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表最強音》開錄前一天,鍾島在CBS演播廳彩排,彩排曲目並不是他的個人參賽曲目,而是開場時九個選手的合唱曲目,選曲是LOTUS的《捕夢網》,所以說《巨浪》沒有版權隻是個借口,節目組甚至連慌都懶得圓了。
《捕夢網》的高音也夠嗆,總導演原本安排童冠東老師隊裏的袁前來唱,音樂總監鄭老師說他唱不上去啊,兩人合計了一番,然後忽然就cue到了站在舞台一邊發呆的鍾島。
“鍾島,這一句你來唱。”鄭老師拿著麥克風對他說。
鍾島沒說話地點了下頭。
彩排了第一遍,還有不少問題,伴奏和舞台燈光都要做一點調整,導演和音樂總監在舞台上商量時,選手們可以趁機休息幾分鍾,鍾島上台之前把外套和水杯放在觀眾席一把椅子上,走過去拿起水杯正要喝,外套下的手機屏幕忽然亮起來,現場聲音太大了,他都沒聽到手機鈴聲。
來電號碼很陌生,他有些狐疑,走到演播廳外的走廊,找了個稍微安靜點兒的地方接了電話,手機那頭一個聲音說:“是我。”
他猛地認出隋輕馳的聲音,有些張口結舌,隋輕馳怎麽會給他打電話?
“我給你發一個地址,”隋輕馳說,“你現在過來。”
鍾島不知道隋輕馳找他過去要做什麽,又不太敢詢問,隻能先應了聲好,轉頭找到總導演說要請一個小時的假。
“一個小時?”總導演很不耐煩,“你沒看見現在馬上要彩排了嗎?哪兒給你騰一個小時?”
鍾島皺眉,就問那他能不能提前走,總導演充耳不聞,隻顧在公頻裏說著話,把他晾在身後。
鍾島隻好走到演播廳外給隋輕馳回了電話:“對不起,前輩,我現在在CBS彩排,導演不許請假,我……”
他想說我能晚點兒過來嗎,隋輕馳沒等他說完就一口氣道:“你不會自己想辦法嗎?”
鍾島啞口無言。
隋輕馳問:“你彩排時間都過了還在那兒彩排什麽?”
“是九個人一起唱的開場曲。”鍾島說。
“九個人一起唱的開場曲你能唱幾句?你是腦子進水了這麽拎不清嗎?”
“……”
隋輕馳扔下一句“地址我發給你,剩下的你自己想辦法”就掛了電話。
鍾島愣在走廊,片刻後手機振了一下,是給他發來的地址,在一個錄音工作室。
“鍾島,彩排了!”
工作人員出來喊他,見他沒動,又不耐煩地催促了一聲。
鍾島站在原地左右為難,手機忽然又在掌心振了一下,他低下頭,那個號碼給他發來四個字:
——逃課不會?
如果導師是唐杜,是絕對不可能給他發來這四個字的,任何一個導師都不會讓他丟下九個人的彩排,為了自己跑路,因為那是責任,是集體榮譽感,是這個社會宣揚的正能量。
這四個字隻有隋輕馳這個中二天王敢發。
工作人員催了他一聲就進去了,鍾島回頭看了一眼,飛快地揣上手機,轉身就走。
等電梯時他聽見演播廳方向傳來總導演的聲音:“鍾島人呢?”
隨即那名工作人員和總導演從走廊那頭拐了過來,看見他後那工作人員喊了一聲:“鍾島!”
總導演很是火大:“要彩排了你去哪兒?!”邊說邊快步朝他走過來。
鍾島掉頭跑向了樓梯間。
工作人員愣了一下連忙追上去,推開樓梯間的門,隻看到跑酷一般從樓下迅速消失的少年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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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季詩2.0啊……”
鍾島打車趕到了錄音工作室,路上堵車了,離工作室還有七八百米的距離,他幹脆下了車用跑的,趕到錄音棚時氣喘籲籲,連門都忘了敲將就直接推門進去了。隋輕馳坐在旋椅上,轉過來,看見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少年,站起來,說:“很好,不用開嗓了。”
鍾島猜隋輕馳應該是剛下了什麽通告,他臉上的妝已經暴力洗掉了,但露額頭的頭發造型還保留著,因為頭發沾了水,有一綹頭發垂了下來。
鍾島直接進了錄音棚,掛上耳機,隋輕馳站在玻璃外對他說:
“你明天的比賽,十有八九會被淘汰,我也沒辦法救你,但我可以幫你有個完美的退場,你是選擇要完美的退場,還是選擇和節目組一哭二鬧三上吊?”
