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宮安靜了下來。
緊閉的殿門,隻灑進來些微光線,光影交駁中,李天下靜靜地抱著睡去的千姬,一動不動,如同一尊石像。
七郎癱倒在平元子懷裏,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和他存在的意義。
從倭國逃離時,七郎還記得菅原道真最後對他說的話,好好保護千姬,在中原做一個普通人,平靜的生活下去。
七郎現在恨不得切腹謝罪,菅原道真大人說的每一件事,七郎都沒有做到。
來到中原之後,他們被卷入了這大爭之世之中,本來以為跟隨著李天下,不用如其他無根浮萍一樣隨波逐流。可是隨著潮湧激浪,事情的發展也早已經不是他們能夠控製的了。
千姬愛上了李天下。七郎本以為,她找到了一生的依靠和寄托。七郎作為李天下的朋友,非常認可他的為人,他相信李天下能帶給千姬幸福。
可誰也沒有想到,有一天,李天下會成為皇帝,成為這蒼生的主宰;有一天,千姬會成為皇後,成為母儀天下的存在。
更沒有誰能想到,千姬最後,會死在李天下的手裏。
七郎的淚水已經哭幹,現在他已經,什麽都做不了了。
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李天下有了動作。
他輕輕地放下千姬的身體,仿佛在安置一塊易碎的琉璃,沒有讓她有絲毫的磕碰。這個至尊,輕吻了千姬的嘴唇,好像做了什麽決定一般,緩緩站了起來。
李天下看得清楚,千姬的身上隻有一個傷口。
是他,千姬的丈夫,大唐的君主,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妻子。
十八年啊,千姬在他身邊足足陪伴了十八年!
她陪著李天下度過了十五年的南征北戰,才換來三年的夫妻生活。
李天下一直很怕千姬問自己何時才會娶她,畢竟他剛成為晉王時,就對千姬許下過承諾。但千姬從來也沒有問過。
她也從來沒提過類似於“自己和江山對李天下而言誰更重要”的問題。
她一直默默陪在李天下身邊,把他當做英雄一般崇拜。他真得愛千姬愛到死心塌地,他的枕邊不可能再屬於任何人,他恨不得把人世間所有美好的東西都送給她。
但他沒能保護好她,以及他們未出世的孩子。
李天下時常會想,明明是自己的錯,為什麽要因為男人那點脆弱的自尊心而讓千姬承受那麽多委屈?這不公平。
但是他做不到像從前那樣麵對千姬了。
他知道千姬不喜歡梨園,甚至不是完全讚同他修建長安機關城,但她從未刻意表現出來過。她以前是李天下的鏡子,在李天下做出錯誤決定之前糾正他。後來她的勸諫,李天下也都盡力去聽從。
直到她將劍架在脖子上的那一刻。
他一直想的,就是希望千姬能夠理解他所做的一切,在與他敞開心扉後,和好如初。他們一起去重現那個偉大的大唐,就和當年的唐太宗與長孫皇後一樣。
可現在,一切都毀了。
毀在了他李天下的手裏?
不,都是七郎的錯!
李天下抬起頭,看向七郎,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是嘴裏的聲音讓人不寒而栗:
“七郎,你為什麽要回來?”
“你為什麽不好好的死在外麵?”
“平元子,你為什麽要把他找回來?”
每一句話說出口,李天下的神情就更猙獰一分。
“你們,把我的千姬還給我!”
李天下蓄勢而發,以驚人的速度衝到七郎和平元子麵前,舉手投足間,將兩人擊飛了出去,硬生生撞到了太極殿的大柱上。
李天下含恨而發,沒有半點留手,七郎和平元子突然之下,都遭到了重創。
七郎本就傷重未愈,再加上剛才受的這一擊,氣血翻騰久久未能平靜下來。平元子吐出一口鮮血,站了起來,看著眼前的李天下。
李天下已經喪失了理智,他陰狠地說道:“你們害死了我的女人,七郎,我也要讓你的女人死在你麵前!”
平元子輕蔑的一笑,說道:“我可能不是你的對手,但是你要殺了我,也不是什麽容易的事。李天下,你怕不是忘了,我千麵玉藻平元子,到底是什麽人?”
平元子單手拈出符咒,速度肉眼難辨,轉瞬間印成,隻見她嘴角露出邪笑,眉眼張揚,哪還有半分在七郎麵前小女人的樣子。
“鬼哭!”
