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雙手怕是要廢

“你這個手怕是有些問題啊。”顧老爺子沒忍住開了口。

“什麽問題啊,不會廢了吧?”三娘大驚。

“潘安”也有些緊張地盯著顧老爺子,連一旁生無可戀的老板娘都有些緊張。

“廢什麽,有我在能廢嗎?我是說啊,他這個手怕是今年走黴運吧,我活了這麽多年還沒見過今天火裏明天刀下的手呢,這麽巧的事咋都讓你趕上了呢?”

風一陣一陣地吹過來,樹葉一簇簇往左右微微**漾,陽光一跳一跳地撞進人的懷裏,三娘順手在樹上擼了把石榴花,一瘸一拐地進了門。

“老大,就等你了,快來坐。”她一進門,小六子就咋咋呼呼地把三娘往一個角落帶。“潘安”正坐在那個角落看一封信箋,三娘不用看就知道那上麵寫了什麽。

提親的聘書!顧老爺子親自執筆一揮而就,用潘安父親潘星海的名義寫了洋洋灑灑一大篇廢話,重點就是讓“潘安”暫時不要回天龍寨,娶了媳婦再回來。

半個月前三娘和小六子被二當家當場拿住,隻是在他們到了顧老爺子的住處時,三娘這個從小沒被收拾過的熊孩子已經連同經常被收拾的熊孩子小六子給小白臉兒喂了藥。這個藥是寨子裏著名老大夫顧老爺子的絕技之一,“百憂解”又名“想失憶多久就失憶多久的靈丹妙藥”,至於多久恢複記憶,就要看年過古稀的顧老爺子什麽時候能想起“百憂解”解藥的配方了。

陳二當家一聽這事頓時火大準備不管不顧先把人宰了再說,後被吳大娘、顧老爺子、三娘、小六子一幹人等勸住,至於原因嘛,吳大娘嘴上說的是“都這麽大年紀了,一點都不穩重,成天喊打喊殺的,紫竹寨的鈴鐺據說過段日子要比武招親呢”,心裏想的是,我三丫頭好不容易看上個小子,可不能就這麽沒了。

顧老爺子則想的是這個藥重新配出來還沒有人試過,也不知道記錯方子沒,先觀察兩天看看。

至於其他人勸什麽的都有,大多數是跟著小六子胡亂嚷嚷。

真正讓陳二當家住手的不是欽差的身份,而是三娘的毒。這小子既然是官府的人,說不定知道些什麽內情,留著也好打探消息。

氣歸氣,陳二當家還是禁不住三娘和吳大娘一幹女人的嘮叨,同顧老爺子一合計,兩個重出江湖的“斯文敗類”幹脆利落地定好了計,還編好了小白臉兒的故事。明顯這一撥文化人編出來的故事比三娘和小六子兩個小痞子扯出來的檔次高了不止一點,又或許是顧老爺子的藥確實配對了方,醒過來的小白臉兒順順當當相信了自己的新身份,飛快接受了在他身上發生的一切莫名其妙的事情。例如他身上的傷是和寨子裏的兄弟比試拳腳時誤傷的,他是來百花寨提親的,還順路搶了個欽差,不過在回來的路上中了官府埋伏,被下了毒還失了憶。

前幾天百花寨突然收到消息說官府開始大肆打擊官道附近的流匪,甚至拔了幾個新成立的匪窩。

百花寨收到了幾個小寨子的求救信,三娘親自帶人去救匪並打探消息,發現官府不像是特意剿匪,而是在隱秘地尋找著什麽人,而這人似乎和土匪有著什麽聯係。三娘立刻就想到了假潘安,連忙回寨子和眾人商量對策。

陳二當家幹脆心一橫把三娘身上的毒說成了“潘安”身上的毒,還把“潘安”體內控製內力的藥給解了,並且要求全寨上下統一口徑,準備把“潘安”騙下山去尋解藥,好好的一個欽差身份,不利用是傻子。

而這次二當家開會也經過了事先排演,主要目的就是要把“潘安”給騙住了,讓他答應假冒欽差去官府尋解藥。

這個時候把“潘安”放回去雖然冒險,卻是三娘的一線生機。三娘體內的毒蟄伏了十幾年,現在一次比一次發作得狠,顧老爺子想盡辦法卻隻能勉強壓製,無法根除。經過上次的事來看,三娘一旦碰了酒,連壓製都有些困難。

三娘坐在“潘安”旁邊,睜著眼睛一臉好奇地盯著那封信,就像從未看過似的。

“安哥哥,你在看什麽呀?”小六子專門為三娘糾正了叫法,並堅決杜絕她叫“潘安”“小白臉兒”“那小子”“喂,那個誰”等一係列稱呼,三娘叫著叫著居然還習慣了。

她以前都叫小潘安“小胖子”“小饅頭”“小安子”,現在換了一張臉,居然就半屈半就喊上了“安哥哥”,不得不說,男色誤人,人心不古,古今多少事,都被美色誤了。

“嗯,是父親來的信。”“潘安”收起信,笑了笑,“你來了,腿好些了嗎?”