鍾島早就有心理準備了,他說:“我要華麗的退場。”
隋輕馳說:“明天就開錄了,所以沒有時間編曲,沒有時間彩排,隻能用原伴奏,靠編曲加分這種點子你就別想了。”他挑了挑眉,頗有點嗤之以鼻,“但我覺得這也不是一個問題,”說著低頭打開了調音台,“不是隻有傅錯能幫你加分。”
鍾島沒吭聲,心想這兩個人也不知道是有仇還是怎麽的,彼此在對方那兒的存在感都特別高。
他看著隋輕馳在調音台前坐下,隔著玻璃看著他說:
“唐杜的《衛星》是我以前去KTV必點的歌,不管你信不信,我覺得我唱得比原唱好。”說到這裏不禁有點自嘲,“我隻是比較倒黴,沒遇到這樣一首好歌。”
鍾島頭一次有些理解同情隋輕馳,那麽驚為天人的天賦,卻沒有遇到一個願意欣賞他包容他的創作人。
也許也不是沒有遇到吧……
隋輕馳把額頭垂下來那綹頭發撥上去,戴上耳機壓好,低頭播放了伴奏:“先唱一遍我聽聽看吧。”
前奏響起,鍾島湊近防噴罩,演唱的過程中隋輕馳不時會指導他:
“你一直在吞氣,這不對。這首歌不需要炫技,需要的是自然,像說話一樣,懂嗎?沒有呼吸聲就等於沒靈魂,把呼吸放出來,再來一遍。”
鍾島有些意外,這和他之前被指導的意見是相左的,但他隻唱完主歌部分就意識到隋輕馳是對的。
進入副歌隋輕馳又皺起眉:“顫音過頭了,宇宙這麽幹淨的地方,哪兒來這些油膩花哨的東西?”
這點評風格很中二,但不是沒有道理。
鍾島唱到歌曲最後一句,音非常低,這首歌的高音對他來說沒有什麽困難,這個低音算是唯一的難點,平常隨便唱時也勉強能唱到,但音準不夠,咬字也很含糊,這次通過靈敏的耳機放大了所有細節,才發覺並不好聽。
光低音這一句他就反複重唱了好幾次,隋輕馳往椅背靠去,捏了捏眉心,透過麥克風鍾島很清楚地聽到了他的歎氣聲,不是那種很客氣的歎息,歎氣聲又粗又重像在爆粗,這讓他臉上很熱。
隋輕馳摘下耳機,靠在椅背上雙手向後撥了幾下頭發,閉了會兒眼睛,最後坐起來,又戴上耳機壓好頭發,說:“再試試吧,你就還差一點。”
鍾島大著膽子問:“您能示範一下嗎?”
隋輕馳瞄他一眼:“我唱一首十萬,你確定要聽?”
“……那算了。”
隋輕馳吐了口氣,站起來,把麥克風調高,開了伴奏:“低音這段是吧……”
鍾島眼睛都睜大了一圈,相當受寵若驚。
伴奏倒帶到副歌第二段,隋輕馳兩隻手撐在調音台上,俯身靠近麥克風,那一俯身,鍾島立刻豎起耳朵全神貫注。
隋輕馳跳過了大部分副歌,等到最後一句時,他的聲音終於進來:
……它環遊千萬裏
它在等待
下一次相遇。
那隻是對講用的麥克風,沒有電容話筒的靈敏,但那聲低沉的“相遇”依然渾厚飽滿,像天體巨大的影子滑過頭頂,帶來壓頂的沉寂感,為這首歌劃上宇宙般深沉的句點。
鍾島甚至從隋輕馳的歌聲中聽到了幽靈一般的泛音,仿佛他不是一個人在演唱,他身後有千軍萬馬看不見的精靈,在他唱到最動情之處時,它們就會紛紛前來點綴這道天籟之音。
隋輕馳唱完抬起身,看了看玻璃後發呆的鍾島:
“與非寫這首歌還蠻詩意的,”他說,“衛星繞行星公轉時,如果衛星運行到行星和恒星之間,恒星的光會照亮行星的正麵,如果行星運行到衛星和恒星之間,那麽在這顆衛星上看這顆行星,它就像是消失了一樣。所以在某一個時間,這顆衛星能看見這顆行星,能看清它的地貌,它的氣候,在另一個時間,它又找不到這顆行星,這一處低音,是它看不到這顆行星的時刻,沒有這個音,你就不知道這顆衛星待在黑暗裏時有多寂寞,所以這個音必須唱好,否則前麵唱得再好,也不過是二流的演唱。”
鍾島沉浸在深深的震撼中,不隻為那聲令人起雞皮疙瘩的低音,沒想到隋輕馳竟然是這樣理解這首歌的,與非真的是這個意思嗎?還是這樣的理解已經算是一種再創作?
