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長安機關城東門。

遠處天空中氤氳彌漫,讓原本透亮的月光變得迷蒙起來。大唐王朝是個詩的國度,這樣的月夜本也是詩情畫意。突然,天空中一個不明的物體打破了夜的靜寂。它呼嘯而來,似乎直奔東門附近真區的瞭望台而去。

“嘿,老張,你看那是什麽?越來越近了!”負責值守城防的禁軍士兵驚聲道。

“看不清啊,好像……是隻老鷹!”

“它好像是直奔我們而來的,它要幹什麽!”

“會不會是墨家的機關?我聽說那機關甚是厲害,快把它射下來!”

說罷,幾人準備搭弓放箭。說時遲那時快,箭剛剛搭在弦上,那“老鷹”便已先至。剛才搭話的兩個士兵隻覺身旁一股涼意襲來,回過身去,隻看到那“老鷹”降落在他們身邊的地上。

“快看!什麽老鷹,分明是個木鳶!”一名士兵把那木鳶拿起,月光實在過於暗淡,那名士兵努力想看清楚它,卻始終沒能看清楚,隻能憑借觸覺,試圖解開其中的機關。忽然,他發現,木鳶的頭部與身體的連接處有縫隙!

“老兄,小心機關!”另一名士兵額頭滲出了汗珠。

“若是機關,剛才我已將這木鳶全身碰了個遍,早該觸發了!我聽說一千年前,是墨家首先創製木鳶,用於戰場上傳遞軍情,不過後世效仿者太多,如今這個是誰拿來向我們傳遞消息也未可知!你看,這木鳶頭部與身體並不相連,分明是可以打開的!”

這幾人並不知道其中精妙,隻得一番推拉拽頂,半晌,隻聽“哢”的一聲,木鳶的頭部與身體分離,彈了出來。二人驚得連連後退,卻隻在木鳶的身體裏發現一封密信。待二人取出密信,月光雖然暗淡,但他們跟隨李嗣源多年,明確地判斷出此信乃是李嗣源親筆所書!

“是李將軍!”

讀完此信,眾人暗自心驚。

李嗣源在寫這封信的時候內心是很矛盾的。因為他很清楚,隻有調走真區的將士們,他們才能以最少的代價攻克長安城。守城的將士們,人心向背,往往全在一念之間。此時的長安城內,有關於他投敵叛變之說必然是人盡皆知,連真區的守衛將軍都已經換了。雖然在軍中他威信很高,一呼百應,可此時也難保人人都能與他一心。畢竟誰願意放著官軍不做,去做那起義的叛軍呢? 所以,他在信中便隻說自己正在與叛軍周旋,讓他們不要聽信他人所言,靜待時機出動。這是李嗣源下的一招險棋,他賭跟他多年如兄弟一般的將士們會同他一心,幸運的是,他賭贏了。

“李將軍沒有投敵!我就說嘛,區區叛軍,怎麽可能是李將軍的對手!皇上隻憑一己猜測,就懷疑李將軍投敵,虧他們還是多年的兄弟!”

“哎,老張,你說這麽大的事,要不要通報給郭將軍?”

“哼,你告訴他,他如何肯信?那伶人隻懂得察言觀色,諂媚惑上。如今依靠這些下三濫的本事上了位,掌了兵權,倘若李將軍回來了,他豈不是又要回去唱他的戲,永無出頭之日了?隻怕此刻這伶人最想看到李將軍叛變,甚至恨不得他即刻就死了!”

“無恥小人!弟兄們對他早就有怨言了。給一個戲子當兵,說出去都受人恥笑!我等現在就回去把李將軍的信拿給大家看,到時我們再等李將軍消息,見機行事!”

突然,城上有士兵發覺到,地皮微微震顫了起來。再看遠處,他們瞪大了雙眼。

“等等!老張,快看!遠處有大隊人馬正往我們東門來了!”

來者正是墨家巨子關山海。其實,他隻帶了兩千輕騎,但白日裏早已命能工巧匠趕製了數百個機關人偶,那機關人偶也是左手持火把,右手執兵刃,銀盔銀甲,混入人群中,毫無違和。夜色正濃,站在東門瞭望台上向下望去,隻見遠處平原之上煙塵滾滾,敵軍正鼓噪而來,戰馬嘶鳴,聲勢浩大。看不清來者具體何人,隻見那數千個火把將半空照得通明。

“快!快去稟報郭將軍!”城樓上人群一陣躁動,兵器碰撞著發出鐺啷啷的響聲。

“快看,那邊來者又是何人?”

