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道,一個從農村奮鬥出來的大學生,經曆生活的磨難後成為銷售精英。但他卻刻意隱瞞著自認為帶來恥辱的前半生,憎恨那個生育他的村子。在那裏,他曾與一位純潔的少女**相戀,然而誤解與挫折令他們錯失交臂。

**的死令他內疚得難以解脫。他的生活逐漸頹靡,對愛情更抱以警惕與拒絕。一次飛行旅途中,他與狡黠莫測的空中小姐米米一拍即合並很快同居,但他把倆人牢牢地界定在情人關係上,絕不肯往前突破。

話題討倫一:世間什麽最珍貴 許願台

汕頭大學出版社出版

在讀本書之前您需要看看的文字

什麽是我們要的?

最近這一兩年看了很多關於青春文學,關於網絡愛情故事,關於**快餐的稿件,感觸最深的是這一代年輕人是怎麽了?!如果用一個詞來形容那就是“浮躁”。也許是這社會變化的太快,花花世界裏他們麵對太多的**隻能隨波逐流,我很是無奈。

做為一部網絡愛情小說,本來對《蜘蛛之尋》沒有太在意,隻知道它是曹文軒和張曼娟兩位教授共同推薦肯定的獲獎作品。結果我卻一連看了兩遍!沒有必要誇張吹捧,我喜歡它的是告訴了我們現在的年輕人怎麽去認清自己需要的愛情,僅此一點就讓我高興。令我驚歎它的是能留給我們一個人生的警悟:每個人最珍貴的不是“已失去”也不是“得不到”而是“珍惜當前”!

是呀!說起來“珍惜當前”很容易,但又有多少人能明白,能做到呢?“浮躁”的內心什麽時候才能靜下來想想:有多少自己當下擁有的沒有珍惜!愛情、親情、健康、工作、朋友……

看了第三遍《蜘蛛之尋》之後我堅定要讓更多的人去感受它,這也讓我做為一個出版人真正的得以身心安慰,好的書給於讀者的是好看和感悟!

愛,你抓住了嗎?

佛主問蜘蛛:“世間什麽才是最珍貴的?”

蜘蛛答道:“世間最珍貴的是‘得不到’的和‘已失去’的。”

這是一個在網上流傳很廣的故事。多少年來,一直被人們討論著。“得不到”的東西總是最好的,“已失去”的總是最值得珍惜的,莊坷的《蜘蛛之尋》以《蜘蛛與佛》這個簡單的故事為引子,講述了一個引人深思的愛的故事。

安道、米米、別淡林,三個同樣因敏銳而疼痛的人,各自追求著自己認定的幸福。

安道受童年生活的影響,對愛情抱有一些偏執的想法。他對童年時的戀人**一直念念不忘,然而誤會和挫折令他們錯失交臂。**的死令他愧疚得難以解脫。他的生活逐漸頹靡,對愛情更抱以警惕與拒絕。一次飛行旅途中,他與狡黠莫測的空中小姐米米一拍即合並很快同居,但他把倆人牢牢地界定在情人關係上,絕不肯往前突破。

偶然的機會安道認識了實習的牙科醫生別淡林,她澄淨的眼神令他想起了**,她的睿智與恬靜更像一陣清風,吹散了安道混濁的生活。他愛上了若離若即的別淡林,並決定和米米分手。

就在他和米米分手的同時,安道發現了別淡林不為人知的一麵,感到愚弄與欺騙的他頹唐地離開。

當絕望徹底襲來時,別淡林有關蜘蛛的網絡傳說令他茅塞頓開,回顧一路走來的曆程,他忽然明白生活的真諦。

蜘蛛深愛著甘露,可甘露卻是對風情意綿綿,彼此相愛,而草則是癡情地傻傻地愛著蜘蛛。蜘蛛用甘露對待自己的冷酷與無情,對待著深愛著自己的草。直到某天,佛主給了蜘蛛一次做人的機會。草變成了太子,風變成了公主,甘露變成了狀元,蜘蛛變成了千金小姐。

經曆一番愛與被愛的選擇之後,蜘蛛非常不解原由,便靈魂出殼,去向佛主請教。蜘蛛去向佛主請教的時候,草正巧來看望蜘蛛。當他見到蜘蛛躺在**一動不動時,以為她死了,哭著對蜘蛛說:“我終於求著父皇答應把你許配給我了,可現在你卻死了,那我也不願苟且的活下去了。”話音剛落,就拔出劍要自刎。

佛主要蜘蛛回頭去看看,世間最珍貴的到底是什麽。蜘蛛終於明白,世間最珍貴的該是把握現在的幸福。

為了一段緣,可以等待幾千年,千年不算長,但是,或許,生命中有另外一個人同樣在為你等待。

這個城市雖然立了秋,卻依舊炎熱。陽光炙烤大地,街上除了無奈等待綠燈的車輛,隻有三四個行人,他們為了躲避烈日,從一個樹蔭閃避到另一個樹蔭,急急緩緩地顯得行動詭異。灑水車過後,地麵的水很快被蒸發,熱烘烘的水氣令街道猶如沸騰的鍋爐。

我在烈日下悠閑地行走,悠閑隻是種狀態,不能表現本質的狀態。城市的天空亮白刺眼,我沒戴墨鏡,任陽光在眼皮上灼燙,灼燙得近乎疼痛。

附近有家CD屋,飄來的音樂竟是Enya的FallenEmbers(飄落的灰燼)。我停下腳步。她是我喜歡的歌手。幽遠磁性的聲音,如天籟,如沁入煩躁空氣中的清風。CD屋內冷氣彌漫,我在裏麵徘徊了很久,其實隻是為了尋找一個棲憩的地方。從CD屋出來,手裏拿了Enya的專輯《Adaywithoutrain》。再去哪?我有些茫然。

米米打來電話。

“在哪?”

“在我該在的地方。”

她嗤嗤發笑。

“安道,我在你後麵。”

我扭頭。長長的馬路,三三兩兩的行人。我有種被愚弄的氣惱。

“米米,你很幼稚。”

“行了,太陽很大,別在街上閑逛了,還嫌自己曬得不夠黑?”

