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出未婚妻就跑路
那人握住她伸出去的手,笑了起來,如雨後初晴,天邊氤氳著彩色的柔光。她看著那個人微笑開口,然後一字一句地說出:“我是潘安,我來帶你回家。”
潘安和陳二當家一塊兒安排了天龍寨和百花寨的事情後,留陳二當家坐鎮兩個寨子處理後事,自己則帶上了小六子馬不停蹄地往京都趕。
在路上遇到了顧三當家和顧軒等人時,潘安並沒有很意外,隻是顧三當家跟他說的事情倒是讓他有些意外,不過,他倒是暗自鬆了口氣。是了,方玉衡和京都的那個大官,中間差了個送信的人,為什麽當時信送過去沒有引起什麽波瀾,是被人截了,還是……
事情似乎越來越複雜,潘安卻覺得離真相也不遠了,就隻隔了薄薄一層迷霧,隻差一陣風就可以得見天日。
而瑞王,就是他需要的這陣風。
瑞王相當有名,隻不過這個名聲沒有那麽好聽罷了,有人傳他恃才放曠恃寵而驕,也有人批他花天酒地恣意**,甚至那些空穴來風的小道消息還說他無法無天貪贓枉法。不過潘安倒是聽林聖喻講過這個風評不堪的富貴王爺的一件事,有一年殿試剛結束,聖上晚上賜酒賞宴,下午照例是新科才子打馬遊街,春風得意的好時候,可那日偏偏下了暴雨,瑞王就提議他來招待招待這些剛入龍庭的新秀。滿朝官員都直呼不合規矩,可聖上還是皺眉答應了,隻囑咐他不要鬧得太出格。
瑞王前腳信誓旦旦地答應了,後腳就把這些文弱的讀書人弄上了船,準備在暴雨傾盆的天氣裏和這些讀書人在沒有鬥船不能遮雨的船上暢所欲言,共商家國大事。當時就把人嚇暈過去幾個,還有幾個太過慌亂落水險些溺水,最後隻留下了兩三個人顫抖著跟他喝酒談天。這件事的直接後果是當日的晚宴,新科才子紛紛一臉菜色,身子更是柔弱不堪,回家後紛紛病倒,從此隻要一聽瑞王的名字就心底發寒。
林聖喻當時隻是隨口提了一下這件事,本來也沒有什麽印象,但是潘安後來無意中知道了那場殿試中的文人如今在朝裏的官位品級竟跟他們在船上受驚嚇的程度有一些看不見的聯係。例如,最後留下的那兩三個人無一不是官至高位,功績甚偉,而那些落水嚇暈的在殿試之後不是被調去了偏遠的縣城,就是被留在京裏做著閑職,都政績平庸,稱得上碌碌無為。這事無論是不是巧合都讓潘安對瑞王留了幾分不錯的印象。畢竟能在狂風驟雨中佁然不動的人除了那幾位身居高位的官員,還有一個在世人眼裏一無是處的悠閑王爺!
如今的瑞王已經人到中年,但是依然過得瀟灑肆意,用朝裏老人的話來說就是一點沒見成熟!
