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如果不是有譚思打圓場,還真不知得怎麽收場。演出結束後AK還惦記著宵夜,傅錯看出來隋輕馳一點兒都不感興趣,但如果大家就這麽回家洗洗睡,沒準隋輕馳會把這種糟糕的情緒一直帶到第二天睜開眼。

他從副駕轉了個身,問後排的隋輕馳:“宵夜吃什麽?”

AK瞪大眼,先看傅錯,確定傅錯確實沒看自己而是在問隋輕馳,又看隋輕馳:“你問他幹什麽?他哪次不是說隨便啊?”

隋輕馳能從車窗玻璃的倒映上看見傅錯的表情,那份溫柔體貼這次是專屬自己的,但他還是很不開心,便裝不知道是在問他,連“隨便”都沒說。

AK衝傅錯撇嘴,意思是“你看”,又瞄隋輕馳:“怎麽了少爺?今天不當舔狗了?”

隋輕馳肩膀一抬,AK嚇得直挪屁股,結果隋輕馳隻是把耳機拉起來戴上。

傅錯轉過身去,這樣的隋輕馳他並不陌生,在他們的關係熟絡以前,隋輕馳一直是這樣,他不想理你,就絕對不會和你說一個字,雖然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哪裏招惹了他。

那天吃的是小龍蝦,桌上就隻見AK一個人不停地剝蝦吃蝦,不亦樂乎,其餘三人都吃得意興闌珊。

AK在專心吃蝦時隋輕馳就順手拿了他的酒杯喝酒,傅錯看見了,但沒有阻止,隋輕馳是當著他的麵拿酒喝的,雖然吃飯全程都不和他交流眼神,但拿酒的動作卻非常明目張膽,有一種暗暗的挑釁。傅錯妥協了,想他就喝一點點的話應該關係不大,大不了喝醉了就送他回去。

AK拿紙巾擦了擦嘴,回頭才看見自己的酒杯已經空了:“我去,隋輕馳誰準你喝我的酒的?”

隋輕馳一副頭疼的表情,皺眉說:“你自己不拿遠一點。”

“哎你這人怎麽這樣?你沒滿十八歲說好的不能喝酒,傅錯你怎麽……”

“行了,”隋輕馳煩躁地打斷他,“喝都喝了你讓我吐出來嗎?”

AK湊過去看他眼睛,看到他眼角微微發紅,就幸災樂禍:“你看著吧,馬上你就得醉!”

隋輕馳哼了一聲,並不把啤酒的威力放在眼裏。他手握在那隻空酒杯上,盯著上麵傅錯的一點點倒映,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不想理這個人,卻又渴望他來搭理自己,那種渴望燒心一樣的難受。

酒過三巡,AK已經醉醺醺撐桌上了,歪著大腦袋,大著舌頭問隋輕馳:“少爺,你今天怎麽老忘詞兒啊?”

隋輕馳雙手撐著額頭,嘟囔:“……我又沒抽大麻,你管我忘不忘詞兒。

傅錯哭笑不得,好吧,一醉醉倆。

AK手指一個勁往隋輕馳身上戳:“你肯定是嫉妒人家女生光親傅錯不親你!”

傅錯越聽越別扭,把AK拉回來坐好,說:“行了,再戳他要火了。”

隋輕馳反射弧蝸牛一樣爬到位,放開撐著額頭的手,問AK:“你剛說什麽?”

AK“啪”地拍在他肩膀上,大聲說:“我說你就是嫉妒!”

隋輕馳整個人被拍得往後晃,傅錯心想這下真要火了,然而隋輕馳隻是鬆開了皺著的眉頭,看向對麵的傅錯,恍恍惚眨了下眼,問:“他怎麽知道啊?”

這是整頓飯裏隋輕馳第一次朝他看過來,傅錯被問了個措手不及,但隋輕馳明顯是喝醉了,問得兩眼無辜,滿臉詫異,大約並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不是人家不肯親你,”AK倒在椅背上,老神在在地道,“是你有時候看起來太凶了,你得學會溫柔……”

隋輕馳低下頭,很無奈地歎氣:“學啊,我學。”

AK又擺手:“哎呀你學不會的,你就不是那塊料……”

“我是學霸,沒有什麽學不會。”隋輕馳說。

說這話時醉醺醺的眼睛再次抬起來看向傅錯,傅錯隻好點點頭,好像莫名其妙收下了一個保證。

AK又想起來什麽,笑著坐起來:“哎,你說上次傅錯摔跤吧,那是因為下雨地上滑,而且他是下樓,今天這大晴天的,地上幹得能冒煙了,你上樓都能摔跤,這事兒你怎麽辦到的啊哈哈哈哈,我能把這事兒寫微博上嗎?”

隋輕馳頭痛欲裂地點點頭。

AK指著隋輕馳,衝傅錯和譚思笑:“這家夥果然喝醉了,這都能答應!”又斜著椅子靠過去,問隋輕馳,“少爺,少爺?你銀行卡密碼是多少啊?”