她的語氣溫柔,但有軟軟的命令,我無條件接受,掛了電話開始後悔,後悔對米米的態度過於生硬。我已經告誡自己很多次了,好在米米從不介意。抬頭望天,湛藍的晴空,沒有一絲雲煙。

我在房門前掏出鑰匙,水珠匙扣撞到門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我定了定,這是米米強行掛在我鑰匙上。她說,讓它永遠跟著你回家。

冰箱裏有米米留下的飯菜。涼拌黃瓜絲,青綠細絲,有點酸甜,還有一片笑臉的胡蘿卜片,是她用小刀刻的。她喜歡一邊嚼口香糖,一邊趴在桌子上折騰胡蘿卜,這一片就被她斜斜地貼在盤子沿上,像她那樣咧著嘴傻笑。

黃昏時分,音樂戛然而止,冷氣也沒了。停電了?

這個沿江的城市,有著豐富的水源,如果不遇上幹旱或用電高峰期,停電的機率本應很小。我打開窗,遠處一輪太陽柔和圓滿,餘暉籠罩城市的上空。從十六樓俯瞰下去,密密麻麻的鋼筋森林,行人如蟻,除了隱約傳來的車鳴與嘈雜人聲,我感覺不到任何有關溫情的色彩。

夜沉得很快。坐在黑暗裏,看著城市的燈火像浪的海洋此起彼伏,有種說不出的惆悵。夜本來是屬於我的,從出生那一刻開始,我似乎注定在白日沉睡,黃昏之後蘇醒,周而複始。

我曾這麽告訴米米時,她表情誇張地恐怖,隨後拍著胸口哆嗦。

“我好怕,你會不會是吸血鬼?”

我奮力地拍打她的屁股,她摟著床單在**跳來跳去地躲閃,累了,長長的頭發散亂在白床單上。她倒著望我,眼波如水,緩緩地伸過雙手,摟住我的脖子說:

“你就是吸幹了我的血,我也心甘情願。”

我知道米米說的是假話,逢場作戲的對白罷了。因為我們隻是情人,情人是在懷中刹那綻放的曇花,雖瑰麗卻短暫,也正因為此,我和米米注定將是互取索需的兩個陌生人,我們永難相屬,就像我和這個生活了將近十年的城市。

這個璀璨星光,流明燈火的城市,如米米腰前佩帶的珍珠流蘇腰帶,嫵媚、迷離。這樣的舞台從來不乏時尚的男男女女,他們攢動著,細細密密的汗珠與竊竊呢喃的耳語如暗香在城市中泛濫湧動。而我如局外人,對它冷眼旁觀。街道上行人攘攘,空氣中飄來炸魚丸和臭豆腐的香味,十分真實的味道。每每行走其中,魂卻浮在上空,浮在燈火之外。

我知道自己開始陷入周而複始的幻覺中。每年臨近十月**飄香的時候,沒有任何起因,也不為人知。或許是因為人的命運會受潮汐月圓或磁場所影響,雖然聽起來像無稽之談,但卻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我本無信仰,無神論者,不愛看奇異小說,事業穩定,人生簡單。但每到這個季節,我便成了一條冬眠的蛇,開始陷入困頓,潛入到洞穴裏做一整季陰鬱的夢。

恍惚隻是前兆,我的思緒仿佛被刀割斷,一截一截扔在某個不知名的地點或空間,又像是受了預言的詛咒,在隨處某地,我即將去到的地方,岩漿般噴薄而出,令我猝不及防遭到火灼般的疼痛。有些是想遺忘的回憶,像祥林嫂般的在腦子裏複述;有些是錯覺,那人那事跨越時空橫亙在現實當中,我逾越不去,愣愣地等著它們消失,哪怕在大街上,我可以站定一小時之久,無論周圍誰用嘲弄的眼神看我。

唯一在這期間感到幸運的是,在錯覺時我知道是錯覺,即使拂之不去這些影像,至少還能控製自己不沉淪其中。這是教訓得出的經驗,這種現象出現的第一年,我差點被卷進車輪下。第二年,我摔了腿,所幸沒骨折。持續到第六年,我已能如旁人冷眼走過了。

今天是九月二十號清晨六點。

九點的會議,十二點的聚餐。午後想去趟海幢寺,《浮生六記》中描繪海幢寺內有株榕樹,大可十餘抱。於是很想去看看這些幾百年的古榕。聽說還有一株植於明代的鷹爪蘭古樹今天也還枝葉婆娑,存於公園內,老樹新枝,蔭天蔽日。突然想起家鄉村口的榕樹,去海幢寺的衝動便越來越強烈,像根藤深入骨髓奇癢難耐。

老陳的電話一早就來問候了。‘記得帶霜皮奶,那種凍凍嫩嫩的奶羹。’我告訴他中午時間緊,因為打算去看古榕樹。他奇怪地說幾顆樹有什麽好看,不管那些,你得先把霜皮奶買著擱在包裏。

時間尚早,我又陷入昏睡,半夢半醒之間,似乎聽到老鍾“鐺鐺鐺”敲響,聲音沉悶。我從老家帶出來的唯一財產就是老鍾。雕花的紅木外框,梅花指針,吊著銅色發舊的鍾擺。是姥爺留下的,保存這老鍾花了他們不少的周折,既管不值什麽錢。

老鍾見證。我是夜裏十二點準點降生,不差分毫。

那天晚上,沒有任何星光,白日裏便是陰沉沉的,晚上更是漆黑不見五指。本來死活不出門的接生婆賴不過父親的央求,在趕來接生的路上摔了跤,那一跤跌掉了顆牙齒,她捶胸頓足地向父親索賠。母親在微弱的燭光下奄奄一息的難產,連叫晦氣的接生婆剛跨進門檻,黑暗裏,沉悶的鍾聲和我嘹亮的啼哭驟然響起,嚇得她奪路就逃。

那晚是陰曆三月初三,鄉下人忌諱的“鬼門關”。據說那天是鬼魂的盛會,所以各家各戶在門口都會擺上供品,以防止鬼進屋來騷擾生人。那晚月黑風高,烏鴉特別多,在夜空裏撲刷刷地飛,家家戶戶關門很早。土昆的爹是不信邪的,半夜裏聽到院子有走來走去的腳步聲,就點了蠟燭出門看。燭火被一陣陰風倏地吹熄了,明滅之間,他看到了井邊有人打水,渾身濕漉漉的。嚇得他縮回屋子裏一夜未合眼。