眾人再向下看時,隻見從東南方向密林中殺來一隊人馬,也有數千人之眾,直向對方軍陣的方向殺來。兩隊人馬就在城樓之下打了個照麵。待到後來者靠近城樓,樓上的士兵方才看清,那招展的旌旗上,分明地寫著一個“李”字!

“是李將軍!”守城的士兵驚叫起來。

“大晚上的,吵什麽!讓不讓人睡覺!”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傳來,眾將士回頭望去,隻見一人一襲白衣白袍,臉上塗脂抹粉,釵釧衫裙,飄然而至,原來正是伶人郭從謙。郭從謙向下一望,登時心驚不已。城樓下之人正是李嗣源。

郭從謙滿懷怨氣地看向李嗣源,麵露難堪之色,此刻他對接受這份守備真區的差事心中萬分後悔。這後悔之意當然不是剛剛產生,放眼望去,機關城真區的守軍幾乎全是李嗣源的親兵,自打接受了皇上任命,走馬上任之後,他就發現士兵日常操練態度自由散漫,連日來還常有士兵不遵他將令,視他若無物。他原本就對帶兵打仗毫無興趣,隻是為了尋個出人頭地的機會,卻常常被這群士兵搞的身心俱疲,心中異常思念他闊別已久的戲台。若非要報皇上知遇之恩,他早就溜之大吉了。

“叛將李嗣源!你背信棄義,皇上視你為親兄弟,血濃於水,你卻投靠叛軍,你……你十惡不赦!你……你良心何在!”

郭從謙努力壓著嗓子,讓自己的嗓音顯得渾厚一些,可能是常年一直吊著嗓子說話,他強行試圖找回正常男人的音域,發出的聲音卻更加令人哭笑不得。

李嗣源“噗”的一聲,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控製了一下之後說道:“哦,我當是誰呢,原來是郭將軍,失敬,失敬!您剛才叫我什麽?叛將?我怎麽沒聽懂?”

“你少在那裝模作樣!皇上幾次令你出兵剿滅叛軍你都按兵不動,連聖旨你都不放在眼裏,你還不是鐵了心了要謀反?”

“嗬嗬”李嗣源冷笑一聲,“常言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郭將軍雖然帶兵時間不久怕是也知道這句話吧?我何時說過我要謀反?倒像是你們這群伶人,誤導聖上,挑撥我兄弟關係,有辱聖聽!今日兩軍陣前我便斬了關山海這逆賊,以自證清白!”

兩軍列陣站定。遠處的軍陣中為首的一人驅馬走出本方陣中,正是關山海。隻聽他大喊道:“來者可是李嗣源李將軍?”

“正是。你想必就是那墨家入世派的賊將關山海了吧!”近處的軍陣中,徐徐走出一員大將,虎背熊腰,聲如洪鍾。

“久聞李將軍大名了!當年將軍屢破梁軍,大破契丹,是何等的威風!如今看來,真是可惜了!”

李嗣源大笑道:“哈哈哈哈,就憑你,不回去好好當你的木匠,也配來品評本將軍?不過你剛才說可惜,你倒是說清楚,本將軍怎麽就可惜了?”

“將軍戰功煊赫,德高望重,大唐軍中無人能及,本應榮登大寶即皇帝位,隻可惜李克用不能識人,隻因你是養子之故,卻讓那無才無德的李天下即了位。將軍卻忍辱負重,甘於屈居人下,為一個庸庸碌碌、每日隻知聽戲唱曲的皇帝賣命,白費了一身的好本領,不能成就大業,怎能不讓人喟歎可惜!”

“住口!你既知本將軍英名,還敢來我軍前信口雌黃!我父親將我視同己出,恩重如山,當年我隨他出征之時,你怕是還在家鋸木頭呢!無恥小兒,今日陣前玷汙我父皇威名,看我不將你亂刀砍成肉泥!”說罷大喝一聲,率本部兵馬殺了過去,一時間喊聲震天。

關山海見李嗣源殺來,跟左右使了個眼色。左右侍從點了點頭,隻聽一聲炮響,在呐喊聲中,一隊“人馬”自本陣中殺出。其實關山海早有安排,讓左右侍從聽炮響為號,用馬鞭一齊抽打那些機關人偶所乘的戰馬,戰馬受驚便衝出本部,直向李嗣源的軍陣中衝來。那人偶內部都設置了自動的機械機關,可自動做出揮砍動作。