三娘前幾日下山救人傷了腿,還在休養階段。

“這點小傷算不了什麽,再養兩天就全好了。”三娘說。

二人在小角落裏偷偷說著話,那邊二當家已經開始假模假樣給大家說明情況了。

“我跟你講,山腳下有家食肆,雖然看著簡陋了點,裏麵的東西是真的不錯,特別是老板娘做的鬆鼠鱖魚和甜橙蒸蛋羹,真是想想都饞。我和小六子經常偷偷下山去吃,還想讓老板娘跟我們一起來寨子裏,結果把她那大胡子相公嚇著了,一路把我們攆了老遠,哈哈!”三娘一說吃的就來勁,絲毫沒注意陳二當家瞥過來的眼神,直到陳二當家停了話,陰惻惻地往這邊看。

“潘安”明顯留了一隻耳朵聽外麵,此時站起來把三娘往後擋了擋說:“二當家客氣了,此事本來就是我的事,隻是要連累諸位為我奔波了。”

原來二當家已經把準備下山一探官府的事說了,“潘安”也同意前往,日子就定在了三日後。

隻是這三日未到,卻橫生了變故。

原來那日三娘剛跟“潘安”提了那食肆,翌日便起了心思想吃山腳下那個老板娘做的鬆鼠鱖魚和桂花蜜鴨,便帶著“潘安”和小六子,還有早早等在了路口的小家夥顧軒一起偷偷地摸下了山。

“潘安”原是說他與小六子去買了上山來,畢竟三娘的腿腳還有些不便,但三娘以鬆鼠鱖魚一定要吃新鮮出鍋澆汁的、那桂花鴨帶回來怕是桂花香都散了為由身殘誌堅地親自下了山。

結果這一下去就遇上了事。

四人還未走近那家小店,隻聽得一陣喧嘩聲,之後便有十幾個人持刀衝了出來,四人隻得躲在樹後暫避,待那十幾人上馬走後,緊接著便看到了滾滾濃煙從小店裏湧了出來。此時風吹得正好,怕是不到片刻這間簡陋的店連同裏麵的東西都要被燒成灰。

三娘和小六子跟這家店的老板娘有些交情,此時有些著急,三娘因腿腳不利索跑得慢,隻能看著小六子和“潘安”朝著火那處衝了過去。

二人身後傳來三娘的聲音:“先救人,若是救不了就看看廚房有沒有什麽好菜帶點出來!”

顧軒默默地跟著三娘,不知是不是眼花,他看到那二人腳步略有些遲鈍,隨即又快了起來。

“潘安”、小六子二人衝進店裏,隻看見桌椅板凳一片狼藉,碗碟碎片到處都是,一個有些胖的大叔倒在櫃台前,衣裳血跡斑斑,腹部一片血紅,旁邊還有一把斷刀,卷了刃,他的手掌緊握成拳,看起來死前還在與人爭搶什麽東西。

小六子一進來就認出這是這家店的胖老板,大叫一聲便往後廚奔去,濃煙從那屋冒出來,火紅的一片倒顯得有些黑,濃煙開始讓人喘氣有些困難,“潘安”隻得脫了外衣沁濕了水捂住口鼻。

“潘安”進去時,隻見大火肆意舔舐著屋子,房梁已經塌斜,四處都是翻滾的火舌和煙霧,他聽見小六子喊了兩聲,循著聲音摸索過去發現小六子背了一個人,應該是還活著隻是昏迷了的老板娘,他們被砸下的大梁木卡在了一角。

此時去拿水已經來不及了,況且杯水車薪也是無濟於事。

“潘安”來不及細想,直接用浸濕的外衣裹住手強行把木頭移開。衣服貼上的一瞬間水就被燒幹了,縱使“潘安”動作再快也能感受到自己手的溫度極速上升,再一寸寸幹透,仿佛從骨子裏開始燃燒,他甚至覺得自己聽到了皮肉被燒焦的聲音。

