而敗事有餘,他們不會甘心自動退出,反而會使局麵變得更壞。然而由於社會的動**,那些傑出者就有機會走向自己的曆史位置,使那些竊據之徒被徹底地淘汰。
千姬不再說話,卻在心裏暗暗的下了一個決心。七郎騎在馬上,他不說話,隻是望著遠處的群山。在長安的見聞與戰鬥,讓他覺得很疲憊。他無比渴望,躺在臥榻上好好的睡一覺。想到這兒,他又覺得自己的馬也許很累,於是順了順它的鬃毛。
而一轉眼,一行人已經離開了關中的地界,太行山是在眼前徐徐展開。整支隊伍的氣氛,也不再壓抑。
“回家啦!”
幾人縱馬奔馳,向東奔去。一路青山綠水皆好,此景隻應家鄉有。
中原,從古到今,就是一個宏大的獵場。平民百姓,奔走追逐生計所需的蠅頭小利;豪強雄傑之士,追奔爭奪的是權力的暴利;智勇超世之才,追求的是流芳百世或是名垂千秋的豐功偉績。天下大亂,全民都在參與著獵殺,沒有誰能夠例外,誰也不願置身事外。所不同的隻是在於自已的底牌與底氣,在於自己的眼光與骨子裏的豪氣,在於自己的目標與誌向。
一些人獵取的是一隻黃羊或一隻狐兔,一些人櫻取的是金銀財富,另一些人盜取的則是權柄與千古罵名,當然也有一些當時不為人在意的並非傑出的深謀之人卻得到的是實質的贏利——青史美譽。
此時的山東沿海。漁民的孩子此時正在海邊玩耍。他們忽然發現,遠處的海平麵上出現了一個黑點,他們以為是他們的父母滿載而歸了。很開心的迎去,卻發現,是來的是一艘不可名狀的,冒著黑氣的大船。大船上,站滿了鬼兵,在鬼兵的簇擁下,是一個身著狩衣。麵容瘦削的男子。無邊的黑氣覆壓數裏,無人敢接近,甚至海裏魚都不敢接近。當阿倍清野踏上大唐的土地時,他的心情不錯,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此時他有一點熱。他在考慮是否要卷起一場風暴,讓自己的心情再好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