李嗣源看著麵前衝來的這些機關人偶,有些忍俊不禁,心想這關山海也太兒戲了,居然搞了一堆假人來和我演戲!可是真的交戰起來方才發覺,這機關人偶揮刀的速度極快,出刀力道凶猛,還能變換刀法,若非他身法敏捷,幾次都險些被機關人刺中。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兄弟,竟有數十人已經被這機關人所傷!這時李嗣源已經來不及多想,怒喝道:“弟兄們,給我殺!”他使勁渾身解數,刀鋒所至,機關人連連應聲而倒。不一會,地上已經遍布“屍體”,一時間喊殺聲震天。

皇城寢宮內,李天下此時早已鼾聲如雷。今日城外的教坊新送來了幾名樂伎,真可謂是“色藝俱佳”,很對李天下的胃口。李天下看他們“孺子可教”,便忍不住要發揮自己的聲律造詣賜教一番,之後自然是推杯換盞,暢飲美酒,好不快活。這樣折騰一天之後,身體甚是疲累,以至於城外的喊殺聲他都渾然不覺。

“皇上,皇上,皇上!”侍衛急匆匆地趕到寢殿門口,開始隻是小聲呼叫,見裏麵毫無反應,便逐漸抬高了音量。

“何人殿外吵鬧!不要命了嗎!”

“皇上恕罪!容奴才稟報,李將軍正在東門外與賊將關山海廝殺!”

“你說什麽?是李嗣源?”聽到這句話,李天下從榻上起身,走出殿外,“你看清楚了?真是李嗣源?”

“奴才不敢妄言,是奴才親眼所見!”

李天下頓了頓,在寢殿內來回踱著步子。他是帶兵之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這個道理他自然是懂的。當日屢次下詔令李嗣源出兵他都堅守不出,抗旨不遵,這種舉動放在任何時候都是令人生疑的。但他轉念一想,似乎除此之外,也沒有太多懷疑李嗣源謀反的理由。在他的將領之中,李嗣源在軍中威望最高,手下親兵最多,但往日派他出兵征討之時,哪一次不是得勝而歸?若是他想擁兵自重,怕是早就自立為王了,何待今日?更不用說,李嗣源一家兩代跟隨李克用一起南征北戰,忠心耿耿,屢建奇功,乃是開國的肱股之臣。

一旁的總管太監李忠說道:“皇上,或許您錯怪李將軍了。李將軍一直以來都是知恩圖報之人,先帝對李將軍有養育、賜名之恩,李將軍日後便對先帝鞍前馬後,忠心耿耿,那年在戰場上,還是李將軍為先帝擋住了亂箭流矢,自己都差點丟了性命!”李忠似乎看出了李天下的所思所想。在揣測聖意這方麵,無人能出其右,李忠正是憑借著這一點當上了總管太監。

“罷了,或許朕真的是錯怪他了。”李天下背過手去,長歎一聲。他沒想到,昔日裏自己殺伐決斷,竟然會對自己的兄長起了猜忌之心,若是先帝泉下有知,可能也會責怪自己吧。

話分兩頭。東門外,李嗣源率領所部人馬,費盡全力衝破了關山海的機關人偶的重重圍堵,他大口喘著粗氣,眼神卻望向城樓上的郭從謙。這一番真刀真槍的好戲,任你是再好的伶人也演不出來。郭從謙的神色變了,慌亂之情溢於言表。雖然他平生在戲台上演繹過太多陰謀詭計,但在現實中,他還是被李嗣源的演技騙了過去。

李嗣源看時機成熟,厲聲向城樓上喝道:“弟兄們,隨我出城,眼下就是全殲賊將關山海的大好機會!弟兄們,衝啊!”

城樓上的士兵早已按捺不住,簇擁著,各持兵刃就要衝開城門,哪裏還給郭從謙麵子。有道是狗急了能跳牆,郭從謙怒火中燒,雙腿斜跨,擋在城樓的出口處,“噌”的一聲拔出佩劍,大喝道:“都給我站住!沒有我的將領,你們誰敢妄動?”

“我等男兒皆光明磊落,怎麽可能任你一介戲子頤指氣使!今日我等誓要追隨李將軍剿滅賊寇,你休要阻攔!不然我認識你,我手裏的刀可不認識你!”