我恰巧就在那夜出生,午夜十二點,鬼門大開之時。

第二天,村裏對我的出世有了揣測,加上接生婆的添油加醋,有關我不祥的傳聞便在村裏沸沸揚揚。

母親不能再孕更驗證了傳聞,人丁單薄的家庭在村裏是極為可悲的事,沒有勞力意味著衰敗。我父母世代守著地過日子,一畝三分地就是他們的命。村裏人的感情是單純的,愛恨憎明,他們同情我的父母,對我則是毫不掩飾的厭嫌之意。在以後的生活中,他們對我的父母有著莫大的資助,而我的童年是晦澀而孤獨的,沒有夥伴,沒有遊戲。

九歲那年,村裏四個孩子跑到十二裏外的水庫遊泳,我怯怯地遠遠跟著。他們用石子攆也沒擊退我,隻有罵罵咧咧地往前走。水庫的水清幽深邃,在烈日下**漾著一臉曖昧的笑容,它的吸引力巨大到五個孩子義無反顧地投入它的懷中。

有人提議,離他遠點。有人接口道,誰遊不到最遠最深就是孬種。他們輕蔑地瞟了我一眼,奮力向前。我從不指望友情會在我身上產生奇跡,所以絲毫不介意,我在乎的隻是取得來水庫的路線。

環顧四周,蓊鬱的大樹,翠綠欲滴,水庫的水,更像一塊偌大的綠翡翠。在清綠的湖中,我看到自己的倒影****悠悠,用手掬起一汪水,在陽光下,它們跳著舞唱著歌調皮地眨著眼睛,從指縫裏溜走。我緩緩地蹲下來,輕柔的水瞬間擁住了我,清涼透徹心肺。我舒心地向後仰,水托起了身體,它們在我**的背下湧動,溫和柔情。

我紮了個猛子,鼓起勁開始向前遊,忽然發覺四周異常的寂靜,樹林裏傳來幾聲鳥鳴。我的夥伴莫名消失了,遠處隻有輕微的漣漪。它們泛著淡淡的水暈從遠處向我**來,越來越近,越來越不明顯,像個隱匿的陰謀家正不動聲色地靠近我,慢慢伸出扼殺的雙手。恐懼令我驚駭地跳起來,拚命往岸上劃。

那天村裏所有的人都聚集在水庫,唯有我不敢靠近。夥伴們被大人陸續從水中撈起,像撈一條條水草。他們都平躺在湖邊,浮脹慘白的臉齊刷刷地向著我,陰森恐怖。我恐懼地叫起來,他們的父母衝上前,哭天喊地地要我賠命。

九歲那年,我就知道村裏人的仇恨從來就沒有理由。他們的愛與恨簡單明了,從不掩飾。也許是憎恨我成為僥幸生還者,忌恨老天眷顧我勝過他們的孩子,既管他們自己並沒有意識到這層。更多的人認為是我克死了他們的孩子,該死的本來是我這個晦氣鬼,是他們替我還了命,並且還是四條命。

土昆爹突然叫道:“一定是他,是了,就是他,他是落水鬼轉世。九年前那晚,在我家院子裏,見到的就是他。”

他的斷言讓村裏人毛骨悚然,他們害怕了,繼而更憤怒了。冥冥眾生裏竟摻雜了鬼魅。眼裏揉不得沙子的村民向我一步步逼近。這時,父親像大山一樣擋在我麵前,眼睛紅得布滿血絲,比任何一位失去孩子的父母更具聚爆發力。我的母親直直地跪在地上,她的頭垂到胸前,一副罪大惡極甘願受千刀萬剜的樣子。

村裏人退卻了,他們在強者麵前選擇了退卻。他們罵罵咧咧,哭天喊地,悲痛欲絕。

那天是我見到最多人流淚的一天,也是最悲傷的一天。

所有人離開了,父親在水庫前握緊了拳頭,我害怕得發抖。他一把抱起我,斬釘截鐵地說:“稻子,你一定要離開這裏,這裏沒有你的活路。”我盯著父親悲涼的眼睛,重重地點頭。

讀書是通往天堂的唯一出路,其實誰也不知道天堂到底是什麽樣子。父親也不知道,他隻是固執地相信,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高到什麽狀態?他不清楚,那隻是一種直覺,一種渴望掙脫命運的直覺。這點是我很久以後才體會到的。當時的父親唯一了解的一點就是,讀書可以遠遠離開背朝黃土麵朝天的日子,不僅僅再為填肚子而生存。

父親的選擇再度在村裏掀起波瀾。他們罵他是傻子,放著骨頭硬朗的幫手不下田,整日像供菩薩似的將我關在房裏,還花錢去買寫著字的紙。不管如何,我上了學,是全村唯一讀書的學生,既管每天要走上十幾裏地,但我與父親都充滿了希望。

飛機穿越雲層時遇到氣流,空服人員清脆的提醒聲讓我回過心神。機身震**後回複平穩,從小窗望去,一條藍色的玉帶將雲團分隔了界線,如絮的白雲像梯田一般層層疊嶂。

梯田?我的頭又痛起來。老陳曾多次催我去醫院,我總是一拖再拖。或許是受父輩的影響,父母的一生是純粹自然的,從生到死,沒借助任何外力挽救過他們將逝的生命。醫院的概念離我非常遙遠,遙遠得似乎是另一個國度的事情。

回到武漢,已是深夜了。天河機場的出口處圍滿了焦急等待的人群,我一臉軒昂地拖著行李從人群中走過。當我走過他們,心驟然地疲憊下去。那些歡聚一堂的氣氛永遠不屬於我,因為沒有人會等我,等我的人在另一個空間,每個人必去的空間。在這裏,我是孤獨的。

出租車亮著大燈,有光的地方才看到路,而周遭的黑暗就像無邊的虛空,塗著瑩光粉的路標像引路的人,默無聲息,卻令車跟隨得義無反顧。我忽然冒出奇怪的念頭,如果路標將車引向懸崖,司機是否還這麽義無反顧?連車速都不減,有著一種盲目的信任。車在黑暗中行駛了很久,忽而消失忽而出現的路段,有種無路可走時又呈現柳暗花明的迫切感。

失望、希望,交替出沒,像人的一生,在黑暗中不斷地尋找出路。

司機顯得很淡漠。整段路程,他隻問了目的地,然後在進入市區時,因為一個亂竄的騎自行車人,他伸出腦袋嘰哩咕嚕地罵了一通。騎車人也不示弱,在車後猛踩了一陣接口回罵。我對司機心存反感,他還在發泄牢騷,聽清了幾句。他罵騎車人死不足惜,可憐了老婆孩子,沒責任的男人,啐!

