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輕馳掛了電話,把手機揣兜裏,他正走在鬧市,沒什麽目的地,手裏提著一罐啤酒,接傅錯的電話前剛在自動販售機買的。外麵還是太熱了,後來又進了一處地下通道,電梯下滑,冷氣撲麵而來,下麵是一座商業廣場的負一層,隋輕馳掰開手裏的啤酒,經過垃圾桶時把拉環隨手扔裏麵,開始邊走邊喝,邊抬眼打量四周。

地下的世界像個迷宮,有種賽博朋克的不真實感,起先他還走在商業廣場的負一樓,四麵繁華又亮堂,冷氣出得他都有點冷,再一轉眼,又已經走進某條店鋪林立的平價地下商場,也有牆上噴著塗鴉和各種手機號的破敗通道,一個流浪漢正靠牆睡著……他穿過一條又一條通道,啤酒喝完一罐就再買一罐,不知何時易拉罐裏的酒總是晃出來,弄得他滿手都是,地下的行人也越來越少,他聽見了老舊電梯哢噠哢噠運行的聲音,想起了網上那些駭人聽聞的行人掉進自動扶梯下,被卷得血肉模糊的都市傳說,朝它走了過去。

三兩步踏上自動扶梯,隋輕馳有些乏力地向後靠著扶梯扶手,電梯帶著他離開陰涼的地下,上方吹來一陣風,微熱的氣流拂過他的劉海,地上的世界已經變了一副模樣,整條商業街上一時都看不著一個人,所有商場都關了門,隻剩下奢侈品高高在上的巨幅燈箱廣告牌還亮著。

隋輕馳站在巨大的明星代言廣告前,感覺整條街隻有這裏最亮,最刺眼,廣告上的女星他認得,是顧桑妮,有著蜜色皮膚的唱跳女歌手,好像和唐杜是差不多時期紅起來的,唐杜是歌神,顧桑妮就是天後級別的明星,他還記得她是塞林格的緋聞女友,而塞林格是傅錯的偶像。

酒精放大了身體裏的某些東西,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一輩子都不可能與這些人相提並論,從他放棄母親安排的出國留學的道路,選擇當一名地下樂隊的主唱那天起,他就被永遠地摁在泥濘裏了。

也許西風真的應該簽約後海,他想,因為他們不可能複製LOTUS,他們心裏早該有數,為什麽那麽多地下樂隊,真的走到顧桑妮和唐杜這個位置的隻有LOTUS?因為地下樂隊就是地下樂隊,不是所有underground的,都是繁華商場的負一層。LOTUS隻不過是一群玩著地下搖滾的公子哥,他們從來沒有把腳踏進泥濘裏,他們在最最落魄無人問津的時候也是體麵的,他們當中可能唯一有一點點泥濘氣質的就是塞林格,可是塞林格能念得起伯克利,傅錯卻念不起。

他不知道傅錯怎麽想的,在他被迫放棄那個機會的那一刻,他會不會也曾覺得屈辱,如果換做自己,那會是忍受不了的屈辱。所以他真的難過,如果他有錢,有很多很多錢,他就可以讓傅錯去追逐他的偶像,他可以帶樂隊從地下走上地上。

可那家夥竟然說喜歡沒有錢的他,說得好像還有選擇似的,可是那時候,自己還是跟個傻瓜一樣,被那個名叫傅錯的天真男孩感動得一塌糊塗。

喝醉了,卻矛盾地比任何時候都更清醒了,難怪他們都想簽後海,因為他們心裏都門兒清,隻有自己一點逼數也沒有。但他不是不清楚這些,隻是不想弄清楚,因為傅錯就像毒藥,一直麻痹他的神經,不讓他想清楚,看明白,而他心甘情願待在那個長得好看,說話溫柔的吉他手身邊,他有微微下陷的唇角,有一雙深邃的,笑起來微彎的眼睛,不笑也帶著三分微笑的模樣,迷人得要死,就算跟他一起待在泥濘的沼澤裏,他也會錯覺自己待在天堂。

Beautiful裏怎麽唱的?

什麽沼澤,荒野,黑暗森林,我們他媽的根本就不可能逃出去!

都是自我麻痹的藥而已,但就算這樣,他也認了,隻要那個人屬於自己。

可那個人很可能並不屬於自己,如果他隋輕馳不是西風的主唱,他還能從傅錯那裏得到多少溫柔呢?他連想都不敢想這個問題。

隋輕馳在奢侈品賣場外的一條長椅上坐下,埋著背,低著頭,難受地扶著額頭。不要想這些,別想這些,想些開心的事隋輕馳……

然而越想越頭疼,越想越暴躁,忍不住罵自己:長這麽大,你他媽就找不到幾件開心的事嗎?!