潘安在路上的時候,還在琢磨要怎樣才能把這個閑散王爺約出來,結果他和小六子剛進京,就有人攔住了他們的去路,也不多言徑直把他們往一座看起來就富麗堂皇價格不菲的酒樓裏帶。包間裏麵一個相貌堂堂、錦衣高冠的人正閑閑地倚在一張太師椅上,玩賞著一塊上好通透的墨玉,氣質不俗,果然是王孫貴胄。
聽到聲音半晌後,瑞王才抬起頭來把視線從那塊玉上移開,接著看向房內站著的人,相貌英俊,因連續趕路有些疲憊,眼神倒是冷靜沉著。瑞王又盯著看了片刻見那人還是一樣沒有不耐煩也沒有害怕恐懼這些情緒才笑道:“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潘安一動不動地任他打量,心想一定是師父提前跟瑞王打了招呼,這樣子的話事情應該會好辦很多。聽見瑞王開口後,他不動聲色地鬆了口氣,自然地接話道:“朋友不敢當,隻是手裏有些東西想必王爺會感興趣。”
“哦?你有什麽好東西啊?不過最近風聲緊,王兄不讓我收禮,要不然咱倆還能好好坐下來喝一杯。”瑞王頗為遺憾地說。
“不是什麽好東西,父輩從京裏帶到清溪種出來的土特產,王爺或許可以瞧瞧。”潘安微笑,恰到好處,不卑不亢。
瑞王撫額,似乎在認真地考慮,然而下一句話與動作全然不符。
“可是我怎麽聽說你這個土特產吃死過人呢,好像還不少。”不等潘安接話,他又道,“也不知道二十年了,那些人的骨頭腐爛了沒有……”
潘安想到的是柳酥的師父,二十年前的知情人都死了,柳食煙是最後一個。
“二十年前的知情者中最後一個,幾日前毒發於靖禮城外一間小客棧。”潘安淡淡地說,麵無表情。
“那這麽說,把這個東西給我你們不是虧了?”瑞王得到了回答,不可置疑地笑了笑,心中暗自哀歎。
二十年前,柳食煙孤身一人帶著方玉衡的書信來京,風塵仆仆還未來得及喘口氣稍作休整便急於求見瑞王。那個時候的瑞王正是風流浪**的京都第一紈絝公子,夜夜笙歌醉舞,紙醉金迷,日子過得荒唐又舒適,日日沉浸在溫柔鄉的歡聲笑語裏,竟不知世上還有方玉衡信中提到的那些人——為了點富貴權勢就置他人生死於不顧的官員。他當即大怒,帶著人衝進了宋侍君的府邸,高聲怒罵責問,還把信拿了出來,當著所有人的麵扔在了宋侍君的臉上。
麵對怒不可遏的年輕王爺,宋侍君表現得極為有風度,他麵上甚至沒有絲毫不悅,極為恭敬地笑嗬嗬地為瑞王一一解釋。可年輕氣盛的王爺越聽他解釋越生氣,屢次打斷質問,都被宋侍君不輕不重地抵了回來。等二人的事鬧到朝堂之上時,反而像是年輕無知的王爺無理取鬧,刻意找宋侍君的麻煩一樣。瑞王鬧得越凶,宋侍君就越加恭敬謙遜,當時滿朝官員都認定了宋侍君是無辜的,甚至有人說瑞王受小人讒言影響,隨意指責重臣,提出要嚴加追償,嚴懲不貸。最可氣的是,宋侍君明麵上裝得不計前嫌溫良謙恭,暗地裏卻找人四處損毀瑞王名聲,還對柳食煙、方玉衡等人暗下殺手。
自那件事開始,瑞王與宋侍君明爭暗鬥了二十年,一直是輸多贏少,此時舊事又被翻出,瑞王意識到轉機或許就是此時。當年他以為按照宋侍君的手段,知情的人早就被滅了口,證據也早被付之一炬,想不到清溪那些人竟能保住這些證據,還在此時翻了出來送到他的麵前,真是命運弄人,在關鍵時刻把造化偏向善意的一邊。
“這個東西二十年前就是要給王爺的,現在隻能算是物歸原主,況且,要是我給了其他人,王爺會舍得?”潘安要借助瑞王的勢力不錯,但是這個瑞王給他的感覺並不是很好,像狐狸,把獵人騙得團團轉的那種狐狸。
瑞王似乎沒想到潘安會威脅他,有些錯愕,不過轉眼就恢複了正常,他甚至在椅子上坐正了身子,向潘安招手讓潘安把東西先給他看看:“畢竟二十年了,誰知道這些東西還有沒有用。”
潘安也不說話,拿了兩封信出來,其中一封印了邊關標誌,裏麵是幾張泛黃的紙,上麵詳細記錄了邊關將士是如何被一層一層克扣糧餉以次充好,還層層壓製不予上報不給調查,甚至連回京報信之人都被屢次刺殺。邊關本就苦寒,那些將士更是常年戍邊、為國犧牲之人,可是他們在邊界辛苦拚命,卻有人在後方拚命拆台,這哪裏是貪汙,這簡直是禽獸不如,賣國求榮!