壞心情和他的那口痰一起噴出了窗外,我忽然一陣輕鬆。

沒有米米時,家顯得冷清,沒有生氣,隻有一隻蜘蛛在牆角自顧不瑕地忙碌織網。

廚房裏沒有煙火,凝在牆壁上的油星冰涼得像久遠以前的琥珀,房間裏透著濕冷的潮氣。我打了個寒顫,很快開了燈。在這個租來的房子裏我呆了很多年,房東是我以前生意上的朋友,自從他出國後,這房子就以很低的租金交給了我。在他索回之前,我也許會一直呆在這裏。

我把音樂打開,大力跳進浴缸。

米米曾說過:“以後要買不鏽鋼的浴缸,怕萬一不結實,你和浴缸一塊成為泡沫。浴缸碎了不打緊,就怕你碎得變色。”

我問:“為什麽?”

她白了我一眼:“你傻呀!血紅血紅!所以拜托你進浴缸別跳,輕手輕腳。”

我樂了:“躡手躡腳,做賊得了!”

米米嘀咕:“是賊也比這省心。”

我揪了米米的臉。

“放心吧,傻姑娘,你不會呆到我變色的那一天。”

米米勉強地笑了,淡淡拋下一句。

“差點忘了,我們隻是情人。”

每一次洗澡,我就會想起這段對白。被人惦記,隻要不是被賊惦記,都會令人快樂。所以想到米米當時恐怕的表情,水溫便暖起來。

泡沫越漫越高,漫到下巴,我企圖把手擱在泡沫上,看上去它是那麽的實在,當然手一鬆懈時,便猛然地下沉。我自嘲地笑了,閉上眼睛,潛下身體,將自己淹沒在白色的泡沫中。水溫漸涼,我像一條魚沉在水底,脊背貼在浴缸底部,冰涼的。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唯有此時此刻,我才感到徹底地放鬆,貪婪地享受隨水**漾的舒適愜意。直到需要呼吸的迫切感勝過一切思維,直到聽到氣泡汩汩冒出水麵的聲音,我才猛然衝出水麵,深吸一口氣,嗅到的全是咖啡馥鬱的芳香。

咖啡。米米。

米米在印象中與咖啡似乎渾為一體。皮膚微褐,在燈光下閃著咖啡豆的油亮光芒。每喝一次咖啡,米米都會眨著眼對我說:

“看好啦!阿道,我端咖啡的樣子,別忘記了。”

毫不掩飾做戲成分的女人,既管我以絕對漫不經心的態度,來應付她的把戲,但不可否認,這些不斷重複的語言仍在我腦子裏紮下了根。奇怪的圈套,雖淺顯得一眼看穿,仍會令我愚昧地掉進去。

米米喜歡在浴缸裏喝咖啡。她說同樣是**,卻是一白一黑。我笑她是個傻子,糾正說水是透明的,不是白的。她反唇相譏,浴缸是白的,水就是白的,水是沒定性的家夥,什麽顏色的容器就有什麽顏色的水。我不屑地笑,和女人一樣。她非常生氣,把黑咖啡倒進了我的洗澡水,咖啡像團墨色的雲在水中暈漾開來。我破口大罵時,浴室門已被重重地摔上。

我喝下杯子裏剩下的一點咖啡,那是種難以下咽的苦味,真不明白為什麽許多人都自找苦吃。我覺得米米是在充小資,她喜歡那套媚俗的東西。等我意識到這一點時,才發現自己也愚蠢地這麽做了。

我霍然從水裏站出來,憤憤然地將咖啡一口抽光,粗魯得像咬了米米一口,仍有不解恨之感。臨睡前喝了半瓶酒,那才是真正屬於男人的。酒是天使,它令人飛翔。把自己拋向柔軟的床,重重地眩暈,我聽到窗外有蟬鳴的聲音,十六樓竟然可以聽到蟬鳴,難道是幻覺?多奇怪的城市,高深莫測的天氣,都立秋了,城市仍熱得像火爐,冷氣開了也不解涼。

我做了場夢。銀亮的小溪,滿山紅豔的杜鵑,還有比花笑得更燦爛的**。初春,乍暖還寒,**穿著碎花的夾襖在河邊洗衣服,水很冷,拿棒槌的手凍得通紅。我捧著一本書坐在柳樹下,她不時地抬頭偷望我,眼神像繞在山腰的白雲,溫柔纏綿。

早起刷牙時,牙膏泡沫裏絲絲血跡,駭了我一跳。照鏡子才發現牙齦紅腫,稍微一碰,血爭先恐後地往外滲,也許是上火了,於是決定去超市買隻去火的牙膏。剛出公寓,就有人往我手裏塞了一張房地產的宣傳單。我看了一眼,是千慕園的售樓單。

上次也是拿的這張。米米把16開的宣傳單鋪在桌子上,跪在椅子上,兩條小腿翹得高高的,幾近虔誠地用鉛筆勾畫。我從冰箱裏拿出冰鎮啤酒,一飲而盡。

“怎麽,要購房,打算結婚?”

她並不理會,咬著鉛筆頭說:

“結婚才買房?笑話,自己不能住嗎?”

“是嗎?”我圍著她轉了一圈。“怎麽,攢夠錢了?記得把房子買大點,留給我一間。”

“哦?”她眼睛亮起來。

“你從我這裏拿了不少錢了,留一間不過份吧?”

“就這樣嗎?”她的臉色陰沉下來。

“就這樣!”我無辜地聳聳肩。

“你認為有資格和我的丈夫同居一室嗎?”

