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還堵在路上,傅錯眺望著前方車流,尾燈們明明滅滅,而隋輕馳無疑是所有司機中最焦躁的一個,他胳膊支在車窗,手很用力地捏成拳頭,拇指和食指無意識地搓揉著,指頭的繭怕是要被他越磨越厚了,傅錯心想。
前麵小轎車的司機大概是新手,一直不停讓旁邊的車插進來,隋輕馳不耐煩地連摁了兩聲喇叭。
傅錯瞥了他一眼,要是現在車裏有煙,他倒是非常願意給隋輕馳一支。
好不容易前麵的車終於動了,旁邊卻突然擠上來一輛出租車,車頭已經卡在了他們前麵,隋輕馳本來就在氣頭上,根本不打算避讓,黑色沃爾沃的車頭直接抵了上去。
傅錯沉聲道:“讓它插吧。”他實在怕隋輕馳又整出個熱搜頭條。
“……”
“你是明星,”傅錯說,“他隻是個朝九晚五討生活的出租車司機。”
隋輕馳盯著擋風玻璃後沉默著,車流往前移動了一截,又再移動了一截,隋輕馳沒有動,傅錯安心地看到那輛黃色出租車順利占據了前麵的位置。
並沒有安心多久,手機鈴聲再一次響起來,隋輕馳煩躁不已地咬了下嘴唇,手正要伸進大衣兜裏,卻被傅錯先了一步。他感到傅錯的手插進他右側的衣兜裏,迅速按住傅錯的手,側頭警告般瞪著他。
傅錯對他紙老虎的樣子根本無動於衷,盯著他道:“我幫你拉黑。”
隋輕馳眉心的皺紋更深了,車流往前挪動了一大截,旁邊的車輛陸續卡了進來,後麵的車也在鳴笛,他們好像就這樣擱淺在河裏了。
“不用……”隋輕馳喉嚨扯了一下,“你放開,我想想怎麽跟你說……”
傅錯鬆開了手。
一個小時後他們回到了公寓,傅錯沒有在車上追問隋輕馳,隋輕馳用了整整一個小時想要怎麽說這事兒,這一個小時足夠傅錯把各種最壞的情況都料想個遍了,他反而平靜了下來。
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等電梯的時候隋輕馳看著電梯外的廣告屏發呆,傅錯見有兩個年輕女孩說說笑笑地走過來,就轉頭對隋輕馳道:“我們走樓梯吧。”
隋輕馳看了眼正走進大門的兩個女孩,無奈地點點頭。
轉身跟著傅錯往樓梯走的時候,兩個女孩好奇地朝他看了一眼,他隻覺得心累,盡量低下頭,感覺一片陰影來到自己旁邊,擋住了女生們的視線。
傅錯走到隋輕馳身邊,兩個人沿著昏暗的樓道慢慢往上走。
隋輕馳看了一眼身邊的傅錯,轉瞬之間,他想起了被西風歌迷擠滿的Livehouse的後台通道,還有那個把他護在身後的吉他手。那個時候,傅錯的背後好像隻有兩樣東西,左肩的吉他包,和靠在右肩的他。
樓梯間裏,兩人都是悶頭走著,一語未發,傅錯想起和隋輕馳在一起後,好像是一次都沒順利登上過電梯。九層樓怎麽也不能算高,他以前也因為等電梯一直等不來幹脆走樓梯,三步並作兩步,不用五分鍾就到了,開門時氣都不會喘一下。現在卻不那麽輕鬆了,偶爾還會覺得頭暈。
本來兩個人是並排走的,不知何時再一抬頭,隋輕馳已經走到了前麵,傅錯抬頭看著他的背影,停下了腳步。他們隻差兩歲而已,卻覺得好遙遠了。
隋輕馳回頭:“怎麽了?”
