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子說的事,我心中有點概念。他想要表達的是鬧鬼了,實則不然。我說過,這世界上沒有鬼,鬼是“活人之念”,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思念過世親人過度,潛意識會在腦海中作祟,從聽覺視覺等方麵讓活人以為見鬼。
相師一派,從不宣揚鬼神之說,地骨相門源自反巫蠱,千百年來從未提到“鬼”字。
六子帶我去了墓地,是一處群葬。魯陽村曆代先人都在此長眠。墓地雜亂無章,雜草叢生,隱約可聽狐鳴獸吟,多為人的恐懼心在作祟。
恐懼是人之天性,人死為物,無魂無魄,不傷人也不害人,恐懼便是對死者的敬畏。縱使是把頭和六子身為魯陽村人,來到這墳地不免也有些發怵。
我稍微看了看,墓地在村子東北艮位土門,土脈主往生,倒是符合常理。隨後,六子帶我到了老太太的墳頭前,這一瞧,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墳頭無草,四邊有水漬,墳頭中間有洞,怕是有黃皮子或是野貓野狐鑽了進去安了家。古時死人入土,多為棺木,常年埋在地下,受潮受力,早已腐爛變形,野狐野貓鑽了進去啃咬屍體,因此對於死者來說,穴中帶洞,往生不安。
“相爺,有什麽問題嗎?”
我沉吟片刻,思考再三後,說:“老太太是棺槨,還是?”
“棺槨,四六板。”
古時棺材分等級,按種類分楠、桐、鬆、柏、椿、柳木、水泥、缸棺、喜棺、葦席。按規格又分“一二三”,即底一寸幫二寸天板三寸厚。還有二三四、三四五、四五六的,俗稱四六板。
還有另外一種特別的“上三獨”和“四獨棺”,天板兩幫是一塊板製作的,統稱三獨,四獨板一般不用,俗稱絕戶板。古時人家有老人仙遊,家中再富有,底板還是兩塊板拚起為宜,如非用此板,也須在此板前中用鋸鋸個牙。
六子所說的,就是底四幫五天板六寸,就叫“四六板”,這也是農村土葬棺材中比較常見的規格。
聽六子說完,我看了一眼把頭,然後才說:“恐怕不是四六板,而是四獨。”
把頭麵色一沉:“我以人格起誓,絕對是四六板,我親自叫木匠打的。”
“被人換了。”我說,“換棺材的人,不是把頭您,而是另有其人。六子,三年前,你得罪什麽人了嗎?”
“和族老黑醜吵了一架,那時候他帶了個女人回來,搬弄是非,鬧得全村雞犬不寧,後來我看不下去,和黑醜鬧了口角,女人被攆走了之後,老娘病逝,那時候我和黑醜鬧得比較嚴重,外出躲避了幾天,把頭將我老娘入殮了之後,我才回來守孝三年,前段時間村中鬧出人命,我三年孝期也滿了。”
把頭說:“難道換棺材的人是黑醜?”
我說:“不一定,但不排除是他,人心隔肚皮,三族老麵相凶惡,我不便多說。六子,這段時間你是不是睡眠不足,精神不振,常有人聲在耳旁低鳴?”
六子立即說道:“對,這段時間我天天睡不好,把頭帶人巡邏的時候,我因為睡不著就常來幫忙,族長死了之後,我就更加睡不好了。”
把頭問我:“相爺,那現在怎麽辦?是不是鬧鬼了?”
“世上沒有鬼,不要亂說。四獨棺不透地脈,所謂一脈從來有一身,一身還有一乾坤,世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脈,人死脈存,化為地寶,可為定陰陽所用,老太太棺槨被封了地脈,常人是做不到這一點的,就算這事是黑醜所為,那也是受人指點,六子,我有一件事,得先經過你的同意才能做。”
“什麽事?”
“挖墳換棺。”
六子渾身一怔,說:“老娘入土三年剛滿,貿然挖墳,是不是不太吉利?”
我說道:“人死為物,死者不安寧,是為子孫不孝,就讓老太太在四獨棺裏躺著,那才是不吉利。”
六子再作思忖,把頭說道:“六子,為了證明我沒騙你,挖吧。”
六子這才點頭:“挖!”
“現在地脈全通,村中土脈不穩,要挖棺槨,得先把斷頭黃柳一事除了,要不然老太太挖出來也沒地方重葬,搞不好還會被人利用養成三陰骨。”
把頭問道:“三陰骨珠有事不是完了嗎?”
我搖頭說道:“沒有,斷頭黃柳還在,三陰骨就在,你們忘了我說黑五爺吉穴有主的事了?你們在村子裏找點事情出來,鬧一鬧,別鬧出人命,然後請我出來,不然我師出無名,還會讓三族老懷疑。”
把頭和六子對視一眼,對我說:“行,那你還在崗哨處等我們,有消息之後,我讓六子過來叫你。”
我們商量完畢,六子便在村中大哭,說是老娘托夢,有人換了他的“陰宅大堂”,堂內無門無窗,密不透風,脈氣不通,無處散心,求三族老做主。
把頭和三族老有矛盾,唱著白臉,一再訴說棺槨就是四六板,而非四獨板,和六子吵了起來,全村人剛吃了晚飯,聽聞有人鬧事,放下碗筷出來觀看。見是六子和把頭,紛紛勸阻,但六子和把頭一唱一和,根本不聽勸,一直鬧到了族老處。
他們鬧歸鬧,我則是在崗哨處睡了下來,今晚恐怕又得磨折一宿,得養足精神,正在迷糊之間,黑猴子出現,吱吱一叫,隨後隱入暗中。我知道是有人來了,立即屏住呼吸,卻見崗哨外,未藍聲音出現:“相爺,把頭讓我來叫你。”
我一聽是未藍,忙出了崗哨,未藍縗服麻裙,一身縞素,麵色憔悴,見到我時,微微一笑。我說道:“這幾天沒事了吧?”
未藍點頭,對我說道:“謝謝你這段時間出手相助。”
我說:“沒事,那我們過去吧。”
未藍卻阻止我道:“事情剛出,你還是先等等,我謊稱是出來尋你,山路難走,雖然說你沒有走遠,但是也需要找一段時間。”
我心說也對,便在崗哨內等幾個小時再出去,未藍也鑽了進來。二人獨處,便讓我有些不太自然。
“你在想什麽?”未藍不再稱呼我為相爺,倒是親近了不少。我說道:“在想你,全村都姓黑,為什麽你不是姓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