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日初上,長安機關城內氤氳散去。東門城樓之上,寫著“李”字以及“唐”字的旌旗已經在硝煙中變得有些發黑,在風中悠然擺來,悠然擺去。倏忽,一陣細雨輕輕灑落,古樸的圍欄被蒙上一層濕潤,城內的街坊中,偶有幾個人行色匆匆地路過,幾個大的街口都布了哨卡,禁軍士兵在大聲地盤問著過往行人,尋找著可疑的對象。盛唐時的遊船畫舫,舞榭歌台,已是許久不見了。大戰將至,這個早晨,顯得分外清冷。
然而久經沙場的戰將,往往都能在大戰之前嗅到戰爭的氣息,比如眼下駐守在皇城西側的,素有“女諸葛”之稱的郭悅。她出身名門,父親乃是兵部尚書、大將郭崇韜。所謂“虎父無犬女”,郭悅雖為一介女流,卻不喜女紅,從小跟隨幾個哥哥一同修習騎射,總是能夠搶了哥哥們的風頭。長大之後,郭悅也不似其他人一般養在深閨,而是屢次跟隨父親出征,都表現出了出色的智慧和膽識,能未雨綢繆,憑借其在戰爭中的洞察力和判斷力,更兼熟諳公輸幻門之隱秘機關,頗得李天下的賞識,才將幻區的城防守備重任托付於她。昨天夜裏發生在東門之事,郭悅雖沒有親眼得見,但聽屬下的講述,覺得事有蹊蹺,便一大早守候在李天下的寢殿外,等候召見。
“李公公,這都過去一個時辰了,皇上還沒睡醒?”郭悅急切地問道。
“郭將軍,想必你也知道昨晚的事情,皇上昨晚勞心費神,想是累著了!”李忠答道。
郭悅心裏暗自歎了一口氣,李天下看來是長期身體虛耗,精力不濟了。想當年這也是叱吒疆場,一夜之間能率軍疾行一百多裏的人,如今正值盛年,這瞌睡勁卻越來越大了,真是可悲可歎!
“李公公,煩請你再進去叫一下,我也正是為昨晚之事而來,軍務緊急,請你即刻進去通傳!”郭悅可是個雷厲風行的人,隻見她眉頭一皺,用犀利的目光看著李忠。畢竟是前朝重臣之女,李忠自然也不敢怠慢,隻能硬著頭皮進去叫皇上。
“皇上,皇上!”李天下睜了睜朦朧的睡眼,從榻上緩緩起身。他昨夜著實沒有睡好,此刻被李忠吵醒更是心煩意亂。
“大早上就來朕跟前聒噪,你是活膩了嗎!”
“皇上恕罪,已經巳時三刻了,郭悅將軍求見,已經等了一個時辰了。”
“哦,傳她進來。”
郭悅近前行禮畢,神情肅穆:“皇上,末將是為了昨夜之事而來的。末將以為,昨夜之事有蹊蹺。”
“哦?李嗣源剿滅叛軍是奉朕之命,有何蹊蹺?”
“那關山海叛軍進逼長安城已經不是一日兩日了,李將軍早就得了您的命令,之後您又幾番催促,他都按兵不動。這仗,早不打,晚不打,偏偏要在昨日夜黑風高之時打。兩軍安營紮寨之地最近也要距長安城幾十裏開外,不在陣前交鋒,偏偏要跑到長安城東門跟前打。皇上,其中怕是大有玄機!”
“哈哈哈哈,郭將軍,想必是你多慮了。”李天下聽罷笑了兩聲,說是笑,其實也就是嘴角稍微動了一下,臉上卻流露出一絲不悅的神色,“李嗣源當日按兵不動,想必有他的考慮。那關山海詭計多端,你怎知昨夜不是他要夜襲長安,李嗣源及時救援?李嗣源和朕是兄弟,若連他都讓朕放心不下,那天下怕就沒有可用之人了!”
“皇上,切不可偏聽偏信!您之前派了郭從謙去負責真區守備,今日一大早我便派人去尋郭將軍,想對昨晚之事一探究竟,可多方尋找卻怎麽也找不到。守城的士兵有的說他不見了,有的說他死了!還言之鑿鑿,說他的首級被真區守軍從城樓上拋下!”
“什麽!郭從謙死了?”李天下驚得大叫起來,“他是怎麽死的?不可能,這絕不可能!來人!”
隻見宮門外的侍衛應聲走進寢殿。
“昨夜後來發生了什麽事?給我細細道來!”
侍衛道:“啟稟皇上,昨夜李將軍在東門外與關山海一番激戰之後,李將軍大獲全勝,之後又率領著真區守備部隊一路追殺。今晨奴才派人打掃戰場,發現散落的盡是叛軍的鎧甲兵刃,想是叛軍昨夜已經被殺得落荒而逃了!隻是……隻是……”
“隻是什麽?”
“隻是至今不見郭將軍身影!”
李天下大驚道:“這麽大的事,為何不及時向朕稟報?”
