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稽的模仿表演還印在傅錯腦子裏,讓人極度不適,他點開了視頻搜索,想了想,輸入了“隋輕馳 星河體育場”幾個字。

熱度排第一的視頻時長隻有三十幾秒,傅錯猶豫了一會兒,點了播放,視頻是在看台第一排拍的,離舞台有點遠,看不太清舞台中央的隋輕馳,粉絲就將鏡頭對準了右側的大屏幕。

隋輕馳穿著一件寬大的黑色T恤,剛剛唱完一首歌,升降台下降到一半時他從上麵跳下來,那件黑色T恤袖口開得很低很敞,他往下跳時袖口**開一點,能瞥見裏麵真空的身體,樣子很性感,所以粉絲的尖叫聲也很大。

大屏幕上能清楚地看到他臉上的汗,連脖子都是濕的,他每呼吸一下,那些流汗的地方就更明顯,在那一片潮濕的汗水裏,他整個人仿佛是發亮的,皮膚,頭發,還有眼睛,都散發著微光。

在現場數萬歌迷的聲音中,隋輕馳走到舞台前方,最中央兩隻監聽音箱之間的位置,他蹲下來,右手撫摸了舞台的地板,然後說了一句:

“我來過了。”

那聲音像上帝拉響的大提琴,琴弓在最粗的4弦上滑過,如悠長雷鳴空穀回音,淹沒了數萬人的喧囂。

攝影機捕捉到隋輕馳拿著那支紅色麥克風說話的表情,明明是在說Veni,Vidi,Vici,他喉嚨卻幾次顫抖,他沒有站起來,而是低頭將臉埋進了胳膊,拍視頻的女生哇的一聲哭出來,這個動作隻有短短幾秒,整個星河體育場卻沸騰了。

傅錯心裏狠狠**了一下,雖然隻有那幾秒,雖然隋輕馳很快便站了起來,下一秒,星河體育場就被他喊出的“I saw!I came!I quered!”震得仿佛地動山搖。

視頻戛然終止時,回音都還沒散盡,傅錯沉浸其中久久回不過神,直到從身後方向傳來電梯門打開的聲音,他聞聲回頭,看到了和保鏢助理一起走出來的隋輕馳,他穿著一件黑色連帽大衣,樣子有些疲憊。

時空轉換太快,好似一夜之間,隋輕馳身上的驕傲就被磨滅殆盡,他身上的光都沒了。

隋輕馳也看到了他,一下頓住腳步,兩名保鏢也跟著停了下來。

傅錯隔著五六米遠的距離看著隋輕馳,不知要怎麽開口同這個人說話,隋輕馳也看著他,那臉色看著比他還更難一點,但他還是走了過來,沉著嗓子問:“你怎麽在這兒?”

“有點事兒找你。”傅錯說。

隋輕馳回頭問汪小鷗:“我車你幫我停哪兒的?”

“前麵A區,要我開過來嗎?”汪小鷗說。

隋輕馳往車庫看了看,戴上墨鏡說:“不用了,就幾步路,走過去吧。”

傅錯看著隋輕馳說完和保鏢一行往A區走,一個字都沒和他說,搞不懂什麽意思,遲疑著沒動。

隋輕馳走了一段後回了下頭,說:“走啊。”

傅錯隻好跟在後麵。

隋輕馳又轉過身,邊走邊和保鏢說:“我自己開車回去,你們就不用跟著了。”

汪小鷗有些懵逼地問:“你剛剛讓我訂了餐廳啊,不去了嗎?”

“你們去吧,我不去了。”前麵已經看見白色切諾基的身影了,隋輕馳說,“就到這兒吧,不用送了。”

汪小鷗把車鑰匙給了隋輕馳,離開時還有些不放心,回頭看著隋輕馳和傅錯一前一後朝切諾基走去的背影,兩個人都走得很慢,好像是永遠無法並肩的節奏,看得她難過極了。

隋輕馳開了車鎖,沒有回頭地問:“你什麽時候來的?”