但是,這樣的書信年年都有,卻依然治不了那些人的罪,就是苦於沒有證據。瑞王盯著潘安,神情憤懣,早就不似先前那副懶散談笑風生的樣子了。
另外一封則是方玉衡親手所寫,署名蓋了章的,上麵詳訴他從京都來清溪治水過程中所調查出的另一樁官官相護的貪墨大案,直指當朝丞相宋侍君縱容下屬,私扣朝廷撥款,導致水患久久不治,瘟疫肆行,民不聊生。其言辭激烈懇切,方玉衡的一番熱血一腔情懷都注入在了裏麵,卻被塵封二十年,今日才有機會露麵。
瑞王看完兩封書信,久久呼出一口氣,片刻神色如常嚴肅地對潘安說:“把東西給我。”
這個時候潘安才真的感受到了瑞王作為一個上位者的氣勢和壓迫感,這才是真正的王爺,什麽閑散富貴王孫子弟都是假象。
“王爺答應我兩件事,自然把賬冊口供雙手奉上。”潘安麵對瑞王的強勢,依舊冷靜地提出了條件。
潘安對瑞王說出了自己的兩個條件:一是幫忙救出三娘,二是還當年的欽差方玉衡一個清白,他頭上該擔的不是剿匪的功勞,而是……
“可是,你來晚了一步。”瑞王不動聲色地說道。
瑞王告訴潘安,前兩日宋丞相親自上奏,說此次派去清溪的欽差有功,一舉剿滅了百花寨、天龍寨等數十個大寨子,更令無數匪徒洗心革麵棄匪從戎,這些話本沒有什麽奇怪的,可是,那個老東西突然跪下高呼有罪,而後更是說自己管教不嚴治下無方,愧為人臣,恥為人父,辜負了當今聖上的一番體恤,讓欽差同意替他收殮義子屍骨。當然引得聖上親自發問,宋侍君卻表示自己的義子方玉衡當年治水剿匪另有隱情,多虧了這次欽差的明察秋毫才讓真相得以重見天日。
“那老家夥說方玉衡當年治水時勾結部分官員徇私舞弊,克扣賑災款,更與土匪勾結,牽扯不清,還有了一個女兒,更直指方玉衡早就與土匪沆瀣一氣,同謀打劫軍餉,簡直是顛倒黑白,胡說八道!誰能想到那個老東西那麽不要臉!”瑞王拍了拍桌子,看來被宋侍君氣得不輕。
當日宋侍君一番掏心掏肺的話和就差撞柱以示清白的表演,雖然惡心了瑞王,卻在朝堂上很有效果。方玉衡的女兒三娘立即被收押天牢,方玉衡也被回去的欽差參了一本,說他勾結土匪,心懷不軌,而三娘就是他勾結土匪的最好證據。在宋侍君的授意下,三娘在天牢沒有過審就直接批了個秋後問斬。
潘安聽瑞王說完也不得不承認他罵得真對,那個宋侍君還真不是個人,自己的義子都已經死了這麽多年了,還能把骨頭刨出來利用一番,真是心狠手辣不擇手段。而什麽所謂的欽差治匪,不過是為了去替他處理那些見不得人的事,如此枉顧法紀、以權謀私、膽大包天之人還沒有被治,潘安覺得自己這個土匪窩的少當家實在是清白無辜得可以去演竇娥冤了。
“那他真的能一手遮天?”潘安的臉色很難看,特別是聽瑞王說三娘要被秋後處斬的時候。
“不能,不過也差不多了。”瑞王搖頭。
“那還有其他的辦法嗎?”潘安問。若是那人真能一手遮天,他想方設法也要把那天捅出一個窟窿來!
