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外灘邊咖啡店裏的路遠看著江上那飄著的氣球,忽然間怔住了。

“哎,路遠。你發什麽呆啊!一會兒展覽的主持稿你背熟了沒有,待會兒可千萬不能冷場啊!”

坐在一旁的同事小杜說道。

“記不住了,我就臨場發揮,我保證不冷場就好了。”

“吳總特別交代,讓我們全力配合你的主持工作。哎,長得好看就是活得有優勢,你看我都在公司這麽久了,吳總還從來沒有特別照顧過我呢!”

坐在路遠的女同事小夏說道。

“吳總對我們都很好啊!你們這麽說好像吳總是一個外貌協會的一樣。剛剛到公司的那會兒,我在上海沒有住的地方,吳總知道了以後就給我找了房子,每個月還給我五百塊的交通費用,我的長相應該沒有那麽好吧!”

在公司裏一向以文靜示人的姑娘阿笙有些袒護路遠的說道。

“你是一個女的,當然就不一樣了。雖然都有關照,可是誰知道關照的動機是不是一樣呢!”

小夏說道。

“我去趟洗手間,然後就直接會展廳了。背背稿子去,保證一會兒我的主持處女秀萬無一失。”

路遠笑著起身離開了,他好像對同事們的談話是一點都不在意的樣子,盡管這談話是因他而起的。

路遠的同事小杜、小夏、阿笙坐了一會兒便一同離開了咖啡店。展覽館門口的氣球派發人員早已散去,而站在那裏的顧安晴卻依舊傻傻的望著麵前的外灘發著呆。

“路遠,要不要上去吹吹風,不用那麽認真的背了。一會兒隨機應變就好了,觀眾都是路人了,娛樂一下就OK了。”

阿笙對坐在格間角落的路遠說道。

“好啊!我想背的越多,一會兒忘得越多。上去吹吹上海的風,可能會記住的多一些。”

路遠同阿笙有說有笑緩緩地走著階梯上了二層。

“你看這個動著的自行車它多像人生的起起落落啊!”

“是啊!不過我覺得人生更像這黃浦江裏的波浪,看上去永遠都是一浪比一浪要高的樣子。”

路遠的視線從那輛高科技自行車轉移到了黃浦江上,而那個此刻正長發飄飄的女子也隨風飄入了他的眼中。

“你是說每一次起落都是一次成長對不對!”

阿笙看著路遠目不轉睛的側顏說道。

“這個問題我們待會兒在討論,我問你,那個長頭發的女孩的背影好看嗎?”

路遠不苟言笑的說道。

“啊!”

阿笙稍微怔了一下。

“長發飄飄,還可以。不過她的裝扮不好看,很明顯,她是一個不懂得怎樣搭配衣服的女子。路遠,你今天很奇怪呢!怎麽突然對女孩子感起興趣來了。”

“她的確不太會打扮自己!”

黃浦江畔的風吹起了顧安晴的頭發,她輕輕的撥弄了兩下,便想著再去岸邊走走了,她轉身回了頭。

昔日摯友四目相對,刹那間電光火石般崩碎。

看到路遠,顧安晴著實是被驚訝到了,她曾想過二人要見麵,但卻沒想到會是如此之快。而看此情形想必路遠已是在自己身後站了良久了。路遠一身筆挺的西裝,發型成熟且透著幹練與朝氣,她不由的開心卻又不知該如何上前說出那別後重逢的話語。

路遠的心像是被塞住了,朝思暮想的人就這樣夢幻般的出現在了眼前,他試圖說服自己勇敢的去擁抱,沒想到“恨”卻湧了上來。

“我們下去吧!”