傅錯心中苦笑,這麽多年過去了,隋輕馳還是老樣子,在他麵前就特別放不下他的驕傲,他說:“剛到。”

隋輕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傅錯看著他的背影,心說放心了吧?

隋輕馳拉開車門:“有什麽事上車說吧。”

“就在這兒說吧。”傅錯說,“幾句話的事。”

隋輕馳回頭看他一眼,“砰”地合上車門,說:“那說吧。”

“我聽說今天下午排練鍾島遲到了……”傅錯說。

“行了,”隋輕馳臉色不暢地打斷他,“這沒什麽好說的。”

傅錯皺眉:“他不是真的遲到……”

哪知隋輕馳一句話都不同他多說,徑直開門上了車。

留給傅錯的隻有切諾基的尾氣,他看著那排紅色尾燈漸行漸遠,那種無法溝通,無能為力,又無可奈何的情緒再也壓抑不住了:

“隋輕馳——”

已經很久沒有這麽大聲喊過他的名字了,為什麽無論多少次都是這樣,為什麽你就是不能安靜下來好好聽我說一次,為什麽就是不能和我一起做成一件事?!

白色的SUV在盡頭拐彎離去,偌大的車庫隻剩下那三個字的尾音徒勞回**著,傅錯站在那兒,忽然一陣頭暈襲來,車庫裏的燈光好似都集體暗了下去,他轉過身,在昏暗的視野裏勉強走到一根柱子旁,把全身重量都靠在了上麵。

他靠了一會兒就站不住了,乏力地蹲下來。這是低血糖吧,隋輕馳高中時也會低血糖,後來他們在一起後好像就好多了,偶爾一頓沒吃他都不會犯暈。坦白說那時候兩個人吃得挺差的,最有營養的也就是早餐的水煮蛋和酸奶,這樣隋輕馳都能好好的,其實他是很好將就的一個人。中學時會低血糖,可見都沒怎麽認真吃過飯……

暈眩的感覺很難受,像有個陀螺在腦子裏一邊旋轉一邊拽著你下沉。傅錯背靠著柱子,閉上眼。就算我們不能在一起了,起碼我們一起完成它吧,在那個有緣人的身上,怎麽我們連這一點默契都沒有了呢?

車庫裏有車經過,他在暈眩中聽見了車輪壓在減速帶上的聲音,感覺到那輛車經過自己身邊,接著又不知去向。

“傅錯?”

冷不丁聽到熟悉的聲音,傅錯愣了一下睜開眼,抬頭看見白色的切諾基停在他前麵,隋輕馳從搖下玻璃的車窗後皺眉端詳他:“怎麽了?蹲這兒幹什麽?”

隋輕馳可能真的比什麽藥都更管用,他感覺腦子裏的陀螺瞬間就停擺了,扶著牆站起來,說:“有點低血糖,就蹲了一下。”

隋輕馳看著他:“……你也低血糖了嗎?”

傅錯苦笑:“是啊,風水輪流轉吧。”

隋輕馳低頭解開安全帶,推門下了車,說:“上車,你來開車。”

傅錯詫異:“為什麽?”

隋輕馳按著車門,說:“我剛剛喝了點酒。”

“剛剛?你不是剛錄完節目嗎?”

隋輕馳從杯架拿了一罐啤酒出來,“嗒”一聲放車頂。

傅錯看著那罐拉開的啤酒,懂了,剛買的,可能就喝了一口。

切諾基路過一排餐飲店時,隋輕馳說:“吃點什麽吧。”

傅錯開著車目不斜視:“不用。”

“我也沒吃。”隋輕馳說。

車廂裏就這麽安靜了一會兒,車子往前開了一段距離,傅錯慢慢把車靠邊停下,說:“吃什麽?”