“有,你!”瑞王見潘安微愣又說了一遍,“就是你,林聖喻廣為讚譽的弟子。”
又是一個雨夜,雷聲時不時在天邊炸響,不久就可以聽到淅淅瀝瀝的雨敲打著頭上方寸的窗口,等雨再大一點,就會看到水花迸射進來,潤濕窗沿,流淌下來打濕幹枯的茅草。三娘背靠著牢房的門坐著,眯著眼看著那方寸之間透出來的黑色天空,偶爾有閃電劃過,讓她生出一種恍如白晝的錯覺。然而這種錯覺隻能短暫停留,下一秒耳邊就炸起了滾滾驚雷,快速將她拉回這陰暗潮濕的地方,她能感覺到自己現在有點虛弱。
越來越密集的雷雨天氣預示著,快要入秋了,而半個月前那個人曾跟她說過,涼風至,白露降,寒蟬鳴,鷹乃祭鳥,用始行戮。她有些不敢想真到了那一天會怎麽樣,二叔他們一定會來救自己吧?可是,要怎麽救呢?最好不要來了吧,方玉衡的女兒,其實也不是那麽重要,對嗎?
三娘仰了仰脖子,隨著天氣的轉涼氣溫驟降,她明明應該感覺到冷,可是她卻覺得身體很燙,像要燃起來一樣。窗外又劃過一道閃電,駭人的雷聲似乎變小了,她仿佛又聽見了那個人在說話:“方玉衡出賣了百花寨,又出賣了我,可是你看結果,我活得好好的,他卻死了二十年了,他做的那些事都死無對證……
“方玉衡不自量力,你也一樣,你看看現在他聲名狼藉,百花寨也沒保住,連女兒都要為他而死……”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爹不會害我們,他也沒有出賣百花寨,他是個好人……
三娘抱著膝蓋使勁搖頭,陣陣暈眩中她出聲反駁那個聲音:“沒有,他沒有,他沒有做過……”
那個人嗤笑一聲想要再次開口,卻被大牢門口傳來的喧鬧聲打斷:“本王要見個小丫頭,還需要宋侍君的同意?滾開!”
“王爺不行啊,王爺,不能開啊,王爺……”
“不可以啊,宋丞相說沒有他的同意任何人不能……”
“滾開!這大牢是他宋侍君開的嗎?見個人還要他的同意,給我攔著他們,我倒要看看,我今天進去了,他宋丞相是不是要把我也抓進來!”
……
還有些聲音,一直在吵吵鬧鬧,三娘突然覺得冷,像是從骨子裏冒出來的寒氣,一時間就蔓延到了所有的經脈,凍住了所有的熱血,她終於受不了喃喃出聲:“冷……”
腦子裏反複出現的又是誰的身影,誰拉著她的手,沿著石榴花鋪滿的小道一直走,又是誰一直在盯著她看,眼睛裏像有破碎的星河一樣璀璨,誰在說,如果那個人不是我……
不是,不是的,不會是他的,三娘痛苦地閉著眼陷入一片黑色的空間裏,徹底失去意識前,她想問那個人:你是誰?
一陣吵鬧後,牢門被打開,有人匆忙將三娘抱在了懷裏,溫熱的身體吸引了她所有的思緒,她往散發著熱度的身體靠去,有人輕輕地捋起她滑落在臉頰的頭發,輕柔的呼吸掃著她的耳邊,可是她感覺不到癢,也睜不開眼去看那人是誰,隻是憑借一種本能的信任靠了過去,找到那個溫暖熟悉的懷抱。
潘安抱著懷中的少女,努力用自己的體溫使她暖和起來。他撫摸著她發白顫抖的唇,仔細聽她似蝶翼輕微震動般發出的細弱呢喃,眼中滿滿的心疼和自責,但他抬頭望向瑞王時,則是不加掩飾的憤怒和破釜沉舟的決絕。瑞王也看到了牢裏的那個丫頭,臉色慘白,發著燒看起來很柔弱,連在戀人懷裏都痛苦地擰著眉。
瑞王皺著眉轉身:“你們就是這麽對犯人的,這麽冷的天連床被子都沒有?人都那個樣子了,還不趕緊去請個大夫!過幾天要重審她,出了事你們誰擔待得起!”
看著在瑞王的叱責下唯唯諾諾去請大夫拿被子的獄卒,潘安心裏隻有一個念頭,還好他來了,還好他不顧別人的勸阻執意來了……
“你等我,等我……帶你回家。”窗外電閃雷鳴,風雨大作,牢房裏陣陣喧鬧,人匆匆忙忙,他抱著懷中的少女就像沉入了另一個世界。
自那日起,他在瑞王的示意下借他師父林聖喻之名去聯係接觸京都的一些官員。瑞王說過,即使再黑暗的地方也能透進光來,隻要找對了路,肯下功夫,總會有機會的!