米米的語氣冷冰譏誚。雖然令我痛恨得牙齒發癢,但仍咽下惡氣,嘲弄道:“如果他不介意的話,我沒所謂啊!苦了你,得分一下單雙號……”

一杯冰鎮啤酒以拋物線的姿勢落在我脖子上,冰得我大叫起來。她坐在桌子上,似笑非笑。她知道我最討厭突然的冰涼之感,所以在冬天,除了上床,她很少能將冰涼的手觸到我的皮膚,即使是玩笑也不允許。新仇舊恨一並湧上,我惱怒地摔了手上的啤酒,衝過去扭著她的手,疼得她趴在桌子上。

“少做令我痛恨的事,再這麽放肆,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她疼得呲牙咧嘴但不肯叫饒,我下手本不重,但介於她的倔強,我也真的較起了勁。不知那天我們僵持了多久,總之,米米的手紅腫了。後來,我們一直沒說話,我在電視機前裝做若無其事地喝啤酒,她繼續趴在桌子上保持著原有的姿勢畫圖。

第二天,我把圖紙揉皺時,發現紙張上有兩粒淺淺的凹印,透過陽光,它像米米的兩顆淚珠。它們軟化了紙的硬度,也差點軟化我的心,但我把它們扔進了垃圾桶。我對自己說,這是規則,破壞了就無戲可演。

偌大的超市人卻稀少,我百無聊奈地開始閑逛。林林總總的商品被置放在一條條貨架長廊裏。我流覽著牙膏,太多的配方,珍珠、植物精華、氟化鈣、薄荷,還有**。

**!我愣愣地震住,刹那間我回到沿著河堤的那條林蔭道。

記憶是個多麽任性的孩子啊!它隨心所欲來去自由,即使是時間與理智都無法將它控製。

蜘蛛之尋(三)(3)

柳樹成排的林蔭道,長得不見盡頭,梳著小辮的**,在等我放學。

“稻子哥,今天老師講的什麽?”

我搖頭晃腦地說:“醉別西樓醒不記,春夢秋雲,聚散都容易。”

“什麽意思?”她背著我的書包,一臉疑惑崇敬的神態。

“傻**,哈哈哈!”我得意地搶過書包拋上天。

她愣了一下,咯咯地笑起來,聲音像銀鈴一樣清脆。

那年,**十二歲。

“先生,你要買什麽,我幫你推薦。”

我定了定神,身穿工作服的小姐截住了我,語氣軟中帶硬。我恍然發覺自己在這裏信步走了好幾圈了,也許她把我當小偷之類的了。

我毫不客氣地問:“我像小偷嗎?”

她愣住了,我走上前拿了隻牙膏結賬,聽到她在後麵小聲地說:“不是小偷怎麽知道我把他當小偷?誰買一支牙膏還窮逛這麽久?”

我無心再計較,今天一切都顯得有點反常,我知道是緣與昨晚的那個夢。

老陳是我眾裏尋它千百度的經銷商,也是我在這個城市最好的朋友。所謂朋友,也隻過是單純喝酒打牌的那種。老陳和老婆離了,無牽無掛,他深知家中沒有女人的好處,時時給我說嘮。

女人是條繩,綁手綁腳不說,還想綁住你的心,男人絕不能屈膝在女人裙下,一旦如此,跪下去的豈止是黃金萬兩就能脫身的?

我不以為然。女人大可不必太在意,但偶爾地寵寵她們也無妨,男人賺錢給誰看?即使不是為女人,也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成就感,女人的驚喜歡呼(哪怕是虛偽的)往往能讓這種成就感顯得更為豐滿,所以我不像老陳對女人那麽吝嗇,也因為此,我的口袋遠沒有他厚實。

無論消費什麽,一律是老陳買單。並不是我小氣,而是他對男人尤其是對我這個財神爺而言格外慷慨大方。還有一點就是,我相信老陳是寂寞的,花錢是排遣寂寞最好的方法。我可不想破壞他的平衡感,所以受之無愧。

我躺在柔軟的沙發裏閉目養神,他紅光滿麵地走進來,大力拍我的肩:“怎麽,病懨懨地?在米米那耗了精力?老弟,你又幫了我一次,明年的政策好像又寬了不少啊!雖說你們是小品牌,但確實利潤比名牌產品豐厚,我倒希望就這麽著,狠狠地賺一筆。”

我們的燈具確實質優價低,沒廣告沒太多人員費用,像整個華中市場,就我一個光杆司令。投資少,當然利潤要豐厚才過得去嘛!老陳是網絡非常健全的經銷商,產品一經他代理,很快被地級分銷商瓜分了。市場是塊大餅,所幸我們也咬上了一口,份額不大,但足夠吃飽。

老陳是個精明的生意人,他代理的都是小品牌,但利潤豐厚。有一點很值得我欣賞,他從不接假冒偽劣的產品,哪怕轉手就可以贏取暴利。這也是應了他常給我念叨生意經,‘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決不能讓錢左右了忠誠’。

我和老陳氣味相投,於情於理,我總是竭力為他爭取政策,他代理我們的產品也因此而賣力,這個市場較之廠部在全國其它的市場更穩定。總部基於我的業績想上調,被我婉言謝絕。與其說我不貪婪,還不如說我的責任感還沒那麽強,這樣輕輕鬆鬆地賺錢總好過全國市場沒日沒夜地跑,哪處起了狼煙都得自己背黑鍋。我不想有那麽重的負荷。

老陳得知我拒絕上調的事後,追問原因。我舉起酒杯,半真半假。

“名利不能讓我充實,我舉目無親,在這個城市,有你這個朋友,我很知足。”

老陳當時紅了眼眶,這是我意外的。他也是寂寞的人,而與我的交情竟成了一種慰藉。如他說,生意場裏人,都是戴著麵具說言不由衷的話,太累。我和他有緣,同是天涯淪落人。

男人之間的友情來之不易,但有時,隻需一個契機就可滋生。

老陳點了枝煙塞在我嘴裏,擠眉弄眼道:“今晚約了兩個人打局牌,你可得打起精神。”

“今天幾號?”

“管它幾號,你又不是朝九晚五的工薪族。”

我吐了口煙,煙圈在空氣裏氤成一環環藍色的霧圈。什麽時候開始?我不再是工薪族?

