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島獨自一人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他到的時候大家正在開會,前台便領他到這間辦公室等待。辦公室不太大,裝飾簡潔,牆壁是百葉隔斷的玻璃牆,他坐在沙發上等了十來分鍾,百無聊賴地打開了手機。

《地表最強音》上一期昨晚已經播出,雖然節目組剪掉了隋輕馳最後對他說的話,網上還是流出不少網友用手機拍的完整視頻,有人扒出來隋輕馳這個工作室是幾周前才成立的,於是又是一夜沸沸揚揚的網友**討論,有人說隋輕馳對他簡直是真愛,有人說隋輕馳就是自戀,有人說隋輕馳在瞎搞,也有人說那是在暗諷節目組有黑幕,而人們一反常態地不去懷疑節目組是否真有內幕,卻口徑一致地認為那是隋輕馳說話不負責任而已。

——我覺得本質還是因為中二吧,他已經自己腦補蓋章 節目組黑幕鍾島了,然後自己演了一出你們不捧他我就自己捧他的戲碼,並陶醉其中,節目組一臉黑人問號。

——錯的不是我,錯的是這個世界,幹他娘的世界!

——真·中二天王!

——他到底為什麽這麽自信鍾島被黑幕啊?因為鍾島長得像他嗎?

——有句講句,我覺得鍾島那場發揮怎麽也是前三了,不懂投票為什麽這麽低

——隋輕馳就是敢說而已,也是虧了他是隋輕馳,要是換個評委說這種話,現在網上輿論不會是這種反應

——換了一個評委根本不會說這種話,誰情商像他這麽低

——我其實也更希望鍾島晉級,所以對隋輕馳感想挺複雜的,他敢在節目中說這樣的話,你說他中二吧,那確實有點,但他肯定沒想到自己這麽剛和節目組對著搞,結果網上輿論完全跑偏,莫名有點心疼……

——他是忘了自己前麵怎麽對其他選手了吧,所以隻有他對不起別人,別人不能對不起他?

——我看你們對他才真是雙標過頭,他對選手不好你們罵,對選手好你們也罵,到底要他怎樣?

——醒醒,鍾島隻是他表演的道具!

——我覺得他沒在表演,他這人根本不會表演

——奇了,為什麽就是不肯信隋輕馳說的話?他這人毛病再多,我沒見他撒謊過!太多人被偏見糊了眼睛

——行吧,我就看他三年捧不捧得紅鍾島吧

——他之前要組西風的啊,現在已經杳無音信了,誰知道他搞這一出最後又怎麽收場?

鍾島歎息著放下手機,隋天王這個體質真的是……最初的感想是無奈,可是再想想,隋輕馳似乎一直活在這種人人都把他的話當台詞的世界裏,他出道至今的生涯仿若一幕戲劇,沒有人真的把他在聚光燈下說的話當真,他走到哪兒都擺脫不了那束聚光,再多呼喊和真心話,被聚光燈一照,就都變味了,想想都令人窒息。

過了一會兒會議室的門開了,透過玻璃牆他能看見開會的人並不多,魚貫而出六七人,其中一名戴眼鏡的年輕女子徑直朝辦公室走來。

門開後鍾島從沙發上起身。

“你好,我是洛雪,你坐吧,別拘束。”

洛雪進來後就關上了隔斷的百葉,她從辦公桌上拿了一隻平板電腦,走過來在沙發上坐下,看見鍾島麵前的杯子空了,就說:“還要點兒咖啡嗎?”

“不用了。”

“那好,”洛雪打開平板電腦,說,“那我們就直接入正題了,我不知道我老板和你說過沒有,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的經紀人了。”

“你?”鍾島詫異,“你不是工作室的總負責人嗎?”

“是啊,但我們工作室目前就隻有你一個藝人啊。”洛雪笑道,“除非老板改變想法,否則這三年基本上就是圍著你轉了。”

鍾島目瞪口呆,這已經不是受寵若驚了,就連剛剛那場會議都是為他一個人開的,他活到十八歲,一直覺得自己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忽然有一天這麽多人開始以他為中心,這感覺太不真實了,甚至有一點壓力山大。

接著洛雪和他說了開會的詳情,包括近期的一些活動安排,細節的東西鍾島聽得半懂不懂,但基本意思能明白,現在他從《地表最強音》被淘汰了,但熱度短時間內還在,工作室決定趁熱打鐵,接下來的重中之重是錄製EP和上綜藝增加曝光率。

鍾島低頭盯著平板電腦,發EP無疑是個驚喜,但是上綜藝他卻很排斥。

洛雪像是看出他在想什麽:“不增加曝光率肯定不行的,《地表最強音》結束後很快人們就會忘記你。”

“……我隻要能唱歌就行了。”

“那你想在哪兒唱呢?在網絡直播裏唱,還是像老板一樣在幾萬人的場館唱呢?”