這世上有人被金錢和權勢蒙蔽選擇順從和依附,也有人不屈不撓隻為了一個真相,有一些人謀取私利再心狠手辣地試圖掩埋一切的證據,但更多的人會選擇和相信正義。
真相或許會來遲,但它不會永遠埋藏……
瑞王對這個年輕人也很驚訝,他隻是給潘安提供了一些人選,這些人裏麵不一定每個都靠得住,也不一定每個人都願意冒這麽大的風險來幫他揭露宋侍君。畢竟宋丞相官職高,在朝時間長,門生多,願意得罪他的人確實沒有幾個。可潘安義無反顧地做了,四處奔波,雖然林聖喻的弟子這個身份讓他能夠接觸到一些人物,但他得根據具體的情形見機行事。短短十幾天裏,潘安秘密拜訪了幾十位官員,從中再分辨出哪些靠得住的,哪些是中立的,又有哪些根本和宋侍君是沆瀣一氣的,再逐一說服那些清正廉明和中立的官員相信他,相信他手裏的證據,還要注意不能打草驚蛇,更不能讓宋侍君等人有所察覺。
一開始瑞王還想勸這個年輕人放棄,現在也不由得對他高看了幾分,甚至有些說不出的佩服和讚賞。
潘安就在這十幾天的時間裏,讓數十位大官聯名彈劾宋侍君,成功讓聖上同意重審方玉衡一案,並命人開始調查宋侍君。今朝才頒下的旨意,可宋侍君早就債台高築,手裏有無數條人命,牆倒眾人推,倒台是遲早的事了。他自升丞相以來就專權跋扈,更是縱容下屬以權謀私,人們早就對他積怨已深,隻是沒人敢開這個口,更何況一般人人微言輕反而容易被倒打一耙,就像多年前的方玉衡……
鐵證如山,宋侍君想保命,怕是沒那麽容易,怎麽著也要血債血償,才對得起那些邊關戰死的兄弟和因水患流離失所的無辜百姓!
沒有人天生以英雄和好人自稱,很多英雄都是被叫了英雄之後再拔的刀,很多的好人也是因為別人的信任和托付才成了好人,或者說守住了自己心中的善意,沒有淪落成為一個惡人。當年潘星海因為安傲雪的一聲英雄而拔刀,救下了安大人一家,開始了這二十年充滿了秘密和守護的征程。二十年後的潘安帶著三娘對她爹好人的堅信一步步撕開掩藏已久的麵紗,把所有的秘密和罪惡都公之於眾,也讓那些蒙冤多年的善意得以釋放,讓那些被曲解的英雄成為頂天立地的英雄,讓那些揣測懷疑多年的好人還原本來的麵目。
瑞王將方玉衡當年留在百花寨的東西公布於眾,裏麵詳細記錄了宋侍君縱容下屬,私扣朝廷撥款,導致水患久久不治,瘟疫肆行,更有邊關書信一封,揭露宋侍君一門克扣軍餉,還屢次刺殺回京報信之人。十幾年前的血書終於得見人世,被奉承被辱罵的人終於暴露無遺,一切的真相都浮出了水麵,一時之間更是順藤摸瓜牽扯出了一樁又一樁見不得光的事……
樹倒猢猻散,破鼓萬人捶,宋侍君很快就被判了個秋後問斬。風光無限的丞相一朝敗露淪為階下囚,可見啊這不明不白的富貴就要不得,虧心的事也不能做。天生富貴好命又因為宋侍君一案立下大功在京都揚眉吐氣的瑞王一邊抱著一尊半人高的玉珊瑚搖頭唏噓,還一邊嘚瑟,把自己的事跡寫成了話本叫人拿去茶樓廣為說唱,看得潘安一臉無語,不禁想起朝裏那些老人的評價,真是一點沒見成熟!