我家世世代代都生活在大山裏,幾十個瓦片房構成一小村落。在城裏霓虹開始閃爍的夜晚,那裏漆黑一片,沒有燈,我是在昏黃的煤油燈下讀上的大學。白日裏,鱗次櫛比的瓦房從遠處看,就像一排排灰暗的鴿子籠。黃昏時,各家屋頂的煙囪會飄出淡青的、煙灰的、墨黑的煙霧,一縷縷,嫋嫋地升上落霞染紅的天空,然後匯合成瑰麗的雲霧,那是炊煙,也是我記憶中唯一的美景。各家各戶的菜香彌漫了小村的上空,空氣裏飄**著刨花木屑被燃燒得木香味道。

我常盤腿坐在屋頂看炊煙升起,大力地嗅著人間煙火的味道。父親在下麵叫我吃飯,母親在院子裏撒下一天的最後一把穀子,雞爭先恐後圍上來。我就在這時跳到草垛上,嚇得它們四處逃竄。

我幻想過村外的天空村外的水,是不是比這裏更湛藍更清洌?我想,如果有一天能離開,我永遠都不會懷念這裏。我和父母會生活在另一個天空下。

父親對村子以外同樣充滿著向往,他曾有過哲人般的思想。他問母親:‘人一輩子真該這麽活嗎?’母親放下飯碗,有些不知所措地驚惶地望著父親。他們在屋子前相對靜默時,我正盤腿坐在屋頂上眺望遠處的炊煙。

希望沒有來臨之前,父親就死了。他走的那天,狂風大作,風雨如磐,屋外屋內暴雨傾盆。他頂著大風爬上屋頂去蓋油氈,失足掉下來,折斷了脖子。誰能相信?我常常從屋頂往下跳,卻毫發無損,而父親卻以這種平常的方式離開了。我和母親把魁梧的父親從雨中拖進屋。他渾身濕漉,沒有一絲生氣,手裏還緊緊地握著那塊油氈。

一生堅強的父親在那一時刻顯得格外的脆弱,脆弱得像窗台插花的陶罐,一旦碎了,就是永遠。

那以後,母親很少說話,我對她的語言幾乎淡忘了。我隻記得她清晨清洗水缸的樣子,腰彎得像隻蝦米,頭發在陽光下枯黃得像把稻草。母親的麵容究竟是什麽模樣?有時覺得陌生又遙遠。冬天到了的時候,她便咳嗽,夜裏咳得喘不過氣,怕吵醒我,捂在被子裏咳,從被子裏傳出來的咳嗽聲沉悶得像來自另一世界的聲音。

其實我都聽到了,但沒有起來,不是懶,是不能。我不能看到母親一臉歉疚的表情,似乎吵醒我是她莫大的罪過,她幾乎無地自容,所以我一動也不敢動。

那時我在被子裏暗暗發誓,一定要讓她過上好日子。

手機響了起來,是《我的野蠻女友》的音樂。

老陳道:“老弟,你的手機花樣真不少,一天一個調不說,連米米的照片都掛了上去。”

我苦笑,這都是米米弄上去的,從屁股兜裏掏出手機,是米米。

“阿道!我下飛機了,你來接我。”她命令。

“自己回來吧,我離機場太遠。”

“不行,兩周都沒見到你,我要一踏到這個城市的地麵上,就能見你。”米米不依不饒。

“饒了我吧!你打的回來我報銷。”

平時我也許會與她打情罵俏一番,但今天我沒心情,便一語戳穿她的用心,算計小氣的女人。她住了口,有些鬱鬱不樂。

老陳曖昧地笑了:“你呀,快活的日子要到頭了。一物降一物,你是逃不出米米的五指山了!”

老陳談起米米時,總有幾分揶揄。老陳認為,男人最好不結婚,這樣就不用付責任,有多少蜻蜓點水的女人都可以。我說和米米隻是同居,老陳不屑一顧。他說那根本是掩耳盜鈴,相比之下,無證經營比一紙婚約更麻煩。這個邏輯令我啼笑皆非,不管怎樣,我多少習慣了米米,沒她在家,連蜘蛛都可以在枕頭上結網了。

老陳的聲音從隔壁房裏傳出來,顯得有點殷切。

“過兩天,我要去北京,麻煩米米給我拿張最低折扣的機票。”

我知道米米又會為此數落老陳,自從認識我,她就成了給老陳送機票的勤務兵。不過我也沒少虧待她,每次都會自覺地為老陳補上折扣和跑路費,差額那部分當然是飾品或衣物。

老陳是不會知道米米情緒的,他覺得米米是航空公司的人,整天飛來飛去,順便帶張飛機票能有什麽報怨?他常打趣,說米米既然能從飛機上帶出一個“情人”,那再為他捎上幾張機票還不是手到擒來?

我和米米確實是在飛機上認識的。

那天我很疲憊,因為之前開了三天厄長沉悶的會議,上司的發言稿似乎傾盡一生心力所編寫的,沒完沒了。一場銷售會議像嚼在嘴裏的鹹魚,任怎麽折騰還是一條魚,甚至還不夠新鮮。

我一上飛機就扯下那條箍人的領帶,隨手打了個卷,塞在襯衣口袋裏。天見可憐,四座沒人,於是攤開雙腿,用礦泉水淋濕了頭發,極為爽快地呼著悶氣。

米米就那時推著小車走出來。看我時,眸子裏閃過一絲獵奇的色彩。我很快就能捕捉到,於是在她眼裏光芒閃爍的時候,我也衝她眯起雙眼,彎起嘴角,曖昧地微笑。

後來,米米說我的眼睛攝走了她的魂魄,因為機窗外的彩虹將我的瞳孔反光成深邃的顏色。這令她想起《亂世佳人》裏的白瑞德。這個比喻顯然有點驚心動魄,但非常合我胃口,而米米那雙修長的腿和一頭誇張的鬃發也足夠令我驚豔。

一周的眉來眼去,她就躺在了我懷裏,雖然隻是短短一周,但米米把傳統女人從相識到熟悉、從牽手到擁吻、從矜持到接納這些複雜的程序一段未減地濃縮了進來,她演繹得爐火純青無懈可擊。無論這是否是演繹,我都有些沉迷。

後來,她要我叫她米米時,我捏著她尖尖的下巴問:

“為什麽?”

