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錯趕到商業街的時候,老遠就聽見了街頭KTV嘈雜的音響聲,這會兒在唱歌的是一個女生,唱的是最近很火的唐杜的《慚愧》,點唱機周圍並沒有圍觀很多人,顯然他期待的盛況已經結束了。
他在附近找了一圈,剛要給AK打電話,就看見了佝僂著背一個人坐在樹下的刺蝟頭少年。
傅錯四下看了看,確定那樹下的四麵長椅上真的就隻有AK一個人,心想還是來晚了一步嗎,歎了口氣走上前,問:“人呢?”
AK猛地抬頭看見他,先是有點吃驚,緊接著就一臉氣憤地道:“走了!”
傅錯被凶了個莫名其妙,愣了愣,下意識就看向街頭KTV的方向。
AK見他伸長脖子望穿秋水的樣子,不耐煩地拽了一下他的衣袖:“看啥呢,跟你說人走了!”
傅錯有些悻悻地收回視線,額頭上都是跑出的汗,之前跑的時候不覺得,現在停下來才感到熱得難受,他坐下來,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一下氣鼓鼓的鼓手,沒拉到人其實也不奇怪,但是他沒弄懂AK這股子邪火是哪裏來的,稍微斟酌了一下措辭,問道:“怎麽回事啊?”
“這次可不怪我,”AK憤憤不平地吐出一口氣,“雖然那家夥一副拽得二五八萬的樣子,但是看在歌唱得好的份上,他給我擺架子我都忍了,我好聲好氣地問他對樂隊有沒有興趣,他說沒興趣就算了,還要懟我一句,”說到這兒還聲情並茂地學起對方的語氣,“‘大哥你幾歲了啊,好好讀書別搞這些家家酒行不’?”
傅錯都能想象出說話的人隱蔽地翻白眼的樣子,聽完忍了一下笑:“這都能把你氣成這樣啊?”
“你是不在現場!”AK激動得如同和老師告狀的小學生,“你沒看見他那目中無人的樣兒!他唱完走出來,我上去和他說話,他就自己走自己的,都不曉得停下來聽人說話,有沒有教養啊?結果我就一路跟他後麵,他買水我就陪他買水,就一直跟到了王府井那兒,好話不知道說了多少,我初中給女孩子寫情書都沒說過這麽多誇人的話!小爺我什麽時候受過這種熱臉貼人冷屁股的罪啊……”
傅錯聽完心裏就門兒清了:“人家第一時間就拒絕你了啊?”看來是拒之於千裏之外遇上了不到黃河心不死,火星撞地球了。
AK吃了一癟,又不服氣起來:“我這不是想給咱樂隊找個好主唱嗎?!”
傅錯見AK越說越委屈,拍拍他的背:“別氣了,有才華的人傲一點也是正常的。還有,下次這種情況,人家不想你跟著,你就塞一個聯係方式給他好了,範不著說這麽多。”
“那這還成我的不對了?!”
“不是,你做得特別好,”傅錯努力露出肯定的眼神衝他點點頭,“換了是我我都沒那個臉皮跟人走到王府井那兒。”
AK才稍微舒坦了那麽一點,咂麽了一下又覺得不對:“唉,你這不等於說我……”
“好了!”傅錯站起來,“回了吧,時間也不早了,明天下午老地方不見不散啊!”
AK看著傅錯笑一笑轉身離去的背影,一時間忘了剛剛要說啥。
“哦對了,”傅錯走了一段又停下來,回頭有些好奇地問,“這人多少歲啊?”
“就十五六歲啊,”AK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然後才恍然拍了一下大腿,接著說出了令傅錯意想不到的話,“嗨!都忘了跟你說了,不是別人,就是上次體育館裏打架那小子!叫隋什麽來著?”
傅錯瞪大眼看著他,半晌才不可思議地喃出那個名字:
“……隋輕馳?”
傅錯躺**一整晚輾轉難眠,如果是隋輕馳的話,的確會不好好站著聽人說話,也的確會懟得AK氣急敗壞,但如果是隋輕馳,他會不會看在他們是朋友的份上,同意來試一試當他們的主唱呢?