侍衛嚇得連連磕頭跪拜:“皇上恕罪!奴才見您已經睡下,怕打擾您安眠,且昨夜叛軍已然敗退,並無郭將軍的消息,便想著今日待您睡醒後再行稟告。”
李嗣源龍顏震怒,吼道:“查,給朕接著查!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查不到朕拿你是問!”
說罷,李天下回頭對郭悅說道:“郭將軍,剛才你也聽見了,昨夜之戰李嗣源斬獲頗豐,現正乘勝追擊。你雖有小諸葛之稱,但也不要忘了,多疑乃是用兵大忌,你且放下心頭疑慮,安心等著好消息吧。你回去吧,朕還有其他事務要處理。”
郭悅無可奈何,隻得告退。走出寢殿,發現公輸翠早已經候在殿外。兩人打了個照麵,郭悅隻是搖頭歎息,公輸翠驚問其故。過了半晌,郭悅才對公輸翠說道:
“為了肅清叛軍,皇上不知下了多少道旨意催促李嗣源進兵,那李嗣源卻屢次戰場抗命,其實要打關山海他早就打了,為何要拖到昨日?那關山海又不是傻子,怎會不知東門靠近真區,有李嗣源親兵把守,若是城中李嗣源的親兵出城與他合兵一處,他必敗無疑。所以,昨日趁著夜色掩護,看不真切,分明是這二人在城門前演戲給我們看,說不定他們早已暗中勾結!
“將軍,既是如此,為何不向皇上秉明?”
郭悅苦笑了一陣,繼續說道:“李嗣源昨夜一役,表麵上是他大獲全勝,實則其一,是為了向皇上表明忠心,也叫我們放鬆警惕,他日好打我們個措手不及,其二他趁此機會引出了真區守軍,他手下的實力又大為增強,可謂一石二鳥!可是皇上又怎會聽我分說,我剛提到郭從謙不知去向,他便像丟了魂似的,腦子裏全是那個伶人。這會又推說有其他事務,我看眼下他就隻有找到郭從謙這一件事!”郭悅說著,胸中似燃起一團無明業火,右拳猛地向宮外的圍欄砸了下去,“想我郭氏滿門忠良,父親更是時時教導,要常懷報國之誌,赤子之心,可如今皇上沉浸梨園聲色,昏聵至此,怎能叫人不痛心疾首!”
公輸翠一時無奈,隻得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將軍不要自責了,他是皇上,誰能奈何的了啊!不過將軍,我們既然知道了李嗣源的意圖,也不得不防啊!”
郭悅回過神來:“你說的沒錯。眼下東門守備空虛,我料定叛軍會從東門殺入,之後直指皇城。這樣,我今夜便率幻區本部人馬,提前趕到皇城四周布陣。待賊軍闖入陣中,中我幻術,倉皇逃竄之時,我再聯係鬼區伐區守軍自南北方向兩麵夾擊,斷其後路,叛軍必潰。這時,你便帶領你的暗殺隊從斜刺中殺出,直取李嗣源和關山海項上人頭!今夜若是他們敢來,我必叫這二人有來無回!”
公輸翠聽罷連聲稱讚道:“人人皆稱將軍為小諸葛,如今看來名副其實!請將軍放心,我的暗殺隊定不負將軍厚望!皇上既然不信你所言,便讓我們用事實告訴他!”
話分兩頭。天色將晚,日暮西山,李嗣源、關山海在中軍營帳外整備軍隊停當,正待出發時,隻見七郎與平元子二人走來。四人打了個照麵,拱手作揖後,七郎道:
“嗣源大哥,關大哥,雖然眼下我軍勢眾,不同以往,但此去如果想一舉破敵,怕是也難。負責機關城幻、鬼、伐三區守備之人均非等閑之輩,二位將軍還需多加小心啊!”
“七郎多慮了,如今我軍士氣正盛,機關城四個區的守備僅剩三區,那皇帝老兒渾然不覺死期將至,此刻怕是連他最愛的伶人郭從謙是死是活還不知道呢!”說罷,關山海仰麵大笑。
“七郎,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前番我們已經成功迷惑了敵軍,如今他們未能探知虛實,此乃天賜良機。今夜我們隻需如法炮製,如果順利的話,想必一舉攻克皇城,解天下百姓之困,也就在今日!”李嗣源也是躊躇滿誌,他甚至已經開始謀劃大位的歸屬了。雖然並非嫡親,但身為李氏宗嗣,他並不想讓皇位旁落他人,好在關山海畢竟隻是江湖中人,對皇位想必並無興趣,那這九五之尊位便非他莫屬了。想到這裏,一向沉穩持重的李嗣源不免也得意起來。
“二位將軍,切莫輕敵。昨晚二位在城外假意開戰之事,雖然十分成功,但畢竟最後引得真區守軍傾巢而出,再聯係李將軍之前的舉動,即使能騙過李天下,也難保不會被其他人看出破綻。其餘三個區守將之中,幻區守將郭悅,人稱女諸葛,足智多謀,對她要打起十二分的注意力來!我看要不這樣,今日我隨二位將軍同去,助二位一臂之力!”七郎說罷,一個斜跨立時上馬。畢竟是斥候出身,雖然一個簡單的動作,亦能顯露出他身法之敏捷。
關山海聽得有些不耐煩了:“我看不必了!一介女流之輩被你吹得神乎其技,我看七郎是多慮了!既然如此,你就在營中等著捷報吧!駕!”說罷拍馬而去,帶著大軍走出了營帳。
七郎搖了搖頭:“罷了,一番好意,卻落得個自討沒趣!”