卻見符咒離手之際,霎時間整個太極宮陰風大作,風中哭聲不斷,襲擾著李天下的神智。
李天下忘了,平元子不是千姬,哪怕她們長得幾乎一模一樣。這也是當年膽大包天的大盜,身法刀術不在七郎之下,更精通倭國陰陽術。
不過李天下也不在意,冷哼道:“雕蟲小技。”
太極宮乃一國鎮運之地,區區邪祟,也敢作怪?
李天下雙臂一震,身上的血氣沸騰起來。自古都有傳說,惡鬼也怕惡人磨,若是手上沾有人名的惡人,更是鬼見也愁。李天下四處征戰,親手所殺之敵,怎麽也得以千來計數。
做將軍的,心智不堅,怕是一輩子也要活在噩夢裏。
“區區魑魅魍魎,怎敢在朕麵前放肆。”
李天下毫不掩蓋自己的殺氣,平元子陰陽術幻化出來的陰靈哀嚎著如煙散去。平元子早知道這些幻靈不是李天下的對手,她隻是在爭取時間。
七郎的橫刀在平元子手上如臂指使,外袍落地,當年在倭國九州威名赫赫的大盜“千麵玉藻”再次覺醒。
鬼哭這等級別的陰陽術對於君王來說,能起的作用約等於無,這一點平元子早有自知。不是強到逆天的鬼神,根本無法對人間帝王有什麽影響。更何況,不論李天下再怎麽昏庸,也算是戰場上殺出來的開國之君,一身戾氣,幾乎萬邪難侵。
當年的唐太宗也是遇到了龍王陰靈這樣的強悍存在,才會中招,可即便是這樣,遇上程知節秦瓊這樣的猛將守門,那樣強悍的陰靈也隻能退避三舍。
心思電轉間,平元子就已經明白,今天想要脫身,隻能爭取時間,讓七郎有一戰之力。
平元子手中轉動著短刀,身形化作幻影,朝著李天下攻去。
被仇恨充斥心靈的李天下不過一掌的功夫,便將平元子的攻勢化去,轉守為攻,拳掌爪指,變換自融,逼得平元子節節敗退。
李天下每一招一式都是含恨出手,平元子便是挨上一下,恐怕就要失去行動能力。
找到機會一個飛退,平元子扔出了腰間的飛鏢,卻沒有想到李天下絲毫沒有躲避的意思,用身體硬接了下來。
疼痛讓李天下慢了下來,他麵無表情地一個一個拔掉胸前的飛鏢,隨意地丟在地上。
平元子即便難纏,但是她還是太弱了。如果她一心逃跑,李天下沒有把握能留下她。但是平元子為了救七郎而留下,那隨著時間流逝,必然會死在李天下手裏。
瘋狂如李天下,一切也都在他掌握之中。
平元子為了拖延時間,將陰陽術全開,然而不管是召喚出來的陰靈還是式神,在李天下麵前,都不堪一擊。
貓在捉到老鼠之後,往往會戲弄一番,再決定吃不吃掉。
現在的李天下就是那隻貓,他看著平元子用盡各種手段都不能得逞,一點一點破滅對方的希望,李天下居然感到絲絲快意。
他看著平元子,說道:“就這樣了嗎?雕蟲小技。”
平元子已經脫力了,她根本奈何不了李天下,看了一眼在旁邊失去知覺的七郎,平元子笑了笑,喃喃說道:“就算不能一起回墨村生活,能死在一起,也不錯啊。”
李天下沒有玩下去的心思了,拳頭猛然轟出,便要一拳生生擊斃平元子。
平元子閉上眼睛,靜等死亡降臨。
風聲吹過,拳頭遲遲沒有落下,平元子睜開眼,看到了擋在眼前的七郎。
李天下看著自己砸在七郎身上的拳頭,皺了皺眉,說道:“還有餘力嗎?”
七郎抬起頭,緩緩說道:“離我的女人遠一點。”
機關臂再度彈出利刃朝李天下劃去,而早有防備的李天下猛然退開說道:“七郎,安心受死吧。你現在還有什麽手段?你當年最大的倚仗鬼化雖強,但在如今的我麵前根本算不了什麽。現在的你於我來說,已經沒有什麽後招。”
七郎強忍著身上的傷勢,猙獰地笑了笑:“你也忘了,我這十八年是在哪裏度過的?”