“我們能不能走慢點啊,”傅錯佯裝打趣地道,“我挺懷念和你一起爬樓梯的日子的,別的地方我們也不能這麽慢悠悠地走了。”
隋輕馳轉頭往身後的樓梯間看了看,笑道:“行啊,就是坐下來聊天都行啊。”
彌漫在兩人之間的凝重好像一吹就散了,那之後他們都走得很慢,隋輕馳的手機已經關機了,沒有什麽人來打擾他們。這棟公寓樓有些年頭了,雖然地段好,但物業管理馬馬虎虎也就那樣,樓道裏沒堆雜物,但還是彌漫著淡淡的灰塵和垃圾桶的味道,沒有人知道一個巨星正走在這裏,讓所到之處蓬蓽生輝。
傅錯又想起那輛公交車,直到現在他回憶起那輛車,都覺得它是發光的。
回到家,隋輕馳走到沙發坐下,摘下眼鏡慢慢折好了放在茶幾上。傅錯看了一眼他透著倦怠的背影,繞去了廚房,他燒了一壺水,給了隋輕馳最後的時間準備。
拿著水杯過來時,一直一言不發的隋輕馳終於開了口:
“我本來是想自己把事情處理好的……”
傅錯看著他,心想你這句話就像個FLAG你知道嗎?到現在你都還沒有自知之明,你就沒那個能力把事情處理好,你連當個明星都當得一塌糊塗。
“說吧,”傅錯坐下,“你又闖了什麽禍?”
隋輕馳長長地歎了口氣,胳膊向前拄在膝蓋上,雙手捂著下巴,眼睛盯著茶幾上的黑框眼鏡:“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幹什麽……”
“是孟靜嗎?”傅錯問。
隋輕馳喉結迅速滾了一下,猛地側頭看向他。
看來沒猜錯,電話果然是孟靜打來的,聽說這兩年好像是在美國念MBA,傅錯當然知道孟靜是誰,她是寰藝老板的妹妹,國內巨富孟寰豐的女兒,也是寰藝的大股東,隋輕馳走紅那段時間外麵就盛傳他與寰藝高層有染,但那時傅錯已經不再關心他的事,他沒有想過這件事是真的還是假的。
“所以那些八卦不是空穴來風,”傅錯冷靜地道,“你真的和她交往過?”
“不能算交往,我沒愛過她。”隋輕馳看向他,斬釘截鐵,“我誰都沒愛過。”除了你。
傅錯一時也有些茫然無措,這麽荒唐的事,放在隋輕馳身上竟然好像很合理,他即承認了事實,又試圖撇清,都不知道他是怎麽想的。這兩年隋輕馳也被狗仔拍到過幾次和女藝人出入的照片,雖然都隻是拍拍再沒有下話,但他總算明白為什麽他要搞出一副**不羈的樣子。
“所以你還沒和她分手嗎?”傅錯問。
隋輕馳煩躁不已地咬了下嘴唇,狠狠道:“她去念MBA之前我就和她說清楚了,我都說得那麽清楚了,你不知道——那個女人……簡直不可理喻!”
你不也一樣嗎?傅錯在心頭無奈地道,說:“你想好怎麽做了嗎?”
“想好了。”隋輕馳想也不想就說。
傅錯壓根不覺得他想好了,除了破釜沉舟同歸於盡隋輕馳想不出什麽解決問題的方法。他傾身看著他,說:“隋輕馳,我隻有一個要求,不管你要做什麽,要說什麽,都冷靜一點。”
隋輕馳垂著頭,喉嚨裏憋出一聲“嗯”。
也不知道他究竟聽進去多少,但再多說也沒意義了,傅錯站起來:“我下樓帶晚飯上來。”
他剛轉身,隋輕馳就抓住了他的手。
傅錯回頭,隋輕馳抬頭看著他,說:“……對不起。”
他順著隋輕馳的手掌握向了他的手腕,還能摸到手腕下那條淡淡的傷疤,現在被一道閃電的紋身遮蓋著,他像是在檢察它的狀況般用食指在它上麵輕輕劃過,它沒好也沒壞,還是老樣子。最後他也隻能笑一笑:“隋輕馳,你每次對我說這三個字我就特別有快感。”
隋輕馳愣了一下,也笑了,垂下眼抿著唇,帶著一點羞愧和自嘲,他放下手,說:“我等你。”
傅錯離開後,隋輕馳走到陽台,打開手機,幾個未接來電還在那裏,都來自同一個跨洋電話,打不通以後孟靜給他發來一條短信:
——我明天回國。
隋輕馳冷冷地掃了眼短信,對麵那棟樓上有人走出陽台抽煙,隋輕馳便轉過身背靠著陽台,給孟靜回了電話過去,不一會兒電話就接通了,一陣安靜後傳來一道女聲:“……怎麽?”