宋侍君被抓了,按照瑞王的說法是除非改朝換代否則無論出什麽意外,他都是死定了。方玉衡平反了,但是他已經死了,唯一的家眷還在牢裏,對,潘安深呼一口氣告訴自己今天是為了三娘來的,不能跟這個不成熟的中年男人亂扯,他整理了一下被瑞王打亂的思緒,強行把話題拉回正軌。
“方玉衡平反了,不能把他的功算在三娘身上放她出來嗎?”
“唔,你以為是去吃飯啊,吃不完的還可以給別人吃。”瑞王毫不客氣地說,又加了句過腦子的話,“你的話也有道理,可你應該知道有人不答應啊。”
潘安靜默,冷峻的臉上浮現出些許戾氣,他當然知道,宋侍君雖然倒了,但他盤踞京都幾十年,門下更是牽扯無數,要想完全清除幾乎是不可能的,這些人想要三娘的命!方玉衡死了,瑞王動不了,他們也就這點本事了。潘安冷笑。
“你就說有沒有辦法吧,沒有我就自己想辦法了。”潘安望著瑞王的玉珊瑚,冷靜地開口。大不了就是劫個囚,再回清溪去做他的土匪頭子!
“肯定有啊,你看我們這關係,好歹都是共患難的交情了。”瑞王不動聲色地把玉珊瑚往後挪了挪,這可是今早才從宮裏討來的,今日入宮本就是為了方玉衡的遺女去的,人家爹為了百姓費盡苦心,還背負罵名二十年,現在好不容易沉冤昭雪你卻要殺他家人,實在是說不過去,連瑞王這般厚臉皮的人都覺得方玉衡一定會死不瞑目半夜來敲門。
所以,在某人的授意下,瑞王已經準備好了偷偷地放走三娘,再隨便找個理由說人病死了也好,失蹤了也罷……
“不過,有個條件,你要留下來做官,唔,就在我府上先當個幕僚吧。”瑞王又急忙加了句,在潘安平淡冷靜的注視下顯得略心虛。
當天晚上,瑞王就帶了潘安和幾個親衛去了大牢,偷偷地帶了三娘出來。對此,三娘表示並沒有多高興,因為她覺得一群黑衣人出沒一直都沒有什麽好事。她在牢裏被關了很久,她知道這個牢房從東到西要走十步,從南到北隻需要六步,窗外聽到的腳步聲,如果進來牢房需要半刻鍾。牢房西南角有個老鼠洞,裏麵有三隻灰黑色的小老鼠。她也知道外麵的獄卒經常欺負隔壁的一個貪官,好像是收了誰的錢,可是她對於外麵的事什麽都不知道……
直到她看到那個人摘下黑色衣袍上的帽子,露出一張夢裏幻想裏不知出現過多少遍的熟悉麵孔,溫潤俊臉的謙謙公子,有一雙裝著星辰的眼睛,不經意間就能把人吸入那浩渺絢爛的無邊深邃中,去感受那裏的深情和溫柔。她向著前方伸出手,恍在夢中,她問出了那個從相遇就一直縈繞在心裏的問題:“你是誰?”
那人握住她伸出去的手,笑了起來,如雨後初晴,天邊氤氳著彩色的柔光。她看著那個人微笑開口,然後一字一句地說出:“我是潘安,我來帶你回家。”
三娘恍惚之間如晴天霹靂,她試圖掰開那人的手,無果。
“你,不用這樣……”你不用是潘安,你應該是你自己。
“噓,我先帶你出去。”潘安用力抓住三娘,看著一臉呆愣的姑娘,笑得很是愉悅。隻是據瑞王揣測,那小子這麽笑,一定又在憋壞主意。潘安表示很冤枉,他隻是少解釋了兩句而已,雖然現在還不到秋後算賬的時節,他至少可以收點小利息,看看天不怕地不怕的百花寨大當家吃驚錯愕的表情。
這世上有些事,要來日方長才能解決。
第二日,立秋。
王者配天,謂其道。天有四時,王有四政,四政若四時,通類也,天人所同有也。慶為春,賞為夏,罰為秋,刑為冬。秋天,已然到了滌**汙穢的時節。