內心一角有一個聲音很委屈地說:找得到……開心的事也有很多,但都和傅錯有關,沒有哪一段充滿色彩的記憶裏,沒有他。

隋輕馳聽見了“哢”的一聲,向著鍾樓的方向抬起頭,眯起眼。

廣場中央的鍾樓,指針指向了淩晨兩點,這個大鍾隻有分針和時針,沒有秒針,也不會報時,但是每次來這座廣場,隋輕馳總是能聽見整點時分時鍾方向傳來的“哢”的一響。

小學時他說自己能聽見燈管裏電流的響聲,但那個聲音從來沒人聽得到,班上的同學就都笑話他,說他吹牛。他沒有吹牛,他明明聽得到,所以很不服,為這個打了人生第一場架。

為什麽隻是因為大部分人都聽不到,就要強迫那個能聽到的人閉嘴?為什麽就是不相信他真的能聽到?他把這些寫在日記裏,寫在作文裏,後來老師把他叫去辦公室,讓他要多想一些快樂開心的事,不要鑽牛角尖。

可是那個時候他還不認識傅錯,哪兒來什麽快樂開心的事?之所以把問題寫在日記裏,是因為真的很困擾他,卻找不到人開解,他懷著也許看見日記的人能告訴他為什麽,但隻有一個個“已閱”,和讓他“不要鑽牛角尖”。可能這些問題挺蠢的吧,畢竟別的同齡人都沒工夫去想這些破爛事兒,可能他們也不在乎,而且確實也沒什麽人欠他的,隻能自己慢慢尋找答案。

胃突然**得厲害,他才想起來自己晚飯都沒吃,就喝了這麽多酒。不一會兒就疼得他冷汗涔涔,勾下身子抱著胃,膝蓋也縮起來抵在胃上。

太疼了,得想點什麽來分心,可能是胃實在很想吃點東西,他不自覺就想起了昨天和AK一起吃的宵夜。

晚上十一點的時候他在AK樓下等著,快到十二點時,終於等來了提著行李風塵仆仆從西藏采風歸來的AK,當時他靠在樓道陰影裏,AK在樓下冷不丁看見這麽一道無聲無息高高挑挑的影子,嚇了一跳,走近了發現是他,才錯愕地問:“你怎麽來了?傅錯呢?”說著左看右看。

隋輕馳就從陰影裏走出去,說:“就我一個人,請你喝酒,去嗎?”

吃貨鼓手果然就說:“好啊!我先把東西提上去。”

“我幫你吧。”隋輕馳走過去,低頭接過他手裏的一隻行李袋。

AK拽著提手沒放,受寵若驚的樣子:“哇,不用了吧,讓少爺你幫我提行李,怎麽好意思?”

“沒事兒。”隋輕馳沒跟他客套,手上一用力把行李袋提了過來,轉身往電梯的方向走,也沒管AK在背後是什麽表情。

進了屋,譚思沒在家,AK也沒在意,因為譚思在酒吧打工,通常都回來得很晚。

AK正放行李,隋輕馳就站在譚思的房門口,透過那扇棕色的門,今天他才發現,譚思的房間乍一看就像是傅錯的房間,牆上都掛著樂器,連貼的海報都是同一張,他難以按捺地走進去,看著牆邊的CD架,如果不是背景牆的顏色不一樣,他都以為這就是傅錯的CD架了,他們都喜歡Coldpy,也同樣喜歡冷門一點的The Verve。

“隋輕馳?”AK在後麵叫他,他換了件衣服,喜滋滋地催促。

隋輕馳轉過身:“走吧。”

找吃宵夜的地方,隋輕馳想也沒想就打算去隔了一個街區的餐飲大道,那裏有不少營業到淩晨的餐飲店,AK拉住隋輕馳:“不用去那麽貴的地方,隨便找個路邊攤吃點烤串就好!譚思都跟我說了,你沒在加油站兼職了吧,那能節約一點是一點唄,我這人對吃的不講究。”

隋輕馳聽完表情有些陰鬱,有些諷刺地冷冷道:“他倒是什麽都和譚思說啊……”

AK沒聽明白他在咕噥啥,望見一處支著棚子的路邊串,就大步流星走了過去。

拿串的時候,隋輕馳都沒怎麽動,他對架子上的食物一點食欲都沒有,AK塞給他一隻盤子,他什麽菜色也沒拿,最後是AK自己盤裏放不下了,就都回頭放隋輕馳那裏了。AK拿著串走過來放桌上,拉開凳子坐下,隋輕馳也把東西放桌上,心不在焉地坐下,聽見AK說:“你別說,就我和你兩個人出來吃,我還有點不習慣。”

隋輕馳抬眼看了他一眼:“為什麽不習慣?你沒和傅錯譚思單獨吃過飯嗎?”