那樣他會是一個完美無缺的主唱吧……
不光是歌唱得好,就隻是往麥克風後一站,都能滿場發光的那種。
糾結了許久,他在**翻了個身,正對的牆上貼著一張LOTUS的海報,是AK送給他的,他本來沒有在牆上貼海報的習慣,但是這屋子有些老舊了,牆一受潮就老脫漆,AK就給了他這張海報讓他補救一下。
如果隋輕馳成為一支樂隊的主唱,應該會是和季詩完全不同的風格,他漫無邊際地想著,又想到,但桀驁不馴如隋輕馳,如果能僅僅因為兩個人那一點點的交情就去做一件他根本不感興趣的事,那他就不是隋輕馳了吧。
唉,算了,多半是沒希望的,問了說不定更會招他煩了,而且他才初三,馬上就要中考了,還是別耽誤人家學業了。
周一早上隋輕馳是被雨聲吵醒的,幸好是醒了,醒來才發現手機沒電了,定的鬧鍾壓根沒響,洗漱完拉開冰箱的門,裏麵有保姆阿姨備的早餐,居然是牛奶。
他站冰箱前看了看,取出那盒牛奶直接扔進了垃圾桶。
說過多少次不喝牛奶了,但是仿佛沒有人記得。
換好衣服臨出門了才發現找不著雨傘了,看著窗外的雨不知道該生誰的氣的時候才忽然記起來,好像是之前回家的路上順手借給樓下的婆婆了。
算了,他拉上帽衫的帽子開了門,風夾著雨直接從陽台式的走廊外斜飄進來,褲子立刻就被打濕了。
隋輕馳低頭看著半濕的陽台地板,煩躁地皺起眉頭。
下樓敲了鄰居的門,等了好半天才有人來開。
開門的是一名中年女子,看麵相年紀不過四五十,但額頭已經有好多白頭發了,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紅色格紋圍裙,有些狐疑地看著門外的俊美少年:“……你有事嗎?”
隋輕馳看見了她身後雜亂擁擠的客廳,明明客廳格局不小,看著卻無比逼仄,還有一把輪椅放在窗邊,臥室裏傳來嬰兒的哭聲,這場景讓他有些亂,愣了一下才說:“我上次借了一把傘給趙婆婆。”
“哦,”女子恍然道,“你等一下,我找找啊。”
隋輕馳目視女子在一堆雜物裏翻找雨傘,然後又開門去了陽台,風一下子就傳堂吹過來,他站門外都冷得打了個哆嗦。
中年女子沒在陽台雜物裏找到雨傘,自己卻被雨淋濕了,關了門進來,想去問問還在睡覺的母親,卻聽見客廳的關門聲,門被從外麵輕輕拍上了。她有些納悶,走過去打開門,喊了聲“同學”,走廊裏空****的已經沒人了。
趕到學校時隋輕馳渾身都濕透了,遲到了足有十分鍾,大部分學生都已經在教室裏自習了,樓外貼得滿滿當當的告示板在風雨飄搖裏發出刺啦啦的響聲,樓道裏安安靜靜沒什麽人,他頂著傾盆大雨小跑著鑽進教學樓,進門時腳下“嚓”的一響。
隋輕馳低頭整理濕透的外套,看見被自己踩在腳下的是一張告示貼,紙張已經被水浸濕了,但他還是認出上麵鬥大的“招樂隊主唱”幾個字。
——喜歡唱歌嗎?喜歡LOTUS嗎?是不是有一副好歌喉無處施展?來加入西風吧!貝斯手,鼓手,吉他手已經為你整裝待發!專業的音響器材,定製的排練場地,熱情的粉絲朝你揮手,原創好歌等你來唱,還能組團去聽天團演唱會!三缺一哦朋友,真的不來試一發嗎?
樂隊現有成員:
Bass:譚思
Drum:AK
Gu……
似乎有一種靈感,驅使他在看見LOTUS那一刻移開了右腳,球鞋在紙張上踩出一個腳印,被他踩中的那個位置印著:
Guitar:傅錯
Vocal:就是你啦!
本來還在吐槽“西風”這名字是什麽鬼,會有人去當主唱才怪,卻在看見那個人的名字,和“就是你啦”四個字時,心口怦然一跳。
樓外大雨瓢潑,樓上的教室裏傳來郎朗的讀書聲:
“……傭者笑而應曰:‘若為傭耕,何富貴也?’陳涉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鴻鵠之誌哉!’”
下午的時候雨終於停了,操場上積滿了雨水,彩虹浮現時好多人湧到窗前拍照,隋輕馳坐在窗邊,望著那道彩虹,腦子裏翻來覆去不知已經打了多少遍腹稿。
也不知道樂隊是不是已經招到主唱了,應該怎麽和他開這個口才顯得自然呢?