這天下了很久的雨突然停了,天地肅殺,風颯颯地吹著濕潤腐爛的落葉,路上行人往來擁擠,京都的繁華一如既往,不受任何事情和時間的影響。
涼風至,白露降,寒蟬鳴,鷹乃祭鳥,用始行戮。
北門的十字街口異常地擁擠和熱鬧,很多人特意前來瞧一瞧那個做盡了壞事的前丞相,感歎一句法理昭昭,不容汙穢。
瑞王作為這次的監斬官自然早早就到了場,還囑咐下人告訴潘安和三娘早點來,爭取占個觀看的好位置。他正向底下圍著的老百姓們風輕雲淡地嘚瑟自己的功績時,幾匹快馬拿著他的令牌飛奔出了京都,往雲嶺山脈的方向去了。等他一臉沉醉地回去知道這件事時已經馬蹄滾滾,不留煙塵了,王府的管家隻聽見自家王爺罵了新來的幕僚半個月,但是幕僚始終沒有出現,王爺居然也沒有派人去找……
方玉衡得以正名,潘安與三娘等人並沒有等著看宋侍君惡有惡報,而是一路匆忙朝著清溪的方向快馬飛馳而去。
“為什麽要逃呢?”經過一天的沒命奔波,小六子累得已經不想動了,趴在一間茶棚的桌子上,蔫答答地問潘安。
跟著潘安混了一段時間後,小六子已經毫不留戀地拋棄他昔日的老大,改投了潘安的麾下。不過潘安嘴角噙著一抹笑意正專注地看著小六子昔日的老大,似乎沒注意到他這個忠心耿耿的小弟。
小六子又大聲問了一遍,潘安才回答:“這不叫逃,這叫歸家心切。”實際上是如果不跑快點,瑞王一定不會放過他。他這輩子都忘不了在瑞王府上那半個月過的都是些什麽日子,簡直是把他這輩子要用的智商都提前透支了。如果繼續留在瑞王府做什麽幕僚,肯定會勞碌致死的。不過還好,他那段時間的所有艱辛都得到了回報。
他轉過去接著看那個正在猛灌茶水的姑娘,那才是他接下來要做的最重要的事,不是嗎?
三娘被救出來後,潘安也未向她解釋他是如何恢複記憶,恢複身份的,隻略微提了一下方玉衡已經平反的事,小六子壓根就不知道潘安根本沒對三娘解釋他身份的戲劇性轉折。
小六子見潘安眼裏已經沒了自己就自覺地不再說話,圓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三娘,心裏暗自琢磨了起來。說起來,他還有點不習慣三娘這個樣子,自從她從牢裏出來既沒怎麽說過話,臉色也有些蒼白,跟他的對話隻有三娘問了他一句跟他們一路的那個人是誰,他回答後三娘的臉色似乎不僅蒼白,還有點頹敗,一副愧疚不安又痛苦糾結的表情,經常眼神憂鬱地望著潘安。
潘安也不在意,每次都報以爽朗的笑聲,但三娘看到他笑後麵容更加扭曲了,整個人搖搖欲墜欲言又止。按照小六子對前老大和現任老大的判斷,兩人這種莫名其妙的行為一定會有一個人先繃不住,而這個人,十有八九會是三娘。
正想著,就聽到了那邊傳來了三娘的聲音:“你到底要怎麽樣?”語氣有點複雜,有點難受,還帶點愧疚。
小六子連忙正襟危坐豎起耳朵準備聽八卦。
潘安還是淡定地微笑,安撫她說:“你不相信嗎?我說我是潘安,你不高興嗎?”
“你不要這樣好不好,你不用是他的,你的記憶難道還沒有恢複嗎?”三娘有些生氣,更多的是一種類似自責的情緒,一邊期待別人發現真相,一邊又期待著原諒。
“嗯。”潘安點頭,遲疑了一下又笑著說,“你說過,我可以不用是其他人,隻是你的安哥哥。”
潘安在心中冷笑,我當然恢複了記憶,要不然還不知道你對我做了什麽!