夜已深了,李嗣源與關山海二人點起精兵一萬五千人,直奔長安城東門而來。李嗣源帶領所部親兵共一萬人,仍舊打著寫有“李”、“唐”字樣的旌旗,浩浩****走在前麵,關山海率領餘下的起義軍殿後。行至城下,李嗣源策馬向前,向著城樓之上喊道:
“大將軍李嗣源奉皇上之命剿滅叛賊,現叛軍已被我盡數消滅,賊將關山海已經伏誅。快打開城門!”
過了一會兒,城樓上傳來聲音:“李將軍稍安勿躁,你剛才說關山海已死,可有依據?關山海首級何在?”
李嗣源聽這聲音頗為陌生,雖然語氣沉穩淡定,但是語調比一般人高,聲音短促而略顯尖銳。像是女子的聲音,會不會是郭悅的人?他想起臨行時七郎所言,郭悅詭計多端,不可不防!想到這裏,李嗣源輕聲向兩旁的侍衛道:“傳令下去,注意四周,提高警惕,隨時準備戰鬥!”
“哦。關山海已死於亂軍之中,我這裏有他隨身的令牌為證。敢問閣下高姓大名?”
“下官賤名不值一提,既然如此,請將軍稍候,下官這就命人開門!”說完,那人便走下城樓,與郭悅耳語一番,郭悅等人早就在城內大門四下埋伏多時。在此之前,郭悅早就把東門城樓值守的士兵換成了自己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一番言語試探之後,李嗣源果然拿不出任何證明關山海已死的依據來。此刻郭悅已經判定了李嗣源的意圖,但是沒有李天下的命令,郭悅不敢主動出擊,隻能等李嗣源自己露出馬腳。
“郭將軍,都準備好了!”
“哼,我倒要看看,李嗣源這個叛賊還要裝到什麽時候!”
“吱——”東門緩緩打開,李嗣源此時已經是騎虎難下。若是此時後撤,也就坐實了自己背叛的罪名,若是進城,隻怕城中會有埋伏。一不做二不休,李嗣源咬了咬牙,大手一揮:“進城!”
李嗣源率領所部從東門魚貫而入,然而,在關山海率領的後隊全部進城之後,隻聽“轟”的一聲,城門猛然關閉!
“不好!有埋伏!”
“唰!”關山海話音未落,數十隻銀簪自城內南北兩側射了出來,其中一支正從他的額前飛過,隻差幾寸距離。關山海驚得雙目圓睜,冷汗直冒,回頭看時,早有數十人來不及防備,應聲倒地,在地上打著滾,發出陣陣慘叫,口吐白沫,不住地抽搐著。
“銀簪上有毒!”不知是誰喊了一聲,猶如在一堆幹柴上冒出的一顆火星,引得人群中大亂起來,不少人四散奔逃。
與此同時,前方也殺來一票人馬,為首的是一名女將,一襲白衣白甲,手中長劍在月光的照射下散發著滲人的寒氣,正是郭悅!
“賊將哪裏走!老娘在此等候你多時了!”郭悅大喝一聲。
李嗣源眼看城門緊閉,已無退路可走,再這樣拖延下去,怕是都要成了郭悅的活靶子,於是回身號令道:“弟兄們!現下已經退無可退,幹脆魚死網破,跟他們拚了!”說罷,李嗣源策馬揮刀向郭悅殺了過去,關山海緊隨其後,一道刀光閃來,郭悅閃身躲過,關山海在側麵又是一劍,郭悅急忙用劍招架。其實論武藝,郭悅雖然是女中豪傑,但與李嗣源相比還是略遜一籌,再加上還有關山海在側助攻,幾個回合之後,關李二人便占盡了上風。李嗣源看準時機,一記順劈,直取郭悅肩頸,郭悅剛側身躲掉關山海一記斜刺,此時哪裏還能招架得住?眼看刀鋒就要劈下,一發毒簪從郭悅軍中朝李嗣源射來。
“李將軍當心!” 千鈞一發之際,關山海手上使力,一掌將李嗣源推開,毒簪射偏,李嗣源的刀也未能擊中,但這一刀力道太過渾厚,猛地砍空,李嗣源也失去平衡,一個側歪摔下馬去。
“撤!”郭悅心知不敵,連忙指揮手下人等,向皇城方向退去。
李嗣源哪裏受得住這種屈辱,旋即翻身上馬,朝手下喝道:“給我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