“我喜歡。”

“那豈不是每天都得小吃你一口,因為你是米米。”

她的臉紅了,我的心一動,就像挪動了一公分的距離。我猶疑了,迅速放開她,通常心動得太快,心死得也特別快。我往沙發上靠了靠,距離她遠了,心也平靜了。她的眼神閃爍不定,對我的行為從疑惑到釋然,隻是幾秒中的表情變化。她也往後靠了靠,端起咖啡,用牙齒輕輕地咬著,我聽到細如編貝的牙齒在杯子上磕出聲音,清脆地。

“為什麽坐那麽遠?”她衝我狡黠地閃了一下眼睛。

“我忘了告訴你,我不喜歡吃米,喜歡麵食。”

我已決定放棄她,哪怕逢場作戲。這種回避源於與生俱來的戒備心,米米是危險的。哪怕她美得像愛琴海的海妖,我也得用蠟封住自己的耳朵與眼睛。

“有條孤單的蛇一直想了解鄰居家為何從早到晚都有誘人的食物香味,究竟是什麽動物會有這麽可口的食物?其實它隻要敲敲門,就能知道答案。但它不敢,天生的警惕讓它寧可忍受而放棄好奇。後來發生的事證實了他的愚蠢。那一天,他差點後悔得死去。因為他意外發現一條風塵仆仆的公蛇來到鄰居門口,鄰居開了門,原來是條非常美麗的母蛇。母蛇驚喜地對敲門的蛇說。我每天都燒噴香的食物,就是想考驗未來的丈夫有沒有靈敏的嗅覺,來到這裏的,一定是捕食的能手,我可靠的終身伴侶。”

我忍俊不已。她真是個有趣的女人。她眯著眼,笑笑地看我。她究竟是不是海妖,看來還得試試才知道。

我將她拖到懷中,咬著她的耳朵輕聲道:“我不是蛇,所以敲門敲得很及時。”

她的瞳孔黑得像一泓深不可測的潭水,將我瞬間淹沒。心忽然之間跳得非常厲害,似乎快跳出咽喉,所以我迅速攫住了她的嘴。她回應得相當快。她的手很涼,很滑,像蛇一樣纏繞上來。我一把扯下她的裙子,極為粗魯地將她按倒在沙發上,她麵色潮紅,氣喘籲籲地麵對著我。

“你經常這麽粗魯地對女人嗎?”

“對。”

黯淡瞬息間劃過她的眼睛,隻是一秒而矣,再看我時眼神清澈明亮。我恍然中意識到她的掩飾,和我的回答一樣疾速果斷。

事實上,我在撒謊。除了**,我對任何與我上床的女人都漫不經心,懶懶地淡淡地。但此刻,我卻像在暴風雨中飄搖欲墜的帆船,那麽渴望靠近她的岸。

她的身體在陰影中泛著詭異的幽藍,輕輕地側身,那道藍光滑到了深凹的腰際,斑駁著,閃動著。我忽然想起宛如綠翡翠般的水庫,那綠幽的水**漾著曖昧悄然靠近。我咽喉發緊,無端地恐懼。

那綠波**漾的水庫,曾湮沒我少年時的渴望,成為我至深的夢魘。我本能退縮。米米卻極快地勾住我,不容置疑地貼向自己。我聽到火星在空中炸裂的噝噝聲,聽到呼吸在暗黑中**如罌粟。我禁不住一聲歎息,徹底地放縱了自己。

即使她是海妖,我也死得心甘情願。

我們在**纏綿了很久。

這是白天,窗外陰雨綿綿,光線無法穿透那扇掛著深藍帷簾的窗子。房間幽暗潮濕。我喜歡這種灰暗的色調,它隱藏了我肆無忌憚打量她的眼光。她背對著我,手臂在半空中樂此不疲地追逐著自己的影子,不時發出鴿子般咕咕的輕笑聲。浮在她身體上的那抹藍色光暈就在她的動作中遊走。我的視線在她大腿內側停頓,那裏有道醜陋的疤痕,還有背部、手臂,都有若隱若現的疤痕,觸目驚心。

“這是什麽?”

她拉上薄毯。

“傷疤。”

“我知道。這是怎麽弄的?”

她低頭拿起一根香煙,示意我點上,我惱怒地盯著她。

“下去,馬上下去。”

她盯著我的眼睛,絲毫沒有退卻。

“你總這麽翻臉不認人嗎?”

我奪過香煙,擰碎扔下床,煙絲掉了一床。

“滾,馬上。再讓我說第三遍,我就把你拖出去。”

我為什麽憤怒,僅僅隻是因為她抽煙嗎?我說不出。她身上的傷痕和拿煙的嫻熟都讓我看出她並非善類。難道這是我發惱的理由?我在期翼什麽?又在失望什麽?心動得快,死得也快,我的情緒跌到了冰點,沮喪莫名。她的眼神逐漸冰涼,**地端坐在黑暗中。我不可自控一陣心跳。

“我不會滾,從來都不會。”她冷冷地說。

我們對峙著,為了兌現剛才的諾言,我翻身下床去拖她。她順勢倒在我臂彎裏,向我閃動著瀲豔如水的目光。我的動作因此遲緩。她將我的手挪到她的腹部,那裏溫暖得令人顫栗,她眼神迷離,隻一聲做作的喘息竟讓我崩潰。我再次浮起那個念頭,是的,就算她是海妖,我也死得心甘情願。

可她卻猛然推開我,一躍而起,**地站在床邊,冷不防地,嘩地拉開了窗簾,光線急劇地襲卷了房間。欲火中燒的我和赤身**的她統統暴露在明亮中。

“你瘋了?!”我遮住眼睛狂吼。

她在亮處轉了個圈,拾起地上的衣服,笑容冷漠。

“你以為我是妓女?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看清楚了,我全身上下沒有一處見不得人的地方。”

她慢條斯理地穿好衣服,點燃一枝煙,朝我的臉上吐了團煙霧,我用手厭惡地揮開。她摔了煙,指住我的臉。

“你算什麽東西?把你對付其它女人的那一套給我收起來,王八蛋!”

她揚長而去,臨走還把我的鞋子踢飛到廚房。我被她一係列的舉措搞得既意外又狼狽,直到門被摔得“砰”的一響,我才從愕然中驚醒過來。

事隔兩個月,公司召開第二次會議。我再次踏上她所在的航班。她並不在飛機上,我竟有些遺憾。不過,我很意外地在廣州街頭看到了她,還有一個男人。

他們親熱地從珠寶店出來,擁吻、告別,男人彎腰進了輛紅色寶馬。她站在原地,很淑女,長發飄逸,笑容甜美。車剛轉彎,她做了個鬼臉,將長發胡亂地挽在腦後。她在前麵步子妖嬈地走,我緊跟其後。拐角處,頭部突然遭受重擊,那一擊令我感到天旋地轉,對“眼冒金星”一詞有了切實深刻地詮釋。

“臭小子,當我什麽人?敢打我的主意?”

她扶著牆跟穿鞋,一邊狠狠地罵著一邊想奪路而逃。這個臭女人,每次見麵都會事情搞得狼狽不堪。我憤怒至極,站起來一把抓住她,把尖叫的她推到牆上。

“是你?”她塗著亮粉的眼睛瞪得老圓。“唉呀,

你流血了。”血?!我頭驟然暈了,又一陣天旋地轉。

她趕緊扶著我,我惱火地推開她,大喝道:“滾。”

這次她沒滾,拖著我上了一輛計程車,直奔附近的

醫院。

醫生問:“遇劫了嗎?是錘子?報警了嗎?”