剛開始潘安隻是想戲弄三娘一下,讓她也嚐嚐這種千般思緒纏繞不得解脫的複雜感覺,可不知怎的每次看著三娘欲爆發又強行按捺住的樣子,他竟覺得有趣,於是一路上故意不告訴三娘。
這種帶一點戲弄意味的笑讓三娘更加覺得這個人不是潘安,他是故意的,可為什麽,為了她在山上的一句話,不,不能信,一定另有隱情。三娘強行讓自己保持一點理智,可是這點聊勝於無的理智在她完全不知真相並且小六子還叛變的情況下,簡直是微不足道。
她開始生出一種自己被關傻了的錯覺,怎麽回事?難道顧老爺子又發明了什麽新藥,有吃下去就前塵往事一筆勾銷,還讓人死心塌地的效果……
要不然完全不能解釋好嗎?
她以為完全見不到的人或者再見麵就是仇人的人坦然無比地接受了並且堅信自己就是個替身,還對兩次害他失憶的女人體貼溫柔照顧周到,這不是吃錯了藥是什麽!
三娘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想法離真相越來越遠,此時她腦內突然靈光一閃。
難道是……
三娘心裏產生了其他的想法,他想跟著回去報複百花寨,還是在剛剛她喝的茶水裏下了毒?她拿起剛剛的杯子看了看,又湊近聞了聞,好像沒什麽問題。
潘安以為她要喝水又給她倒了一杯,溫度適宜,看起來清香爽口,三娘更加懷疑,於是她不假思索地把杯子端到了潘安的唇邊。
“你喝!”
潘安盯著三娘看了一會兒,三娘手有些抖,但還是堅持要潘安接過去喝看看有沒有毒。然後潘安眼裏的笑意加深,一圈一圈地**漾在清澈的杯底。他就著三娘的手喝完了那杯茶,末了還舔了一下嘴角的水漬。三娘腦子裏又好像炸開了一樣,就像火過燎原,寸草不生。
接下來潘安還做了什麽,說了什麽,她都反應不過來了,她腦子裏全是“美色誤人”四個大字。古人真是誠不我欺。
直到小六子一臉莫名其妙說她臉紅了叫她上路的時候,她才呆呆愣愣地往那邊走,然後就看見潘安站在雪白的陽光下,伸手摸了一下唇。她也習慣性地跟著摸了一下唇,微微濕潤,還帶著那杯茶的清新,接著她感受到了自己臉頰傳來的灼熱,一下子就蔓延到了耳朵。她不自然地去小六子那裏搶過韁繩,飛身上了路,似乎聽見了身後某個人愉悅的笑聲。
三娘拍了拍馬脖子讓馬兒跑得更快,笑什麽笑,天天都在笑,又不是賣笑的,沒人給你賞銀!
用小六子的話來說,這一路上風和日麗陽光明媚看新舊兩位老大鬧著別扭旁若無人地卿卿我我,真是過得相當愉快。當然這份愉快隻限於潘安,三娘一直覺得這一路上都不是很愉快,這不愉快的直接原因就是不肯告訴她真相還一直跟著她試圖占她便宜的潘安!
以前她都沒有發現,這個人如此不矜持,經常笑得一臉曖昧,莫名其妙!當然潘安表示無辜,還相當敷衍地解釋了自己說的是實話。
對此小六子忍不住暗自吐槽了幾句自己的前任老大,以前都是三娘死活拉著潘安追著攆著要占人家便宜,現在從地下情一朝之間見了光怎麽還不好意思了。小六子直呼三娘你的臉去了哪裏,你不是話本裏嬌滴滴的大家閨秀啊,你是百花寨的大當家十裏八寨著名的女土匪啊!
然後小六子就被胖揍了,三娘用實力證明了你老大還是你老大,揍你一頓還是輕而易舉不費吹灰之力的!而且在小六子被揍時,他的現任老大旁若無人全程微笑圍觀,不僅沒有一點要幫忙的意思,還讓小六子有一種隨時都會被夫妻雙打的錯覺,簡直是無妄之災。
潘安搖搖頭風輕雲淡地表示自己並不是記仇,畢竟騙他的事三娘才是主謀,小六子最多就是個不分是非的幫凶而已。
而小六子不知道的是,真正的“無妄之災”沒有到來,因為潘安開始並沒有告訴三娘他為什麽是潘安,他卻以為潘安說了,於是一直也沒有說……
罷了,有時候很多的悲劇都是從一個小小的誤會開始的,雖然有時候這個誤會是人為且刻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