鍾島沉默,這個問題的答案不言自明。

“隋輕馳剛出道時也上過不少綜藝,他也是這麽過來的。”洛雪語重心長地說。

鍾島終於點頭,其實不點頭也沒別的辦法吧,有舍才有得,這麽多人為他工作,他不能隻顧自己。他問:“我能問是什麽綜藝節目嗎?”

“《樂王》。”洛雪說。

鍾島噌地瞪大眼,以為自己聽錯了,好半天才問:“……DBS的《樂王》?”

洛雪笑著點頭:“驚喜吧?”

何止驚喜,這簡直是地震台風海嘯級的驚喜,他原本以為會是什麽網絡綜藝,電台節目,或者娛樂性的綜藝節目,萬萬沒想到竟然是《樂王》,那是讓唐杜一夜而紅的節目,是奠定隋輕馳天王地位的節目,他何德何能能和這種級別的歌手同台競技?

“《樂王》每期都會有新人歌手,《地表最強音》謝奕導演也有看,她對你是有印象的,到時候謝導本人會來考察一下你,隻要你不搞砸,這個機會基本可以確定是你的。”

鍾島深吸一口氣:“……直接就上這樣的節目,行嗎?”

“老板和我說你肯定不想上那些亂七八糟耍寶賣萌的綜藝,所以讓我們盡量找音樂相關的,不過音樂類節目本來就少,大部分還是給已出道歌手的,所以聯係起來還有點棘手,我當時就隨口提了一句,要是能上《樂王》就好了,沒想到後來他親自聯係了謝導。所以這個機會真的很難得,你一定要抓住。要自信一點。”

洛雪說完輕輕拍了下鍾島的肩。

又確定了一些重點後,鍾島在11點前離開了工作室,經過前台時他看到休息區的展示牆上鑲嵌著一排屏幕,上麵播放的是隋輕馳剛出道時的MV,隻是沒有聲音。可能因為工作室才成立,沒什麽能展示的,就把老板大人的MV放這兒了,畢竟這是隋輕馳名下的工作室。屏幕中的隋輕馳還很青澀,看著比自己大不了多少,MV裏他穿著一件黑色背心,手臂攬著一把木吉他,坐在窗邊眺望,吉他永遠與他如影隨形。他覺得那時的隋輕馳比自己還孤獨,這隻是一種感覺,不一定對,隻是他這十八年遇到的絕大部分人,都在反複提醒他“我是個孤獨的可憐蟲”這個事實,沒想到在這樣一位萬眾矚目的天王身上,他沒有被提醒。能讓孤獨的人忘記孤獨感的,一定是最孤獨的那個。

那時的隋輕馳為了能站上數萬人的舞台,為了不再孤身一人,上過多少個他絕對不會上的亂七八糟的綜藝?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隋輕馳都比他更天才,更完美,更有紅的資本,可是他經曆了一切,一個人成長,自己卻可以在走捷徑,如果這樣還不能把握住機會,那他簡直不配為人了。

吳天在小會議間裏陪著隋輕馳選歌,卻不是為了隋輕馳,而是為了“小隋輕馳”。版權公司給他們發來了十幾首歌的小樣,隋輕馳計劃在裏麵挑出六首來,然後再讓鍾島自己從六首裏選三首。

隋輕馳明顯沒什麽精神,頭發從額頭一遍遍扒到腦後,想要集中精神。

吳天見狀聳了聳肩:“煙癮犯了就去抽唄,也不急這會兒。”

隋輕馳手指在平板上劃了一筆,說:“我在戒煙。”

吳天驚愕地盯著他,臉上寫著鬥大一個“WHAT”:“……怎麽突然要戒煙了?”

“想戒就戒啊。”隋輕馳頭也沒抬地說。

“那也得有個由頭吧?”吳天十分好奇。

“我戒了煙不好嗎?”隋輕馳這才抬眸看他,眼神把吳天後麵的話都擋了回去。

吳天隻好又埋首挑歌,十幾首小樣是按照隋輕馳的要求送來的,要求都是要POP偏ROCK一點的,所以風格比較統一,挑起來有點左右為難,隋輕馳之所以讓他來幫忙,估計是想從編曲的角度選曲,這些歌顯然都是要重新編曲的,隋輕馳對目前的編曲都不是很滿意。

“應該讓鍾島自己來選。”吳天說。

“那小子……”隋輕馳搖搖頭,“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麽。”