錘子?一個高跟鞋的鞋跟竟能造成錘子的效果?那臭女人真是下了毒手了。

我咬牙切齒地叫:“要,要報警。”

米米擋住:“不用了。醫生,他犯暈呢!”

醫生白了我們一眼:“就是因為有你們這樣的人才縱容了犯罪份子。”

我要搶白,她卻在一旁吃吃地笑。

醫生不再理會我們,在他看來,我們不是瘋子就是傻子,從他包裹我頭部時用的力度可以感受到。當然他的手很巧,轉眼我的脖子上就頂了一個有鼻有眼的粽子。她一直笑,在醫院笑,車上笑,進酒店還在笑,一直笑到我把她的嘴堵上。

她躺在我的身體下麵,貓一樣地斜睨著我。

“幹嘛跟蹤我?”

“不就等著挨這一下嗎?”

“活該,哪有人像你這樣偷偷摸摸的。”

“是,我見不得人,沒你坦**,赤身**地站在陽光下。”

“喲,看不出你還挺記仇的嘛,小男人。”

“小男人?小男人?”我掐著她的脖子,“要不要試試?”

“救命啊!”她佯裝恐怖。

“別費心了,這世間沒有英雄,有也不救。”我獰笑著。

“難怪那醫生會說,”她一板一眼地學著醫生的腔調。“就是因為有你們這樣的人才縱容了犯罪份子。”

“祈禱吧!”

“上帝啊!”

“觀音菩薩也救不了你!”我掐著她的脖子。“何況上帝在國外!”

她哈哈大笑,笑聲得像水裏汩出的氣泡,一串串的,讓我擔心她會窒息。好在她終於停下來,嬌俏地問:“哎!說你為什麽跟蹤我?”

我語塞,跟蹤還能有什麽正大光明的理由?她嘴邊浮起笑意,越來越深。

“因為你喜歡我,是不是?”

“沒見過你這號喜歡往臉上貼金的女人!”我竟有些窘迫。

她又大笑起來,放肆地徹底地,笑得頭發絲都在抖。

“我不喜歡張揚的女人。”我一本正經地喝斥。

她很快接口道:“我討厭假正經的男人。”

“是嗎?”我摟緊了她,一直箍到她透不過氣。

“不行不行,我快沒氣了。”她討饒。

“你先不是很厲害嗎?高跟鞋都可以把人砸暈。”

“我還有更厲害的招呢!”

“那麽厲害,怎麽身上都是傷?”

我繞回了上次未了的問題,這個問題像一塊疤結在我心口。她漆黑的眼珠轉了轉。

“戰利品。”

我審視著她。從她鎮定的目光中看不到任何端倪,我隻有放棄,但直覺告訴我,她在撒謊,用一種漫不經心的口吻撒謊。她遠不止外表這麽簡單,可我看不透迷宮深處的她。若非有著與生俱來的神秘氣質,便是她刻意如此。從一開始她就在遊戲,就像對紅色寶馬車裏的男人一樣,從沒有真實過。熱情驀然之間淡了下去,我放開她,徑自起來點了枝煙,暗紅的微光照著她忽明忽暗的臉。她敏感地盯著我,沉默下來。

夜在黃昏的流逝中款款而來,風如失去溫度的涼水,冰冷了屋子。無月的夜空是墨藍的,暗暗的烏雲堆積在半空,它們在緩緩地飄,像每個雨季要來臨的夜晚一樣,陰鬱壓抑。

這樣的夜色在生命中反複地呈現。在廣州酒店、十六樓的窗口、以及家鄉的屋頂,它們原來並沒有什麽不同。那當初我曾極度渴望的景色究竟在哪裏?

夜涼如水,我在窗口抽完第六枝煙,人已有些暈眩。回到**,米米的存在令我一時忘了身在何處?我久已習慣了孤獨,沒有女人在事後還能留在**,而我對米米,似乎過於寬容。

夜將一切瑕疵掩蓋,就像此刻看上去完美無瑕的米米。我回過頭,有一絲紫色的流光一閃而過。我定睛細看,原來是她食指上那枚水晶般的戒指。她的手指一直在悄悄地追逐我的影子,這種自得其樂的遊戲,竟成了她打發寂寞的習慣。

那麽,她孤獨了多久?

我甩掉了這絲念頭。這不是我需要了解的答案,我隻要知道現在,知道我們是兩個同樣寂寞的人,所需要的不過是彼此慰藉,這就夠了。所以,我們可以成為情人,不問過去將來,不需前因後果的情人。

我銨息了水晶煙缸裏燃到末稍的暗紅,向她慢慢地靠過去。

那晚,我們一遍遍地重複著同樣的事情,感受著灼燙與冰涼,一直到午夜。我醒來時,她已穿了我的襯衣,光著腿在桌子前搗騰冰塊。

我眯著眼偷看她。她的頭發被橡皮筋束在頭頂,篷亂鬆散。正使勁地扭動製冰器,忽然停下來,飛快地望向我,我來不及收回目光,隻能保持著偷看的姿勢。她狡黠地笑了,繼續回頭倒冰塊。我輕咳了兩聲,表示剛醒,然而始終有點欲蓋彌彰。她把冰水端過來,坐在床沿,我支起身子笑笑。

“米米。”

“嗯?”

“米米。”

“嗯?!”

“米米。”

她瞪著我。

“那麽喜歡叫我的名字?”

我喝一口水,依然笑,說不出的開心。她走過來坐在床邊,我捏著她的手指,那是枚有些剔透泛著紫光的的戒指。

“這是什麽戒指?是枚葉子?”

“不,是情人草。”

“哦?看來注定要做我的情人囉!”她推了我一把,我仔細地端詳著戒指。“是水晶的?”

“不知道,我喜歡就買了,很別致。”

“不是水晶?是玻璃的吧!”我皺皺眉。“這麽普通怎麽配你?”

她收起戒指,有些不悅。

“貴的就一定最好嗎?我覺得隻要喜歡隻要合適就很好。”

我扳正她的下巴。

“是不錯,哪天我也弄一個戴戴。哎,說說,你為什麽叫米米?”

“因為普通!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