“你們都反了嗎?是要和反賊同流合汙嗎?”郭從謙聲嘶力竭地大叫起來,其實他的雙腿已經抖個不停了。軍中士兵弑將,這就是**裸的謀反,這樣的事情在大唐還從未發生過。郭從謙料定大唐的士兵不會謀反,更不會弑殺主將,然而他都猜錯了。因為這些士兵壓根就從沒把他當成主將。他們心中的主將,正在城樓之下召喚著他們。

“住口!李將軍的清譽何容你去玷汙。你一口一個謀反,一口一個反賊,若李將軍真如你所說是反賊,那今日我們還就偏要謀反了!”

“噗”的一聲,一把刀已經插入了郭從謙的胸膛,隻留下他扭曲的、難以置信的表情。一團幹柴就是這樣,隻要有一點火星,瞬間就是衝天大火。

“殺了他!”伴隨著一陣呐喊聲,一代名伶郭從謙,就這樣化為一灘肉泥。真區的守備士兵紛紛衝出城門,最後一個走下城樓的士兵,直接砍下了郭從謙的首級,從城樓上扔了出去,下麵的將士們看到這一幕,紛紛報以潮水般的歡呼聲。

關山海見郭從謙已死,大事已成,就向不遠處的李嗣源使了個顏色,然後立刻回轉本陣之中,大叫到:“弟兄們,賊兵勢眾,我們撤!改日再來理會。”李嗣源領會其意,揮兵掩殺,直到城外一百裏開外的關山海大營附近方止。

李嗣源所部眾將見前方的關山海軍隊行速漸緩,舉刀就要殺過去,被李嗣源喝止。李嗣源說道:“弟兄們,如今天下未定,那李天下卻悖離道義,征用十萬民夫,大興土木,各種徭役、苛捐雜稅攪得百姓整日不得安寧,國將不國!這樣的人,天下人人得而誅之!關將軍舉俠義大旗,匯集各路義士,替天行道,我李某人佩服。今日我就要與關將軍合兵一處,誓要推翻李天下,踏平皇城!你們隨我多年,今日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如果有人對我剛才講的話有異議,你盡可以原路返回長安城繼續當你的禁衛軍,多年情義,我李嗣源說到做到,絕不為難各位!”

“李將軍你這是說的哪裏話,那長安城裏的皇帝對伶人偏聽偏信,郭從謙已死,如若皇上知道是我等所為,哪裏還會放過我等。我等跟隨李將軍十幾年,深感將軍寬仁待下,如今將軍大義滅親,更是令我等佩服,願為將軍效犬馬之勞,誓死追隨將軍!”

“誓死追隨將軍!誓死追隨將軍!”數千禁衛軍爆發出出陣陣山呼海嘯之聲。李嗣源感眾將士仁義,遂翻身下馬,雙拳緊握,拱手向眾人施禮。

李嗣源與關山海等人返回中軍大帳時,已是拂曉時分。折騰了一夜,二人都倍感疲累,尤其是李嗣源。隻見李嗣源一邊用手按摩著自己的肩關節,一邊說:

“關將軍,你的機關人偶煞是厲害啊!我的幾十名兵士都為之所傷,我的一世英明差點就毀在你的機關人手裏了!不是說好了我們隻是做戲給李天下看而已嗎?你又何必要動真格的呢?”

關山海撫掌大笑:“嗣源兄,難道你沒聽說過‘做戲做全套’?你想一下,若是你自己都覺得是在演戲,那城樓上的人會怎麽想?李天下會怎麽想?大半夜難不成還有人會願意欣賞我們拙劣的演技?”

李嗣源苦笑一聲:“好吧,關將軍所言也有一定道理。還有,你們撤退時一邊撤,一邊把兵器、鎧甲、甚至旌旗什麽的到處丟棄,想必也是你煞費苦心的布置吧?”

關山海連連點頭笑道:“一點雕蟲小技,不足掛齒!我料定那李天下是好大喜功之人,若是看見我在你們的攻勢之下毫無招架之力,丟盔棄甲,定然不勝自喜,也就不會對你再有所猜忌了。”

李嗣源道:“關將軍,你真是心思細密之人啊!此番真區守軍八千餘人重歸我手,也就相當於我們瓦解了東門的全部城防。此時東門必然空虛,事不宜遲,今夜我們要趁李天下反應不及,攻入東門,直搗皇城,大事可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