“啊,快出去!”“潘安”大叫一聲,雙手緊握橫木用力甩開,小六子背著老板娘衝了出來,二人急忙避過紛紛落下的被燒焦的木頭,跑了出去。

兩人出去後發現三娘正在與兩個黑衣服的人纏鬥,用的應該是從對方手裏奪來的劍,按照三娘的功夫解決這兩人本來是小菜一碟,但巧了,她如今是個瘸子,又沒拿到稱手的家夥,打起來反而躲躲閃閃有些不敵。況且那邊還有一個沒用的顧軒,平時功夫練得稀稀鬆鬆,關鍵時候還讓人一腳給踢飛了。

四人下山本是為飽吃一頓,自然也沒有帶上打打殺殺的家夥,不料遇到了這等麻煩事。

“老大,我來幫你。”小六子一出來看見三娘處於弱勢就要往上衝,奈何他身上還背了個人,於是就落後了“潘安”一步,眼睜睜看著“潘安”上去大顯神威三下五除二就將那兩個黑衣鼠輩打跑了。

一番下來幾人都傷得不輕,尤其是“潘安”的手和三娘的腿,二人一個徒手拔火木,一個單腿鬥毛賊,真是身殘誌堅,勇氣可嘉。

小六子背著人一言難盡地看著顧軒扶著瘸腿的三娘和垂著手的“潘安”,二人在回去的路上還不忘互相關懷一番,順便顯擺戰績。

“厲害啊,安哥哥,那麽燙的木頭都不怕,佩服佩服。”三娘說。

“哪裏,還是你厲害些,受著傷都能打兩個,三娘武功高強,在下佩服。”“潘安”說。

“還是你強些,要不是你,我和老板娘說不定都要交待在這兒了。”三娘堅定地說。

“沒有啊,若不是你……”

小六子背著人爬山如履平地,健步如飛,轉眼就甩了他們一個彎路。

呸,真不要臉,人是他救的嗎?現在誰背著呢,隻是沒想到這個小白臉兒打架還不菜。

回到山上寨子裏,三娘和小六子很自然地把鍋讓給了顧軒背。

“都是小軒子,吵著要去吃桂花糕,要不我們怎麽會下山呢?”三娘說。

聽說他們帶了個廚娘回來的吳大娘感覺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脅,於是急匆匆趕來,桂花糕,難道我不會嗎?還要特地跑下山,一個眼神殺向縮在一角的顧軒。

“嗯,他還要把老板娘帶回來,說以後想吃就有現成的,還不用排隊吃。”小六子也開始為自己洗白。

吳大娘:“咳!”

“對啊,小軒子功夫練得不咋樣兒,腦筋倒是轉得很快嘛。”三娘接上,她可能短時間內忘不了在她需要同伴支持的時候,顧軒是怎樣被人一腳踹飛然後再沒爬起來的。

“老大,你辛苦啦!三當家是該好好教教這小子了,功夫不行就算了,喊他止個血、正個腿、消個腫都弄不好。”小六子說。

本來“潘安”有點看不過想聲援顧軒一下,他都準備開口了,聽到小六子這句話後果斷閉嘴。

幾人在山下的時候,三娘叫顧軒先處理一下幾人的傷,特別是“潘安”的手,一大串的水泡腫得厲害,結果那小子磨蹭半天來了句:“我忘了帶藥了,路邊的草藥不認識不敢亂用。”

顧軒向左看看他爹,凶!再看看他爺爺,嫌棄!向右看看吳大娘,一臉幽怨似要吃人!旁邊的二當家則是一臉“我就知道你也不是個省油的燈的表情”,再看看前麵的幾個傷患,他感受到了這個世界滿滿的惡意。

顧軒默默地在心裏委屈,想哭還不敢,為啥?這個時候哭肯定要被揍。

顧老爺子手腳利落地為幾個人處理了傷口,“潘安”的手當時沒有應急處理有些麻煩,用了幾次藥,又敷又泡的,最後用輕紗給包了下,看起來紅紅紫紫的煞是有趣,隻是接下來一段時間有些不方便。

三娘的腿本來快要痊愈了,結果這一折騰傷口直接裂開了,好歹沒傷著筋骨,顧老爺子讓她好好躺著養幾天。

隻是陳二當家對“潘安”的武功頗有興趣,送三娘回去的路上問了一番。

“你確定他的武功不在你之下?”

“也不確定吧,反正比小六子要高不少,跟我應該差不多,還不知道他善用什麽兵器。”三娘思索了當時“潘安”用過的幾個招式,幹淨利落,招招有用,似乎用了某些巧勁。

陳二當家有些為難,小六子的功夫不算特別高,卻也是寨子裏的好手了。三娘這些年在寨子裏的同輩中已經稱霸了,幾個輩分高的沒認真打過,不過還真不一定打得過她。這隨便撿的小白臉兒,武功這麽高?