路遠分明看到顧安晴向著他走了過來,卻偏偏故意說了無情的話。

路遠轉身同同事阿笙走下了樓去,顧安晴的腳步霎時間停止了,原來這一切真的如夢幻泡影,風輕輕一吹就破了。

一樓展廳的活動準時開始了,路遠走上台去傻傻的站在那裏,竟一時忘記了開場白的台詞。在阿笙眼裏這是不正常的,做事一絲不苟的路遠為何變得這麽心不在焉了,她拿過另外一隻話筒狠狠的吹了兩下,路遠聽到聲音方才醒過神來。

“這些許的沉默是我背後的外灘,是美麗的上海,給予我的最大的震撼!我好像是在做夢,我好像是在悄無聲息的讚美著這座城市,謝謝大家光臨本次展覽……”

顧安晴走到樓梯的中間便停住了,她駐足欣賞著路遠的主持,背後的大上海仿佛是這個男人的舞台背景,褪去了學生稚嫩的外表,那曾有的憂鬱也被臉上迎合的笑容所取代,這不正是她願他成為的樣子嗎!可不知為何她亦覺得如此裝飾下的他是隱藏了真性情的,那嘴角不自然的絲絲律動分明早已是出賣了他的真實的。可人的轉變往往複雜而奇妙,那所謂的真性情又怎能不說是一個人在戰場上為自己搜刮的戰利品呢!或許早已有人值得他去改變了,瞧瞧剛剛那個姑娘吧!如此時尚的靚裝,如此時髦的卷發,是早已占據了他的心了吧!有了這猜疑後顧安晴倒沒有剛剛的失落了,若果真如此,那也是我該遭受的,不如索性大大方方的玩耍吧!想到這她便很自然的走到了舞台近前來。聽至酣處,居然勇敢的帶頭大喊了聲“好”,掌聲更是隨之而至。不知怎的麵對這突如其來的稱讚,路遠頓覺顏麵掃地,那主持的台詞更是忘掉了一大半,他看著台下那個曾經熟悉的女人,心裏的不知所措就像把刀子似的準備劃開他的胸腔**裸的展示在眾人麵前。

“好,接下來是遊戲環節!這位姑娘不知道有沒有興趣上台來玩一個遊戲呢?”

路遠攢起那亂如麻的心情,直奔了主持的最後一個環節。台下的同事們見狀,坐著的站了起來,站著的往台前走進了一步。

“好啊!好啊!和大帥哥一起玩遊戲我求之不得呢!”

顧安晴上台時故意表現出了一副花癡的樣子來。

“玩什麽遊戲啊?”

顧安晴問道。

兩人近距離的對視,路遠發現了顧安晴臉上的疲憊。

“這個遊戲的名字叫做‘上海請你別撒謊’,那邊有兩個箱子,分為男士和女士,箱子裏麵有很多的問題,你可以隨便抽取,但是無論抽到什麽問題都請你誠實回答。”

路遠示意同事取來了裝滿問題的箱子。

“好啊!”

顧安晴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你不需要這麽快回答我,你可以在看了抽取的第一個問題後再考慮是不是要玩這個遊戲。”

顧安晴聽後非常積極的跑到箱子邊快速抽取了一個問題出來,她慢慢將之展了開來,讀後不覺啞然失笑。台下的看客迫不及待的開始了喊叫,什麽問題啊!什麽問題啊!

“我要自己讀嗎?”

顧安晴說道。

“你要越俎代庖嗎?我才是主持人。”

路遠不知那是一個什麽問題,但他知道箱子裏的每一個問題可都是公司通過微博征集來的人們為了某種目的而故意隱藏掉的現實問題,比如“夏天你穿很少在大街上,是為了吸引男士的眼光嗎?”“你抽第一根煙是不是為了炫耀?”。顧安晴如此的坦然倒讓路遠覺得害怕起來。

拿過那問題,路遠隻掃了一眼便問出了自己的問題。

“你結婚了嗎?”

“……沒有!”

顧安晴楞了楞還是據實回答了。

路遠的同事們在台下大眼瞪小眼,一副不知道路遠在問什麽的樣子。

“為什麽來上海?”