AK邊把串放鍋裏邊說:“就是跟他們吃過才不習慣啊,這不從來沒跟你吃過嘛……”

隋輕馳沒說話。

席間隋輕馳吃得很少,他給AK和自己倒了酒,坐那兒耐著性子聽AK和他說起去西藏的見聞,AK給他看手機裏的照片,他就接過來隨便看看,看AK的酒杯空了,他就給他滿上。

沒一會兒AK就醉醺醺的了,隋輕馳把手機還給AK,隨口問道:“和我說說傅錯和譚思怎麽認識的吧。”

AK打了個嗝兒,一隻手撐著下巴,說起來:“我和他們是上高一才認識的,他倆好像從小就是鄰居,連襠褲一樣的友誼了。”

這個隋輕馳也知道,但知道得畢竟不多。

AK繼續道:“傅錯寫的第一首歌,叫《Brother》,你知道不?”

隋輕馳有些意外地看著AK,他不知道。

“你不知道也不奇怪,那是咱們組樂隊前他瞎幾把寫的,寫的是他小時候被人叫私生子,譚思衝過去幫他揍人的事兒,歌詞還有點血腥暴力哈哈哈,譚哥跟我說他也是無意間發現傅錯在寫那個歌的,問他在寫什麽他還不好意思,一個勁往身後藏,不過譚思看到歌詞後說還挺感動的。肯定的吧,要我我也感動。”

隋輕馳繼續沉默。

“他倆有好多黑話和梗我都聽不懂,”AK嘖嘖道,“老實說我挺羨慕他倆的,連襠褲的友誼,又誌同道合,真好!”說著拿起酒杯又仰頭喝了一口,才發現隋輕馳沒給他倒酒,杯子都空了。

酒瓶在隋輕馳那兒,但隋輕馳沒有動靜,他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像他每次上台前需要絕對領域一樣。他想著,難怪每次四個人玩牌,劃拳,甚至打球,他和AK都是輸的一方。

AK見隋輕馳沒動,隻能自己起身去拿酒瓶,拿過來給自己倒了一杯,拿起杯子要喝的時候他抬頭看了看天:“說起來,我聽說當初傅錯想學吉他,譚思好像是說你學吉他那我就學貝斯吧,這樣以後還能一起玩,所以他後來才學了貝斯。要不是譚哥當年做了這個決定,可能就沒有現在的西風了。”

隋輕馳終於出了聲,低聲道:“你知道得真多。”

AK這時才問:“你怎麽突然問起他倆的事啊?怎麽不去問傅錯?”

隋輕馳心想這個人活得可真粗神經,太令人羨慕了,他站起來,準備去結賬,起身時說:“你回去給譚思打個電話吧。”

“為什麽?”

隋輕馳轉身去付錢,隻丟下一句:“他媽媽過世了。”

身後的AK突然像被按了靜音,隋輕馳付完錢,聽見AK“喂”了一聲,他竟然立刻就給譚思打電話了,說話的語氣像是酒都醒了似的。

電話卻是傅錯接的,隋輕馳走回來,在桌子後不動聲色地坐下,於是傅錯在手機那頭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聽見了。

譚思的母親才剛去世,他千不該萬不該這麽想,但他還是忍不住羨慕譚思,因為所有人都關心他,都深愛他。因為譚思是那麽好的一個人,“譚思”這個名字,儼然是“隋輕馳”的反義詞。

回憶至此,胃好像真的沒那麽疼了,隋輕馳從椅子上稍微抬起了一點身子,深吸一口氣,心想這就跟煩躁鬱悶的時候看恐怖片一個道理。

淩晨兩點的時候,傅錯醒了過來,身邊還空著,他隱隱知道有些不對,自己到底還是忽略了什麽。給隋輕馳打了電話,卻是“該用戶已關機”的自動回複,穿上衣服半夜出去找人的時候,才稍微有些明白當時隋輕馳急著找自己的心情。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找到隋輕馳的,走了兩個街區仿佛大海撈針,他就走了隋輕馳常走的地下通道,依著本能按圖索驥,從某一個出口上來,就望見遠處偌大的天後顧桑妮的高奢代言廣告。會一眼就看見是因為那一麵廣告是目之所及中最大最亮的,比月亮都醒目。

找到椅子上的隋輕馳時,有個巡邏的保安正拿手電在照他,隋輕馳抬手擋在眼睛前,保安在問他什麽,隋輕馳皺著眉頭一副很煩躁的樣子,大聲反問“你說什麽?”他聲音明顯有些醉,但又特別醒腦,隔得老遠都聽得一清二楚,保安的聲音就沙沙啞啞的,形成鮮明對比。

傅錯快步走過去,擋在保安麵前,好讓保安的手電光不要頻繁照在隋輕馳臉上,容易把他惹火:“對不起,他是我朋友,喝多了點兒。”