“他好歹是個欽差,官那麽大,功夫不差也說得過去吧。”三娘有些猶豫地開口。

“你知道個什麽,當年的欽差方玉衡不就是個繡花枕頭嗎?要不是你娘,他早死八百回了……”陳二當家越說越氣,差點把三娘拽到地上去。

“哎喲,二叔,慢點慢點。”三娘單腳艱難地保持著平衡,對著陳二當家說,“他不是繡花枕頭,他是我爹,我娘死前讓我認的。”

“算了,不提這個了。你和那個小白臉兒一個手殘一個腿瘸還怎麽去探官府,我看你一點都不拿自己當回事兒。”陳二當家很憂慮,自己好好的一個計劃難道又要夭折?自從遇上那小白臉兒,他的事就沒得一件順利過。

“對了,阿隱、阿鯉半個月前就去了天龍寨,按說早該回來了,也不見個信兒。”陳二當家擔憂地說道。

“阿鯉姐姐那麽聰明不會有事的,大概是遇上了官府他們躲了幾天吧,以前不是也有過嗎?”三娘寬慰陳二當家。

“唉,是啊,就是總覺著不放心。”陳二當家皺著眉扶著三娘,避免了她繼續金雞獨立的痛苦,“都是讓你給氣的,要不是你搶的這玩意兒,能有這些事!”

這就有些不講理了,三娘在心裏默默反駁。她搶了欽差明明是拖延了官府剿匪的進度,至於其他事,還真跟“潘安”關係不大,比如這次他就是被連累的那個。

那個昏迷的老板娘已經醒了,大家也不敢拿胖老板刺激她,隻是說這裏是百花寨,她願意的話可以留下來,這裏雖然是土匪窩,但都不是什麽大惡之人,還是很安全的。

可醒過來的老板娘似乎對周圍沒什麽察覺,隻是呆坐著,一坐就是一晚上。吳大娘不放心,把人放在自己屋裏在旁陪著,一邊做衣服,一邊小心地勸慰著。

“妹子啊,天快亮了,餓了吧?想吃啥姐去給你做,他們都說你的桂花糕做得好,姐就不獻醜了,做個石榴花糕怎麽樣?還沒吃過吧?”

天蒙蒙亮,夜色漸漸退去把一切重新交給光明,四野稀疏的草木聲,樹上的鳥嘰嘰喳喳,寨子裏也有早起開始練功的。

吳大娘還是有點放心不下,剛好在廚房遇到了來找吃的三娘,就叫她去繼續守著老板娘,自己則開始忙活著早飯。

結果三娘拖著條單腿剛蹦到門口,就聽見“潘安”的聲音:“不要啊大姐,別!”隨即傳來一聲慘叫。

三娘進門看見那個老板娘雙手握著剪刀欲往心口捅,“潘安”手受了傷力氣不夠,抓不住老板娘的手幹脆轉而抓住剪刀的刃,看著白紗布上一片殷紅,應該被剪導刺得不輕。

那老板娘見沒死成反而傷了人就泄了氣,顫抖著看著“潘安”的手,有些不知所措。

三娘急忙跳了過去,把剪刀扔開查看“潘安”的手,嘶,一條口子還有點深,紅色的血混著紫色的膏藥看著就感覺疼。

顧老爺子表示自己從來沒見過這麽能折騰自己的傷患,昨天才好不容易包好,今天又出了問題,得,還是同一個地方。

“你這個手怕是有些問題啊。”顧老爺子沒忍住開了口。

“什麽問題啊,不會廢了吧?”三娘大驚。

“潘安”也有些緊張地盯著顧老爺子,連一旁生無可戀的老板娘都有些緊張。

“廢什麽,有我在能廢嗎?我是說啊,他這個手怕是今年走黴運吧,我活了這麽多年還沒見過今天火裏明天刀下的手呢,這麽巧的事咋都讓你趕上了呢?”顧老爺子饒有興致。

“我……這不是情況緊急,想不了那麽多嘛。”“潘安”有些不好意思。

三娘則是想,不愧是欽差,文武雙全,連思想都跟我們不是一個境界的,瞧瞧,多善良。

一番醫治後,“潘安”的手徹底不能動了,連早飯都是三娘親自喂的,雖然是小六子端來的。

陳二當家阻止晚了,隻能眼不見心不煩地低頭喝粥,這下探官府才是真的完了,這個死丫頭都不知道著急,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