顧安晴終於知道路遠在問什麽。

“來玩……哦,不,來找一個人。”

路遠像是意識到了什麽似的。

“剛剛忘記問了小姐你貴姓?”

“我姓顧,顧盼生姿的顧,顧影自憐的顧。”

顧安晴隱約想起了一句詩來。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的顧。”

路遠脫口而出的幾句正是顧安晴所想的。

“顧小姐,如果你是來玩的,那恭喜你現在就可以拿到一份不錯的禮物,如果你是來找人的,那不知顧小姐你找到了沒有!”

黃浦江上的貨輪慢慢的駛過,從高處看就像是一片葉子誤入了水中,鳴笛聲響徹在大江兩岸。

“已經找到了,就在剛剛。”

顧安晴的雙眼安靜了下來,她望向那玻璃外的風景像是在等待著什麽的樣子。

“對,已經找到了,就在剛剛。”

顧安晴重複道。

路遠擁擠在狹窄街巷的心情忽然豁然開朗了起來。

“謝謝顧小姐參與我們的遊戲,為了感謝你第一個走上台來,我們將會送你一份神秘大禮,不過這份神秘大禮要等到活動結束才能揭曉,不知顧小姐願意等嗎?”

顧安晴點點頭答應了下來,隨之退到一旁又專心的看起路遠的主持來了。

一個又一個或善良坦誠或左右逢源的觀眾在禮物的吸引下走上了台去,他們麵對一個又一個或直麵人生慘淡或深挖人性隱晦的問題,不管誠實或不誠實的回答都獲得了主辦方精心準備的一份禮物。台上的路遠像是代上帝問出了那些神聖的問題,他既旁觀又自省,但唯一不會做的是愛撫著這些生靈的頭頂然後告訴他們這世間的真理是怎樣的。

盡管路遠擅作主張更改了台本上活動的順序,但是並無一人麵露責難,活動現場熙熙攘攘的觀眾早已令眾人欣喜不已。主持工作結束之後,吳總打來電話親自詢問了會場的情況,大家齊誇路遠的表現相當出色,吳總聽後非常開心,竟提前給他們幾個人下了班,要他們各自回家休息。阿杜開心的叫喊著‘一個都不要回家,我們聚餐去,我請客!’,小夏和阿笙本不太想去,可是聽到有人請客她便也顧不得那麽多了。路遠被同事簇擁著離開了展館,儼然一副沒有任何牽掛的樣子。

顧安晴的眼睛還未來得及享受那片刻的安靜,便迅速添了些許惆悵,唉,他居然就這樣走了,說好的神秘大禮呢,騙子!

可是她依然選擇了等待,等待她以為的那觸手可得的一場有關愛情的奇跡。

華燈初上,外灘的夜幕卻顯得異常深沉,一位拆台的工作人員忽然走到了遲遲未離去的顧安晴身邊。

“請問是顧安晴小姐嗎?”

“是!”

“外麵有一位先生正在等您!他現在請您過去。”

站在江畔的依然是那個風華正茂的少年,他一身筆挺的西裝,雙手插在兜裏,眼睛望著遠方似是在欣賞著什麽,外灘,上海,夢境,路遠,在那一刻徹底融為了一體。

“路遠!”

顧安晴叫出這名字時是那麽的小心與羞澀,她生怕這名字帶給她的震撼足以摧毀這融為一體的一切。

路遠回頭望向顧安晴,嚴肅的麵孔好似一塊被冰凍過的璞玉。顧安晴的心瞬時顫抖了起來,走到路遠身邊的那短短的距離竟似是被拉長了似的,她感覺走了好久,好久。

“你覺得這裏美嗎?”

路遠說道。

“美!”

顧安晴低著頭像是一個犯了錯的孩子。

“我每次隻有站在這裏才知道我是在哪裏,就像以前知道你在哪裏我的心就在哪裏一樣!”