這會兒離餐飲店有點兒遠了,隋輕馳看見路邊的24小時便利店,說:“炒年糕吧。”

傅錯下車進便利店買了兩盒炒年糕,加熱了以後拿回來,車門一關上,車廂裏都是炒年糕的味道。

那感覺有點懷念。

傅錯其實不怎麽吃得下,隋輕馳看他一眼,說:“你先吃,吃完我聽你說。”

他語氣很平靜,一副給人莫大希望的樣子,傅錯心想。

一盒炒年糕的分量並不多,傅錯也不知道為什麽他們兩個人吃了這麽久,儀表盤右上角的時間顯示現在是21:17,以前在出租屋,這樣一點分量的炒年糕,他們總是用不了五分鍾就搞定。

隋輕馳吃了幾口就拿起那罐啤酒,傅錯看著他喝了一大口,想說什麽,還是沒有開口,隋輕馳把易拉罐放下,像是知道他在看自己,頭也不抬地說:“要喝隨意。”

“我要開車。”

“對,”隋輕馳悻悻笑了笑,“我忘了。”

“你也少喝點兒。”

隋輕馳吃了兩塊炒年糕,又喝了口啤酒,放下易拉罐時很爽地捏了兩下:“我就喜歡你雞婆的樣子。”

傅錯沒回嘴,心想這才喝了幾口就醉,你這蚊子酒量也還是老樣子。

吃完年糕,傅錯打算下車扔垃圾,隋輕馳伸手說:“給我。”傅錯把手裏的紙盒拿給他,隋輕馳把兩隻盒子疊一起捏了兩下,手臂伸出車窗,朝著垃圾桶的方向一扔,竟然丟得很準。

垃圾桶那邊還有兩個來扔麻辣串木簽的女生,兩個紙盒空投進垃圾桶時,兩個姑娘被嚇了一跳,朝車子的方向瞪過來,立刻有些驚異地睜大眼。

隋輕馳升上車窗,說:“走。”

傅錯很快把車子開了出去。

隋輕馳看著身邊人專心開車的樣子,這樣安靜的傅錯讓他有些煩躁,還是不應該喝酒的,他雖然已經不是當年那個一喝就醉的隋輕馳,但傅錯還是那個掌握著他開關的傅錯。他越想平靜,越是感到體內蠢蠢欲動的衝動,終於受不了地坐起身,伸手播放了音樂。

音樂聲一出來,隋輕馳自己就愣住了。

傅錯也愣住了,那是《Castle》,但不是隋輕馳第四張專輯裏的《Castle》,是西風第一張專輯裏的。雖然伴奏都一樣,但他認得出自己彈的電吉他。

隋輕馳想要切歌,傅錯在他伸手的一瞬間看見了他的狼狽,想起攝影棚裏發生的事,心中有些不忍,邊打方向盤邊說:“放著吧。”

隋輕馳的手頓了頓收回來,車廂裏安靜地放著這首歌。那裏麵有年輕時的他們,傅錯不無懷念地想著。

隋輕馳遲疑很久,問了一句:“這首歌你拿到版權費了嗎?”

“算拿到一部分吧。”傅錯說。

隋輕馳皺眉:“什麽叫一部分?”

“其餘的都充當違約金了。”

隋輕馳驀地看向他,啞然了良久,才沉聲道:“所以你選來選去最後就選了這麽個無良公司。”

“並不是無良公司,是我們違約在先。”傅錯看著前方,語氣平靜地說,他不怎麽想談這個問題。

隋輕馳平複了很久,聲音沉悶地道:“結果我的錢都跑他們口袋裏去了嗎?”

傅錯眼光閃了閃,心說難道你本來希望你的錢能跑我的口袋裏嗎?

那是不是可以代表,他並不是完全沒有一點點歉意的?

怎麽搞的,他怎麽又在給隋輕馳找理由找借口了,他真的有點慌了……

才心慌了兩秒,鼻腔就一涼,隋輕馳立刻抬手捂住他的鼻子,傅錯沒被鼻血嚇到,反被他這個動作嚇了一跳。

隋輕馳把手拿開,掌心都是血,他低頭看著自己手心,又抬頭看向傅錯:“……你到底怎麽回事?”

“沒事,一熱就容易這樣,你又不是第一次看見了。”

“這麽多血你跟我說沒事兒?!”