說罷,七郎使勁錘擊在自己胸前的銀色護甲,鬼化轟然啟動,血液化作的燃料瘋狂燃燒,七郎瞬間渾身通紅,仿佛煉獄爬出來的惡鬼,渾身彌漫的蒸汽讓他看起來仿若鬼神一般。
當年菅原道真手上的《缺一門》就是從中原流落出去的,而墨村,則是墨家精髓所在,拓跋隱作為遁世派領袖,更是墨家機關術集大成者。
菅原道真通過《缺一門》為七郎量身打造了這機關臂,在拓跋隱的眼裏,技藝隻能算勉強及格,不過這思路卻是墨家以前從未想到過的。畢竟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墨家人根本沒有想過用自己的身體做實驗。但也正因此激發了拓跋隱自身的興趣,經過他的改造,七郎的機械右臂更加完善,原本覆蓋經絡的地方也披上了一層軟甲。
當年的七郎也是因為身體缺陷,如果菅原道真不通過機關術為他進行身體補完,可能七郎早就死在了歲月的長河裏。這機關手臂所帶來的鬼化,也是七郎最後的王牌。
鬼化狀態下的七郎,仿佛再也不會收到傷勢的影響,他的力量、速度,接受了全麵的強化。
隻見七郎猛然彈出,一拳便將李天下擊飛出去,根本沒有任何可以反抗的力量。
李天下人在半空還來不及落地,七郎就已經出現在他的上空,雙腳狠踏下來,將李天下生生踏進了地麵。
巨響過後,塵埃散去,李天下躺在剛砸出來的坑洞裏,大口大口地吐出鮮血,剛才七郎那一腳,幾乎要踏碎他的肋骨。
站在旁邊的七郎麵無表情地看著李天下,他已經對這個曾經的朋友徹底絕望了,然而也還沒有到要現在就立刻取他性命的程度。
他慢慢走到平元子的身邊,鬼化一收,再次昏迷過去,倒在了平元子的懷裏。
平元子此時已經緩緩恢複了過來,現在他們必須要盡快離開這裏。然而就在此時,太極宮殿門大開,景進帶著禁衛闖了進來。
太極宮裏的狼藉,以及躺在坑洞裏深受重傷的李天下讓景進頭皮發麻。
在遇到李天下之前,景進隻是洛陽城一個小小的伶人,與郭從謙、敬新磨一起賣藝為生,是個人都能欺他辱他。沒有想到在遇到李天下之後,他竟然能一飛衝天。
李天下在景進的眼裏,就是個昏君,好大喜功、荒廢朝政,還偏聽偏信,可就是這樣的李天下,對景進來說,才是最好的皇帝。
他所有的權力都來自於李天下,隻要李天下活著,他景進就能享受延綿不絕的榮華富貴,而李天下一死,說不定景進也活不過第二天。
景進看到李天下的傷勢,瞬間就紅了眼,大聲喝道:“有刺客行刺,快把刺客抓住。”說完,自己跑到李天下身邊將他扶起,急聲問道:“陛下,陛下可無恙?”
緩過氣來的李天下雖然還不能自如行動,卻還是狠聲說道:“把他們全留在這裏,給朕的皇後陪葬!”