要不就等車的時候假裝和他閑聊,說看到了那張告示,然後問他找到主唱沒,如果他說沒找到,那我就說“要不然我來試試吧”。
……不對,應該說“需不需要我幫忙啊”,接一個上揚的尾音,嗯。
放學鈴聲響起,隋輕馳挎上背包順著人流下了樓,高中部比他們放得晚,他琢磨著現在可以去籃球場那邊打一會兒球。
滿腹心事地走出教學樓,夕陽正燦爛,那道彩虹還橫跨在操場上,他停下來看了一眼,本來是無心欣賞的風景,但這一刻他忽然想起那首叫做《天台》的歌,心中竟有了幾分奇怪的觸動。回頭望向身後的教學樓,一麵麵窗戶上整齊地倒映著絢爛的晚霞,他在心裏不自覺地對著它們說了聲:等你啊。
計劃是邊打籃球邊等傅錯,結果等拿著籃球到了籃球場才發現地上都是水,根本沒法玩。隋輕馳有些挫敗地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等傅錯來車站估計還得一個鍾頭,現下隻能去對麵的書店打發打發時間了。
以往來書店他都是翻翻漫畫和體育雜誌,今天卻破天荒想找一找樂器樂理方麵的店老板和他說了音樂類的書在哪兒,他沿著書架走過去,發現那本樂理入門旁還放著一本吉他入門,挺厚的一本,封麵是一把木吉他。
明明還什麽樂理都不通,卻情不自禁跳過了樂理書,放下籃球,拿起那本吉他入門翻看起來。
知道了吉他是六根弦,吉他譜長什麽樣,裏麵還附錄了一些搖滾史上的吉他手代表人物,他記住了其中幾個名字,就這樣在一個小時的光陰裏快速地瀏覽了那個熟悉又陌生的搖滾世界。
合上書時說不出是怎樣的感覺,仿佛很怪異,但又有點心潮澎湃。
帶上兩本書去櫃台付錢時,就看見馬路對麵姍姍來遲的人影,隋輕馳將那兩本書塞進背包裏背上,撈起那顆快被遺忘的籃球穿越了馬路,朝正低頭看手機,絲毫沒發覺他的那個人走去。
低頭看手機的十七歲少年站在路邊一泊未幹的雨水後方,有種奇妙的視錯覺,腳下的雨水倒映著漫天晚霞,好像他正站在另一個逆世界的入口,隨時可以縱身一跳,就離開這個冰冷無趣的世界,去到另一個充滿光的世界。
在最後一刻他抬起頭來,看見橫穿馬路走過來的隋輕馳,愣了一愣,才慢半拍地打了招呼:“你今天還來打球啊?”
隋輕馳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籃球:“來了發現地上是濕的,就去看了會兒書。”
傅錯不太明白他為什麽要去看那一會兒書,以前好像都是有人占著球場時才會去書店等的,甚至都懷疑隋輕馳是不是故意在等他,有話要對他說了。
不過有什麽話好說呢?隋輕馳並不認識AK,也不知道他組樂隊的事,再說這個人拒絕了的事,就不可能有反悔的餘地吧。
兩個人就這樣隔著一人的距離並肩站在小小的站台,旁邊和身後還有其他等車的人,卻安靜得好像隻有他們兩個人。傅錯低頭悄悄在手機上查了一下自己的車和隋輕馳的公車到站時間,軟件顯示841路再有五分鍾就到站了,他猶豫著要不要鼓起勇氣試一試,大不了就是被隋輕馳煩一下罷了。
“那個……”
“那個……”
兩個人不約而同開了口,傅錯笑了,說:“你先說吧。”
隋輕馳卡殼了一下:“哦,我今天……”
手機響鈴突然打斷他的話,傅錯說了聲“你等會兒啊”接聽了手機。
手機那頭的人顯然是個大嗓門,隋輕馳站這兒不費力都能聽見對方在說什麽,而且那聲音聽起來似乎還有幾分耳熟:
“傅錯!主唱招到了!唱得還不錯,我和譚思帶著人過去排練地,你先別回去啊!”
隋輕馳看著傅錯難掩喜悅的表情,感覺就像早上拉開門時冷不丁被雨水滋了一身,前所未有的心寒和失落。
“……十二中的嗎?男的女的啊?”傅錯還在好奇地問著,“好好,我就在這兒等你們啊!”
隋輕馳見他說完掛了手機,顯得心情很好,然後才抬頭問他:“你剛剛要說什麽?”
隋輕馳沒有回話,而是反問:“你剛剛要說什麽?”
傅錯輕鬆地聳了聳肩:“沒事兒,”既然主唱都找到了,那就不用多此一提了,便改口道,“就是想問你今天怎麽會在?”
他不提還好,提了這一茬,隋輕馳才想起背包裏多出來的兩本書,白白花了他六十多塊錢,用來幹點兒什麽不好呢……
不遠處,841路正緩緩進站,隋輕馳抬了下背包肩帶,說:“沒什麽,我就想好好學習,不想當個不學無術的人。”
隋輕馳說完轉過身去,頭也不回地說了聲“再見”就上了車,傅錯感覺自己好像是被微妙地懟了,但又不清楚是不是自己太敏感想多了,目視公交車駛遠,他突然悟過來,隋輕馳是不是聽見手機那頭AK說什麽了?AK嗓門那麽大,不是不可能,更可能他直接就認出手機那頭就是昨天晚上跟了他一路的神經病了,所以覺得他和AK是一丘之貉?
雖然同屬一個樂隊的確算一丘之貉吧,但我並不是會跟人一路的家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