說罷抬手就要設導航去醫院,傅錯拉住了他。

“真的沒事兒,有空我會去醫院做個全身檢查,今晚就算了,沒空折騰。”他說,“你車上有紙巾嗎?”

隋輕馳拿了紙巾給他,傅錯又抽了一張給他,說:“擦手。”

隋輕馳才想起自己滿手是血,心浮氣躁地低頭擦著手心。

傅錯拿紙巾捂了一會兒鼻子,覺得差不多沒事兒了,就拿下紙巾給隋輕馳看:“沒流了。”

隋輕馳盯他一眼:“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傅錯說:“可以說鍾島的事了嗎?”

隋輕馳沒說話,板著臉一把拉開儲物格,手伸進去掏出一個煙盒,然而打開裏麵一支煙都不剩,隋輕馳煩躁地把那盒子給捏扁了,又扔了回去。

汪小鷗真是個好姑娘,傅錯心想。

隋輕馳沒找到煙,隻好作罷,看他一眼,說:“你說吧。”

傅錯就把自己了解到的情況都和隋輕馳說了,隋輕馳也意識到節目組在裏麵搞了鬼。

隋輕馳聽完有一會兒沒說話,傅錯看他的表情,應該也是意識到節目組的貓膩。

“你怎麽就斷定是節目組故意的,”隋輕馳說,“怎麽就不可能是鍾島在說謊?”

傅錯知道他其實都聽進去了,就是不雞蛋裏挑根骨頭不開心而已:“也不是沒可能,你要這麽想也沒問題。”

隋輕馳無語凝噎地瞪他一眼:“行,還是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前麵是紅燈,傅錯把車緩緩停下來,說:“謝謝你為他做的一切。”

隋輕馳沒說話,他手搭著車窗,好像聾了一樣沒有反應。車廂裏一時又沒了聲音,紅燈轉綠,上橋前,隋輕馳忽然把窗戶放了下來,一大股風灌進來,他說:“你把車開快一點。”

傅錯看他:“為什麽?”

風吹著隋輕馳的劉海,卻不怎麽吹得動,隋輕馳的頭發明明很軟。

隋輕馳手瀟灑地搭在車窗外:“開快了爽,這道理你不懂?”

傅錯不想和他爭,隻好提速,切諾基一頭衝上大橋,風呼呼地灌進來,終於掀起隋輕馳的劉海。這個人隻要一露出額頭,就會變得沒有攻擊性,隻剩純粹的美麗。很神奇。傅錯心想。

隋輕馳垂眸瞄了一眼車速,嘴角撇了撇:“你還不如譚思。”

傅錯眼神閃爍了一下。

隋輕馳看了他一眼,頭向後靠在椅背上,冷風吹著額頭,他幹脆把頭發都撥到後麵,望著窗外,說:“我有時候會想起他開車載我們去Livehouse的樣子。”

“你醉了。”

隋輕馳拿起一旁杯架上的啤酒,又喝了一口,淡淡地笑了笑:“你覺得我沒有資格提他。”

“別喝了。”

“你們都覺得那是我的錯。”

隋輕馳的聲音依然淡淡的,蜉蝣般消散在風裏,傅錯聽不下去了,他兩手握在方向盤上,某一秒真的很想按下車喇叭好讓隋輕馳閉嘴。

隋輕馳高抬貴手地道:“好了我不說了寶貝兒,我給你唱首歌吧,我想想……”他朝著窗外,輕蹙眉頭,很認真地想著,“唱你最愛的Coldpy怎麽樣……”像是又想起什麽,自顧自地笑起來,“做完愛還非要我唱他們的歌,你可真是情趣驚人啊……”

傅錯心煩意亂地皺起眉,隋輕馳起身關掉了音樂,靠在椅背上,右手有節奏地在大腿打起拍子,哼起了The Stist的前奏。

他隻是用哼的而已,節奏隻是他拍著大腿的聲音,卻那麽輕易把傅錯拽進了鋼琴和吉他並進的和弦裏。

e up to meet you

Tell you I'm sorry

隋輕馳唱道:

You don't know how lovely you are

I had to find you

Tell you I need you

Tell you I set you apart

Tell me your secrets

And ask me your questions

Oh let's go back to the start

Running in circles

ing in tails

Heads are a sce apart

Nobody said it was easy

It's such a shame for us to part

Nobody said it was easy

No one ever said it would be this hard

Oh take me back to the start

傅錯不知道他是怎麽做到的,那麽醉卻沒有把醉意帶進歌裏,歌聲裏沒有一絲迷離醉意,隻有滿滿的心碎像電波一樣傳到遠方,隋輕馳的聲音就像水,一滴滴往下墜,不疾不徐,卻無堅不摧地鑿穿了巨石。

他甚至哼了電吉他最後一段solo,邊哼邊抱著一把看不見的吉他,一個人醉醉地掃得很開心,末了笑著看向傅錯,傅錯的表情緊繃著,並沒有享受其中。隋輕馳看著他,眼神有些無奈似的,笑容一點點消失在唇角。

我回頭看你的時候,你從不是這個樣子的。

他搖了搖頭,將視線轉向窗邊,一個人哼完了這首歌最後的段落。聲音夾在海浪與風聲中,像一隻狼崽在嗚咽。

車子終於下了橋,傅錯把車迅速地靠邊停下,鬆開安全帶拔了鑰匙就推門下了車,他聽見隋輕馳在車裏冷冷地問:“去哪兒?”

他沒有回答,甩上了車門。

走到橋邊,希望海風帶走那股勒在脖子上的力道,讓他的呼吸順暢起來,他低頭迅速給汪小鷗發了條信息,然後聽見身後車門打開的聲音,隋輕馳下了車,低頭拉上了大衣寬大的兜帽。

傅錯看著隋輕馳走到自己身邊,黑色的大衣和黑色的兜帽,讓他看起來像個英俊的死神。

“你下來幹什麽?”這兒車來人往的,瘋了嗎?

隋輕馳低頭抓住他握拳的右手提起來,左手握住他手腕,右手試圖掰開他手指,用看似平穩實則喝醉的語氣說:“你把我的車鑰匙拿走了,我坐那裏麵當傻子嗎?”

傅錯鬆開了手指,隋輕馳愣了一愣,手掌上空無一物,他抬頭看傅錯:“鑰匙呢?”

傅錯沉默地看著他。

“鑰匙在哪兒?”隋輕馳皺眉睨著他。

“……”

“傅錯……”隋輕馳看著他,隱忍至極,“傅錯寶貝兒……傅錯哥哥……這輩子沒對第二個人這麽耐心過,你能給我點兒反應嗎?你他媽是死了嗎?!”

傅錯喉嚨咽了咽,你的耐心不過如此。

隋輕馳一把拽起傅錯的衣領,兩個人轉瞬隻隔著不到手掌厚的距離,海風都吹不散糾纏在兩人之間的氣息:“你是要我從你身上找出來,還是你自己交出來?”

傅錯看著眼前的隋輕馳,寬大的大衣兜帽甚至碰觸到了他的額頭,海風吹著連帽簌簌抖動,隋輕馳的眼睛籠在那一層波浪般的陰影下,卻像映著月光的浪尖一樣明亮。

手機鈴聲忽然響了起來,傅錯愣了一會兒才認出是自己的手機在響,像被從隋輕馳的絕對領域中解救般忙低頭拿出手機,是汪小鷗打來的,他點了接聽正要開口,卻沒能發出聲音。

隋輕馳突然就貼了過來——

這個吻得太讓人措手不及了……

傅錯沒能握住手機,手機“啪”地掉在地上,還能聽見汪小鷗“喂喂喂”的聲音。

後方有車燈照過來,傅錯立刻回神推開了隋輕馳。

隋輕馳頭上的兜帽在海風中搖搖欲墜,當那輛開著遠光燈的車放慢速度從橋頭駛過,傅錯條件反射地上前一步擋在了隋輕馳身前,抬手飛快地將隋輕馳大衣的帽子又往下拉了拉,罩住他。

一直到身後的車輛駛過,他終於忍不住了:“你瘋了嗎?!”