“人家要什麽人家本人還不知道麽?”吳天斜眼瞥他,心想你可真夠中二的,別不認了。

“人年輕的時候都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麽。”隋輕馳懶洋洋道。

吳天沒說話,難得一回,他對這話頗有點心有戚戚。沒想到隋輕馳也能說出點心靈雞湯。

微信的提示音響了一聲,吳天見隋輕馳伸長胳膊抓過旁邊在充電的手機,看完後手指就在微信上回複起來。他有點歎為觀止,以往在工作時間隋輕馳從來不看手機的。關鍵是他看著心情好像還不錯……

“誰啊?”吳天問,“打個字還把你打笑了?”

隋輕馳的表情立刻肉眼可見地板了回去,他嘴唇抿成一條縫地回完了微信,吳天看著他裝嚴肅的樣子都覺得好笑。隋輕馳發完後放下手機,抬頭看他一眼:“你什麽時候也變這麽八卦了?”

“你不是天王嗎,人們對你都好奇。”

“天王……”隋輕馳提起這個就沒好心情,隨口咒罵了聲,“天你個王八……”

吳天差點笑噴,憋住了笑卻沒憋住抖動的腮幫。

隋輕馳倒也沒介意,自個兒把椅子往前挪了下,說:“聽最後一首吧。”

六首歌選完差不多中午一點了,兩個人一起等電梯下樓。

電梯裏隻有他們兩個人,隋輕馳問吳天:“我和你說的事你回去考慮過了嗎?”

吳天有些遲疑,幾天前隋輕馳打電話給他,問他有沒有意思給鍾島當製作人,老實說他挺為難的。他給隋輕馳做了多年的禦用製作人,而鍾島的感覺和隋輕馳是類似的,連喜歡的音樂風格也像,一直重複自己就有點沒意思了。

“我再想想吧。”他說。

電梯到了餐廳的樓層,吳天邁步而出,餐廳這層人也多起來,隋輕馳低頭戴上墨鏡,看著吳天往前走的背影,電梯門合攏,他忽然往前了一步,伸手按住了電梯門:“吳天!”

吳天聞聲回頭,不明所以。

隋輕馳道:“可能這輩子在我身上你都拿不到應有的榮譽了,但在他身上也許可以。他比我聽話,沒我這麽不識好歹。”

吳天都怔住了,他沒想到隋輕馳會說這樣的話,真的太沒想到了……

隋輕馳鬆開按著電梯門的手,說:“你再好好考慮考慮吧。”然後低頭按下了關門鍵。

電梯門合攏,吳天還沉浸在驚愕中。

傅錯取好了電影票,電影開始前他收到隋輕馳的微信,讓他先進去,他會等電影開場後再進來。

所以這會兒傅錯一個人坐在影院裏,右手邊的座位空著,中間放著一大杯爆米花,那感覺像二十歲出頭的小情侶,特別傻逼。要是被人發現一會兒走到他旁邊坐下的不是嬌小可人的女朋友,而是桀驁不馴的男朋友,感覺可能會更傻逼。

電影不久便開場,放映廳裏很安靜,這是一部冷門文藝電影,搖滾題材的,感興趣的人不多,所以排片量很低,放映廳裏空得很。

大銀幕上浮現一片片雲霧,電影開場即是他耳熟能詳的一首歌,Coldpy的《Fix You》,鏡頭在往前推進,雲霧一團團一片片地散開,銀幕上出現壯麗的紅色金門大橋,傅錯的視線卻從大銀幕滑向了右下方,在那兒一個人影悄無聲息地走入,穿著淺色的大衣,戴著黑框鏡,站在雲霧繚繞的大海旁,沒有人做參照也是鶴立雞群的。傅錯無端有點緊張,怕放映廳裏的其他人注意到隋輕馳,他太惹眼了,那麽壯麗的金門大橋也仿佛隻是他身後的舞台背景。沒等傅錯抬手,隋輕馳好像一眼就看到了他,低頭沿著台階一步步走上來,從靠走道坐的一對情侶身前走過,傅錯看著他自黑暗中走來,來到他右邊的空位,彎腰坐下,落座時衣物發出的窸窣聲都令他心跳加速,像午夜的小花園走進一隻豹子,靠在他身邊的那種危險和安心,又像有一座傾斜的天平,在他坐下的那一刻完美平衡了。

銀幕上城市的天際線映在隋輕馳的平光眼鏡上,又在他轉頭看過來時消失了,露出好看得驚人的眼睛,傅錯心想你是一直等到電影開場後才進來的嗎?是真的在什麽地方一直等著嗎?他認識的那個隋輕馳沒有多少耐心,更害怕失去自由,現在他不但學會了耐心,連失去自由也不會抱怨了。雖然這就是成名的代價……他抬手握了握隋輕馳的手。