“我教你練一下氣泡音,”隋輕馳說,“然後這種程度的低音你應該就可以唱到了。”
他說完轉頭看向身後,鍾島注意到是自己放在沙發上的手機在響,隋輕馳走過去把手機拿起來調了靜音,走過來說:“以後來的時候記得手機靜音。”
他點點頭。
接下來專注的一個多小時裏,鍾島一遍遍完善了這首歌,隋輕馳給他錄完音,說可以了,你自己聽一下吧。
這首耳熟能詳的《衛星》他沒來《地表最強音》前就唱過很多遍,然而這一次傳入他耳中,卻如洗盡鉛華,煥然一新。明明伴奏都沒變,整首歌卻變得如此樸素而浪漫,和原唱華麗星空般的浪漫截然不同,隋輕馳讓他放出了呼吸,高音時訓練他的頭部共鳴,教他用鼻音哼唱,使得這首歌唱起來雖然不那麽舒服,甚至吐詞都帶著厚重的鼻音,但聽覺上卻始終有種盤旋於人天靈蓋的美妙。
隋輕馳停了播放,對著麥克風道:
“錄音我拷給你,回去再聽幾遍,技巧上的東西我隻能教你這麽多了,剩下的都是技巧做不到的。”他問,“你喜歡過一個人嗎?”
鍾島搖頭。
“看過愛情片嗎?”
“少。”
隋輕馳頭疼地皺眉:“那你知道這首歌唱的什麽嗎?”
“一顆……繞著行星的衛星?”
隋輕馳從玻璃那頭盯了他一會兒,一臉的孺子不可教,末了說:“算了,我不管你有沒有談過戀愛,有沒有看過愛情片,我要你在唱這首歌時想象一個你喜歡的人,他就像那顆行星,你是他的衛星,他做什麽都在牽動你,他心跳你才覺得自己活著,他呼吸你才知道呼吸的美妙,看見他你就欣喜,看不見他你就想念,有這麽一個人,你就會……”
鍾島屏息看著隋輕馳,聽到他短暫的失語:
“你就會不那麽討厭這個世界,就會懂得感謝那個把你生出來的人。”
深夜兩點,傅錯離開酒吧,收到隋輕馳發來的微信:
——下一場我希望你能來
——如果不想留遺憾的話
他看完這兩條信息,把手機揣進了夾克的兜裏。
回去的路上又經過那家24小時快餐店,他情不自禁停下來,隔著一條馬路,望著右側靠窗的位置。
分手六年後,隋輕馳第一次來找他,他們第一次正式的會麵,就是在那裏。
那個位置此刻空空如也。
街上有些冷,他穿過馬路,拉開門走進明亮的快餐店,點了一杯熱可可,一個人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那天晚上他就是這樣不緊不慢地走過來坐下,用眼角餘光瞥著待在車上不肯下來的隋輕馳最終還是低頭下了車,拉開門走進來,很不客氣地拉開椅子,在他對麵張揚跋扈地坐下。
他拿走了他手裏的熱可可,伸長腿故意卡在他雙腳之間的位置。
很像他認識的隋輕馳,如果不開口說話的話。如果不說話的話,自己也許可以這樣一直看著他,偷偷緬懷一下,想念一下。
那天離開的時候,隋輕馳說你到底還想要我怎麽樣?要我跪下來哭著對你說我錯了嗎?他以為隋輕馳這輩子都不會對誰說這樣的話,除了像這樣和他吵架的時候。
可他真的跪下來了。
真的說我錯了。
讓他不知所措的不隻那個吻,還有驕傲轟然跪下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