隋輕馳的樣子仿佛無動於衷,又仿若無所畏懼,就那樣冷冽地注視著他:“我是瘋了,我幻想著如果鍾島拿到冠軍,我們也可以重新開始,這可能嗎?”

傅錯不敢回答,他真的希望自己從來沒有聽到過這句話,但它像狼的獠牙,咬得穩準狠。他可以不和隋輕馳見麵,可以和他老死不相往來,可以把他當成一輩子不能原諒的人,可是令他恐懼和絕望的,是要去恨隋輕馳這件事,他根本做不到,哪怕他們之間隔著譚思的死……

做不到恨他,做不到忘掉他,甚至做不到對他無動於衷。所以他沒有辦法麵對譚思,麵對AK,麵對隋輕馳,他沒有麵目麵對任何人。

“傅錯,你告訴我,我是在做無用功嗎?”

車燈映在隋輕馳明亮的眼睛裏,像螢火般一點一點地流動,傅錯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彎腰撿起手機,說:“我會給你寫歌,這是我答應過你的。”

隋輕馳眼裏像有一團火燒起來:“傅錯,你搞清楚,最開始是誰招惹誰的?我沒有想招惹你,你當時為什麽不放過我?!你怎麽不從我身邊走過去,別和我說話,別對我笑,別自以為是地幫我?!那樣我就會一直是一個人,我就不會像現在這樣——”

傅錯抬頭看著他,被他提醒得想起來,想起那輛初遇的大巴,想起那個樓梯的拐角,那個籃球場……隋輕馳說得沒錯,是他忍不住去靠近他的,一遍一遍鍥而不舍,不管吃多少閉門羹都舍不得放棄,都不知道是為了什麽,那麽想磨平他的棱角,那麽想捂熱他。

“我是不該招惹你。”傅錯說,“但人這一輩子這麽長,年輕時還不能做一兩件錯事嗎?”

“我是你做錯的事嗎?”隋輕馳眼睛來回看著他,他是很痛苦,但那痛苦裏依然有對曾經美好的懷念,“那為什麽對我來說,和你在一起是我這輩子唯一做對的事?一件事還會同時是錯的和對的嗎?”

“這麽多年了,我們都應該放下了……”傅錯說,這句話,像在對隋輕馳說,更像對自己說,“隋輕馳,我沒有那麽容易過得去這道坎,所以你放過我吧,繼續做你的天王,好好珍惜現在的擁有的。”

他走上前,牽起隋輕馳的手,把鑰匙放進他手心,轉身離去。

“我錯了。”

傅錯驀地停下腳步。

隋輕馳的聲音在身後,逆著風,依然穿透萬物般清晰,一字一字地說:“我認錯,我道歉。真心的。”

傅錯萬萬沒有想到,他壓根沒想過要得到隋輕馳的任何一聲道歉,卻破天荒地得到了不曾指望的東西,不管這算是隋輕馳的妥協,還是真心的道歉,這幾個字從隋輕馳口中說出來,令他。

直到後麵的車子車燈拐過來,傅錯才回神,旁邊開上來一輛出租車,是助理汪小鷗:“爺!”

汪小鷗一臉找到主子的感動,飛快地付了錢下了車。

隋輕馳看著傅錯的方向,對汪小鷗說:“不是讓你回去了嗎?”

“啊,我……”

傅錯回頭,對汪小鷗說:“他喝了酒,你多照顧一下。”

“好,”汪小鷗點頭道,“謝謝你啊傅錯哥,麻煩你了!”

傅錯心裏無奈地想,他麻煩我的地方也不是這一兩次了。

“傅錯哥,我們順道送你吧?”汪小鷗說。

傅錯搖搖頭:“不了,不順路。”

隋輕馳喊住他,說:“你能考慮一下我的話嗎?”

傅錯沒說什麽,隻囑咐了句:“開車慢點兒,別讓他碰方向盤。”

汪小鷗直點頭:“一定一定!我也想多活幾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