保安也是年輕人,收了手電很無奈地說:“他剛剛在這兒唱歌,聲音太大了,雖然唱的……其實還蠻好聽,但是大半夜的太嚇人了,你快把你朋友領走吧。”

保安走後,傅錯回頭看隋輕馳,見他耳朵裏還塞著耳機,他走到隋輕馳身邊坐下,摘了他一邊耳機線,塞自己耳朵裏,發現根本沒聲音,有些搞不懂,就又拿過隋輕馳放腿上的手機。

手伸過去,就被隋輕馳按住了,隋輕馳扭頭盯了他一眼,說:“你很隨便啊。”

傅錯心裏歎了口氣,沒理會他的幹擾,掙開隋輕馳的手拿過那部手機,發現早就沒電了。

他不知說什麽好,就問:“你在唱什麽?”

隋輕馳把手機拿回來,說:“Bitter Sweet Symphony。”

傅錯抬頭看向眼前的寂靜廣場,想象了一下隋輕馳在淩晨三點,空無一人的商業廣場上,在高奢代言巨星們的環視下大唱Bitter Sweet Symphony的畫麵……老實說,他很想聽一下。

椅子上還有一個易拉罐,倒在一邊,被捏塌了一角,毫無疑問是隋輕馳唱的時候捏的,他把它捏得哢哢作響,想象那是世界上最牛逼的樂隊。

傅錯起身把最牛逼的樂隊丟進最近的垃圾桶,又走回來,低頭看著隋輕馳,說:“回去吧。”

隋輕馳沒看他,向後倒在椅背上,望著夜空發呆,然後說:“這兒像不像一口井?”

傅錯也抬起頭,他們所在的地方是商業街的中心廣場,四麵都是高聳的大廈,他們在這些墓碑一樣的大廈底端,隻有中央有小小的一片天,月亮屈辱地吊在一角,的確像一口井。

“我們就是井底之蛙。”隋輕馳說,語調有些悲傷,他看向傅錯,說,“傅錯,我覺得你錯了。”

傅錯皺眉:“哪裏錯了?”

“你應該去伯克利,應該簽約後海。”隋輕馳說,那一瞬間,他的眼神是掙脫了酒精的。

“我沒覺得錯。”傅錯說,他不想在這裏陪隋輕馳聊到天亮,伸出手,“走吧,已經三點了。”

隋輕馳看著他的手,那隻彈吉他的手,捏著撥片瀟灑掃弦,給過他第一次美妙的體驗,他沒有去拉住,而是疲憊地垂下眼睫,說:“你不用來找我,我喝夠了玩夠了自己就會回去。”

“你真的會回去嗎?”

隋輕馳眼神清醒地看著他:“我會。”又說,“你為什麽覺得我不會?……你總是低估我。”

傅錯抿了抿唇,說:“隋輕馳,那天我確實走得太急,沒有及時聯係你,我很抱歉……”

“不要再惺惺作態了。”隋輕馳打斷他。

傅錯愣住了,盯著隋輕馳,眼睛都睜大了一圈。

隋輕馳手在長椅扶手上撐了一把,站起來,他醉得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那一起身卻還是頗有氣勢,眼神陰鷙地道:“你其實根本就不想和我道歉,從頭到尾你都覺得我在無理取鬧,你怎麽就是不能痛快地承認你很煩我呢?”

傅錯無言以對,在靈堂的時候,隋輕馳在手機那頭對他發火,他真的很心累,其實當時想反問他:你知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譚思的媽媽死了,你難道不懂失去家人的感覺嗎?可是話沒出口,隻在腦子裏一閃他就沉默了,失去家人的那種痛,隋輕馳可能真的不懂。他還能說什麽呢,是氣他還是心疼他呢?

“……你喝醉了。”他說。

“我沒醉。”

“你醉了。”

“我、沒、醉!”

隋輕馳狠狠地說出這三個字,傅錯無言地看著他,看他紅著眼睛,像被餓壞了的狼。

隋輕馳揉了揉有些酸脹的眼睛,從傅錯身邊走了過去,說:“算了,我可能真的醉了,我們回去吧。”

傅錯注視著隋輕馳的背影,隋輕馳走了幾步就停下來,有些惴惴不安地側了下頭,發現他就跟在後麵,才放心地又轉過頭,放慢了腳步,傅錯認命地走到他旁邊,隋輕馳伸手抓住了他的手,沉默地用力反握住,傅錯感覺他手指間半幹的黏膩酒液將兩個人的手指黏在一起,他在那一刻難受地想,你為什麽總是要說出傷人的話,做出傷人的事以後才來後悔?

“以後別喝酒了,好嗎?”

“好,再也不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