然而禁衛雖然精銳,他們卻不是李天下這樣的戰將。
平元子再次結印使出鬼哭,陰風中禁軍士兵們紛紛被惡靈迷惑,哭叫連連,景進伶人之輩,更是不能幸免。
平元子背負起昏迷中的七郎,哀傷地看了倒在地上的千姬一眼,便逃離了太極宮。
太極宮畢竟是至陽之地,沒過多久,平元子所使用的鬼哭便緩緩消散,景進和禁軍將士們紛紛恢複正常。
景進害怕地朝李天下跪下:“臣等無能,讓刺客逃脫,請陛下降罪。”
禁軍們也紛紛跪下,回過神來他們才知道自己剛才的表現有多不堪,陛下一旦降罪,他們全都要掉了腦袋。
李天下調整內息,緩緩坐了起來,沒有理會景進等人。
他緩緩的挪到千姬身邊,再次把這個死在他手中的愛人抱在懷裏,眼神卻冰冷而狠厲。
他對著景進說道:“傳令下去,關閉城門,大索全城。景進,三日內朕要看到七郎和平元子的腦袋,不然你就拿你的頭來見朕。”
景進磕頭應是,帶著禁軍將士紛紛走出太極宮,還不忘招呼小太監趕緊宣禦醫給皇上治傷。
整個皇宮亂成了一片,景進趁著這個時候召集來隨著他一人得道而雞犬升天的伶人們,商量著怎麽處理這件事。
景進此時癱坐在椅子上,裹著厚厚的被子,臉白唇青,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他看了看在座的諸人,說道:”事情,你們都已經知道了。我被刺客幻術所傷,做不得此事,你們誰來捉拿刺客,我擔保你們之後的富貴。“
在座的伶人都是走南闖北的人精,心下一想就都知道了是怎麽回事。
當今皇上遇刺重傷,皇後都已經去世,可以想見李天下現在是何等的憤怒。三天之內找到刺客,在座的人沒有誰能夠保證做到這一點,一旦失敗,就是百分百掉腦袋的事兒。
這件事分明就是景進找人來背黑鍋,他護駕有功,隻要不是他負責搜索刺客,事後皇上也不會太為難他。
可其他人可沒有景進這樣的機會和際遇,誰也沒有膽子拿自己的命去賭。
景進掃了一遍,對諸人心裏的花花腸子了如指掌,不過他卻也無奈何,想了想,向郭從謙問道:“郭大人可否代勞?”
郭從謙嚇了一跳,心中大罵景進不止,好歹自己也是和景進一同從伶人爬上高位的,現在竟然把自己往火坑裏推。相比於景進的囂張跋扈,郭從謙的為人還算溫和一些。作為李天下寵信的伶官,他曾在軍營中立過功勳,後來受到提拔,由他平日裏在市井中打探消息,上報給李天下知曉,雖然他幹的工作並沒有執法權。
要說起來,郭從謙來搜索刺客,是最穩妥的。他和長安城裏各處的潑皮頭子都有接觸,要找個人,可比其他人輕鬆多了。
可是郭從謙不敢賭,現如今連皇後都死了,陛下重傷,用腳趾頭想就能得知現在的李天下到底有多憤怒,如果一旦沒有在三天內找到刺客的蹤影,以郭從謙對李天下的了解,八成會毫不猶豫砍下他的頭。
郭從謙心念急轉,便有了定計。
他看了看不怎麽說話的一人,對著景進說道:“我這裏雖然平日裏都在為陛下打探消息,要說起來我在長安城裏找人相對比較容易,可是畢竟我的手下有限,想在三日裏搜索整個長安城,不太現實。不過我相信,還有一人,能解決這個事情。”
景進大喜,問道:“郭大人打算推薦誰?
郭從謙笑了笑,說道:“那當然是王峰王大人了。”
本來安坐在一旁的王峰瞪大了眼,無妄之災啊。
這王峰來頭其實不小,他本是蜀主王衍的堂弟,隨王衍一同歸降李天下後,因為功夫不俗,且能唱得一手好戲,而得到李天下的賞識,被封為伶官。由於自己是王衍的堂弟,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他為人十分低調。也正因為如此,他平日裏與景進、郭從謙之流並不十分和睦,他很少像其他伶人那樣處處巴結討好景進、郭從謙,也不屑於給二人送禮。因此景進二人心裏是十分看不上王峰的。
王峰心裏明白,現如今李天下喜怒無常,又碰到刺客行刺受傷,這個差事一旦辦不好,真的會掉腦袋。他正想推辭,沒想到景進直接說道:“王大人多才多藝,能力出眾,深受皇上賞識,這種事自然也是手到擒來。不若這件事就交給王大人辦好了,王大人可憑此機會讓皇上封你個更大的官。”
郭從謙和其他人也是紛紛附和,把王峰架在上麵,沒有推脫的機會了。
王峰暗歎了一口氣,拱了拱手,說道:“既如此,那這件事,就交由王某了。”
說完也不理其他人,徑直走了出去。
裹在被子裏的景進和郭從謙相視一笑,這王峰一直與他們不怎麽對付,現如今終於找到了個機會扔給了他一個燙手山芋,不管刺客抓不抓得到,景進都有辦法讓王峰討不了好。
可他們沒有想到,王峰也自有主意。他走出門,冷冷地回頭一看,心道:“景進,郭從謙,你們這些小人,沒有什麽時日好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