上海的天氣是多變的,那陰雲籠罩下的夜幕愈發的灰暗了起來。

“看到你今天的樣子我感覺很開心,今日的你就像是我曾經夢過的你,不管怎樣我都為你感到驕傲。”

顧安晴抬起了頭眼神裏透著一縷柔軟的光。

“為什麽會來找我?為什麽有了結婚的對象還要來找其他的男人。”

路遠絲毫不留情麵的話讓顧安晴的眼光瞬間黯淡了下來。

“我……我……”

“是來找你的”幾個字顧安晴膽怯的竟沒有說出口。

“怎麽?難道是覺得我更加適合做你的情人嗎?那你想我怎麽做,告訴我!”

路遠上前緊緊箍住了顧安晴的肩膀,眼神異常的可怕起來。

“路遠……”

顧安晴的眼淚順著臉頰滑了下來。

路遠頓覺悔意,他不禁在心裏痛罵起了自己,我這是在做什麽呢?我到底是為了什麽呢?難道就是為了這樣趾高氣昂的羞辱她一番嗎?他忍不住想要去為她擦幹那流下的眼淚,可不知為何抬起的手卻又故作瀟灑的插進了那褲兜裏,而那姿勢的恢複竟像是剛剛沒有動過似的。

“看來我是不該來這裏的,對不起陸先生,我惹您生氣了。”

顧安晴的視線變得模糊起來,她的手胡亂的擦著眼淚向著遠處走去了。

“我最是不該愛上你的人!”

路遠的臉色終於變得鬆弛了下來,望著那夜色,他眼眶中的淚水變成了一灣淺灘。

大雨傾盆而下!

顧安晴不避不躲,就那樣任雨水肆意的淋濕著本就嬌弱和疲憊的身子,路遠遠遠地望著這一切,忽然發了瘋似的追了上去,他奮不顧身的拉起顧安晴的手走進了那早已變得空****的展館裏。

“你就讓我被雨淋著好了,你就讓我感冒好了,既然選擇了無情,又為何勉強自己追上來呢?你問我為何來這裏,是因為我想你,我想你!”

顧安晴的眼淚混著雨水滴答滴答的砸在了那冷冰冰的地板上。

除了緊緊的擁抱,路遠再也想不出第二種表達的方式。顧安晴在路遠懷裏哭得更加凶狠了,而忽然間她又踮起腳尖捧起路遠的臉來深深地吻了下去。路遠感受得到那唇齒間傳來的疼痛,顧安晴狠狠的咬了他的嘴唇,鮮紅的血液頓時湧了出來。

“你曾和我說過你最喜歡金庸筆下的趙敏,我今天用趙敏的方式想讓你記住,你……”

顧安晴輕輕擦去了路遠嘴唇上流出的血。

“我知道,我不該對你如此無情!”

顧安晴的話再一次被路遠講了出來。

“這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就是你給我的神秘的禮物嗎?”

顧安晴凝視著路遠說道。

“不是,是我!”

路遠含情脈脈的說道。

顧安晴呆滯了幾秒鍾便握緊拳頭捶打起了自己的額頭,被雨淋濕的她頭開始了陣陣發痛。

“我的頭好痛,好痛。”

說著顧安晴便伏在路遠的肩頭閉上了眼睛。

“我帶你去醫院,一定是感冒了。”

“不要,我討厭醫院!送我回酒店吧,我好累。”

顧安晴的眼神瞬間變得疲憊起來。

路遠送顧安晴到了酒店後又到附近藥店買了一些感冒藥,他不清楚自己何以可以冷漠的像具冷冰冰的屍體,卻又可以溫暖的想要包圍起整個世界。一念天堂,一念地獄,如果這是人生天平上的兩隻等量的砝碼,那顧安晴的出現顯然是讓路遠的天平出現了傾斜。

“她來了!”

回到住處,翻開一頁空白的日記,他這樣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