傅錯看不下去了,把他的椅子按了回來:“夠了。”

隋輕馳困得都快趴下去了,就說了聲“生日……”

AK聽完“噗”地大笑出聲,扶著桌子一溜兒笑蹲到了桌子下麵。

譚思拍了拍隋輕馳的背,說:“密碼不能設成自己生日,太容易被猜到了。”

“我又不傻,”隋輕馳撩起眼皮看了眼桌子對麵的傅錯,又閉上眼,說,“是他的生日。”

說完就趴在了桌子上,沒再起來了。

譚思眼睛都睜大了一圈,驚愕地看向傅錯,傅錯看著隋輕馳的後腦勺,徹底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隋輕馳在酒桌上的那番話,傅錯和譚思記得,隋輕馳本人和AK反倒都不記得了。麵對隋輕馳,傅錯越來越有一種負罪感,他已經把他從既定的人生軌道帶跑了一次,怕自己又再一次帶跑隋輕馳,如果在這條路上再次帶跑他,那簡直不可饒恕。

在此之前,隋輕馳的人生一直是孤孤單單一個人,所以他可能是錯把友情當成了愛情,才會對他過分依戀,當他見過更大的世界,遇見更多更好的人,他就會懂,這種依戀不算什麽。

一晃到了六月,高考結束那天,傅錯隨著無數考生走出考場,看到校門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家長們翹首以待,馬路邊停靠著車輛的長龍,從今天開始,他的人生就要進入另一個階段了,雖然沒有人相送,沒有人叮嚀。

那天譚思的媽媽,AK的父母都來了,看到兩個好友被家人噓寒問暖,傅錯悄悄從人群中繞了過去。

在人流中穿行,忽然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傅錯!!”

校門外那麽多人和車,聲音那麽嘈雜,但隋輕馳穿透力極強的聲音依然像一陣清風,毫無阻礙地抵達了他。

心驀地漏跳一拍,他循聲望去,在擁擠的人海那頭,看見了那個少年衝他揚起的手臂,下一秒,隋輕馳跨上了一旁的花台,那個動作像他登台時一樣又中二又帥氣,在那一瞬間,傅錯感到胸膛裏有什麽被點燃了。

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他加快了腳步,穿越茫茫人海,朝花台上的少年走去,看到隋輕馳也跳下花台,斜著肩膀擠開人群朝他走來,兩個人匯合的那一刹,彼此都不知道該說什麽,旁邊的家長在問自己的孩子考得如何,隋輕馳就脫口問出:“考得怎麽樣?”

“還行,”傅錯說,“正常發揮。”這樣平凡的一句話,從未想會有說出來的一天,更沒想到會對著隋輕馳說出來。

隋輕馳點點頭,他穿著一件有點透的白色薄帽衫,裏麵透出灰色的工字背心,雙手插在兜裏,不知道還該說什麽。

“有水嗎?”傅錯問。

“哦,”隋輕馳轉身從背包裏拿出淺綠色水杯,說,“是我喝過的……”

傅錯沒等他說完就接過來,擰開就喝了。

他不知道自己對隋輕馳到底是怎樣的感情,同病相憐,心疼,欣賞,驕傲,喜歡,太複雜了,不像他對譚思的感情,簡單又深厚,不像他對AK的感情,真摯又堅定,它們彼此交織,已經不是一兩句話說得清楚的,但要說它們是愛,至少在這一刻,似乎已經沒有什麽不可以了。

那隻水杯他拿在手裏,像是握住了隋輕馳的一部分,他想象那是隋輕馳剛剛才喝過的,而自己也喝過了,他沒有去想間接接吻這麽俗套的比喻,讓他滿足的,隻是自己用了隋輕馳的水杯這個事實,如果有可能,他願意和這個少年共用未來的一切,水杯,衣服,房間,被子,以及時間。

高考結束後有過短暫的狂歡,他寫了很多首歌,全都交給隋輕馳填詞,而關於感情的事,他和隋輕馳兩個人誰都沒有再進一步。隋輕馳為他的其中一首歌填的詞,名字叫《普通》,他在看到歌詞的時候便感同身受,他發現不管自己對隋輕馳的感情如何,他都希望隋輕馳的人生能夠變得“普通”,就像他歌詞裏寫的那樣,擁有普通的一天,普通的愛情,普通的家庭。他希望他能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簡簡單單地走完一生,別再中二,別再孤僻,別再承受非議與打擊。

七月,傅錯和譚思如願收到了CTR的錄取通知,AK跑來和他們慶祝,“當當當當”亮出了同城一所口碑挺不錯的藝校的通知書,那時抱著傅錯的木吉他胡亂撥弦的隋輕馳也放下了吉他,看著三人說了聲“恭喜”。

傅錯回頭,隋輕馳說完那聲“恭喜”,就又低下頭,抱起那把吉他,撥著單調的弦音。

八月,三個人就要去往另一個城市,那把木吉他他留給了隋輕馳,並沒說是送給他的,如果是送的,顯得太鄭重了,隋輕馳也未必會收,所以就隻是留在他那裏,算是和他共用的東西。

那天在火車站AK不停地抱怨:“隋輕馳這個沒良心的!都不曉得來送送我們!”

直到他們上車,隋輕馳也沒有出現,一個電話都沒有。不久火車駛出站台,奔跑在鬱鬱蔥蔥的麥田中,傅錯的手機忽然響了一聲,他拿出來,是隋輕馳發來的歌詞:

你總說,我不可愛

連說聲再見,都好困難

我隻是,不想解釋

以為不必說,你也明白

也努力學著改變

也拚命練溫柔的眼

隻是真的沒天分

不怪誰

可不可能時間回到幾萬年前

沒語言也沒謊言可供裝點

我就隻擁有這單調身體

擁抱你,與你貼近

可不可能時間回到幾萬年前

想要一個愛都不知怎麽寫

那時我也會用無字的歌

唱著愛,永不褪色

哪怕滄海也變桑田我的愛

不會變

他一句句讀完了歌詞,微信就又跳了出來。

隋輕馳:一年後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