隋輕馳又反手握住他的,側過臉衝他笑了笑,坐起來幾分,肩膀貼近他:“看電影吧,”他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你這樣看著我我就不想看電影了。”

傅錯:“……”

隋輕馳說完便回頭去看電影了,隻是手還握在他的手上,這部電影有很多搖滾插曲,音樂響起的時候傅錯就感到隋輕馳的手指似有若無地摩挲著他的手背。

也不需要多餘的對話,或眼神的對視,這樣就表示他們在一起。

電影講的是一群玩搖滾的年輕人,主角是男吉他手和女主唱,雖然性別不同,但搖滾的世界裏一切都是相通的,當吉他手和女主唱在Livehouse背後的昏暗小巷裏偷偷擁吻時,鏡頭在插曲《Paradise》中漸漸拉高,大銀幕中隻剩一輪冷月灑落清輝,最後月亮也消失了,城市之上隻剩幾顆孤單的星子。但這些平凡的星星會永遠倔強地閃亮,照著每一個平凡的人,這就是搖滾。

在天堂般的合唱和電吉他的Solo中,傅錯看向身邊人,隋輕馳的輪廓也隨著消失的月光沒入夜色,隱秘而甜蜜的黑暗降臨,他們像兩隻挨近彼此,抵靠住額頭的動物,默契地找到了彼此的嘴唇。

傅錯感到隋輕馳的手扶在他的麵頰上,指腹上的厚繭令他一陣心酸,隋輕馳現在也能彈得一手好吉他了,他不再需要為他伴奏了,這也許就是最好的安排。

重新抱住這個人是怎樣的心情,傅錯心想,是一言難盡的圓滿,不顧一切的沉淪,還是幡然醒悟的後悔?他閉上眼,隻想一直待在黑暗裏,用力抱住這個人的身體,什麽都不想去想。

隋輕馳的大衣擠到或是碰到了中間那杯爆米花,紙杯倒向一側,棉花一樣輕柔的爆米花從他們緊靠的腿和碰在一起的膝蓋上珍珠一樣灑落下去,他聽見隋輕馳踩碎了一顆,感到他的嘴角翹了翹。

屏幕亮起的前一刻隋輕馳就退開了,傅錯看見他眼睛裏帶著些狡黠,他都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摘下那副平光眼鏡的。然後這會兒又若無其事地把眼鏡戴上了。

電影散場之前他們就提前離開了,因為等到散場後人就太多了,為了錯開散場的高峰,傅錯還特別留意了一下其他廳的放映結束時間,他們沒看到電影的結局,但搖滾樂隊的故事,最好的結局就是沒有結局。

隋輕馳新買了一輛黑色沃爾沃SUV,這車很低調,總算能暫時擺脫纏人的狗仔和私生,看完電影差不多六點了,車子從地下停車場開出去不久,隋輕馳的手機就響了,他拿起手機掃了眼屏幕,原本輕鬆的表情頓時透出一絲晦暗。傅錯看見他直接掛斷了電話,把手機反扣在掌心,小心滑進大衣的衣袋裏。

但鈴聲又響了起來。

前麵有些堵車,車輛一輛輛停滯下來,傅錯瞥了一眼緊皺著眉頭的隋輕馳,說:“不接嗎?”

隋輕馳雙手按在方向盤上,看著前方閃爍的一串串尾燈,沒有做聲。

車內氣氛有些沉悶,傅錯降下一點車窗,窗外車水馬龍的噪音蓋過了鍥而不舍的手機鈴聲。

“忘了拉進黑名單了。”隋輕馳忽然開口,冷著嗓子道,“沒事兒,回頭就拉。”

他神色太冷峻了,傅錯直覺不對,就算要拉黑名單,現在車子就堵在半道,為什麽不現在拉?他蹙眉道:“隋……”

“你別管好嗎!”隋輕馳立刻沉聲打斷他。

又來了……傅錯盯著隋輕馳陷入暴躁的側臉,這叫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嗎?二十七歲的隋輕馳和十六歲的隋輕馳根本沒什麽差,還是會因為衝動做錯事,還是有那麽多不願意和他說的秘密,還是什麽都想一個人搞定,偏偏他又搞不定。

傅錯用眼角餘光注意著隋輕馳極力保持平靜的側臉,他隻在中央大廈上見過隋輕馳這樣暴躁地和人通話,如果沒猜錯,電話那頭應該是同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