“航班號發我。”隋輕馳說。
“……幹什麽?”
“我來接你。”
手機那頭的女聲靜了靜,像是不敢相信,再次開口時聲音有一絲黯然:“……我微信怎麽發給你?”
“發短信。”
“隋輕馳……”
“發來就是了。”
隋輕馳沒有聽她後麵的話,直接掛斷了電話,關掉了手機。
第二天隋輕馳去機場接了孟靜,他沒有真的進航站樓,隻是等在車裏,甚至是孟靜拎著行李箱出來先看見了他,敲了敲車窗玻璃隋輕馳才醒神般回頭,看見她。孟靜戴著碩大的墨鏡,朝他指了指車子後備箱。隋輕馳表情不太好地掃了一眼她腳邊的LV拉杆箱,抬手取了中央後視鏡後的墨鏡戴上,又拉上連帽衫的帽子罩住額頭,孟靜就麵朝車門等著隋輕馳下了車,繞過來幫她把拉杆箱放到了車後。他從頭到尾頭都沒抬一下。
上車前孟靜往身後望了一眼,說:“你個子這麽高,他們還是認得的。”
隋輕馳也聽見了拍照聲,什麽也沒說,一徑繞過車頭上了車。
孟靜表麵看來雲淡風輕,等車子發動後忽然遞給隋輕馳一隻手機,手機上是有人發給她的照片,一看就知是隋輕馳本人,場合是在某夜店,身旁坐著某個三線女藝人,畫麵透著曖昧。
隋輕馳掃了一眼,隻是開車:“你想怎樣?”
“我不想怎樣,我知道你隻是玩玩。這些緋聞,還有別的,我都不會介意,但我希望不要再有下次。”孟靜說,“你的事業來之不易,你也該珍惜。”
她準備把手機收回去,隋輕馳直接扯了過來,按在方向盤上劃了好幾張,冷笑:“威脅我嗎?”
孟靜看著他,語氣裏透著一股無力:“你知道我不可能是這個意思……”
“這就是威脅我。”隋輕馳冷冷地把手機扔回孟靜腿上。
“隋輕馳你為什麽總是要這麽看身邊的人?人人都在針對你,人人都要迫害你?!”
隋輕馳的手指一把緊握在方向盤上,“人人都在針對,人人都要迫害”幾個字挑動了他原本就忍到極致的神經,他不知道自己花了多大的力氣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在孟靜繼續開口前道:
“這樣有意思嗎?你不知道我拍這些是為什麽嗎?”
孟靜沉默了。
車子在寬敞的機場大道上平穩地行駛了一會兒,隋輕馳說:“不能瀟灑地分手嗎?”
孟靜卻不回答這個問題,她像是沒聽見這句話似地挑開了話題:“我聽說你的新專輯被唐杜壓了,這些年你在他麵前挺憋屈的吧,”她仿佛無事般說著,“其實入圍金曲獎最佳專輯那次,本來那個獎應該是你的……”
隋輕馳臉色頓時陰沉下來:“難怪我不管怎麽努力都拿不到獎……”他沉下嗓子,“你們做了什麽?”
“我們做了什麽?”孟靜一臉可笑的表情,“你別把公司看得這麽齷齪!我們隻是什麽都沒做而已!”
隋輕馳突然停了車,車子猛地往前一聳,孟靜被安全帶勒了一下,嚇了一跳。這一帶不能停車,她驚詫道:“你要幹什麽?!”
隋輕馳熄了火,雙手拍在方向盤上,扭頭看著她,說:“不幹什麽,把話說清楚。”
已經有交警騎著摩托過來了,孟靜催他開車,隋輕馳卻無動於衷,交警趕到後看到車裏的人也難以置信,敲了敲車窗,隋輕馳卻還是不動。
“隋輕馳!”孟靜喊道。
“我不管你想還是不想,今天是我最後一次和你說,我們分手了。”隋輕馳說,“別再以我女朋友的身份自居。”
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隻甩不掉的蒼蠅,孟靜從沒受過這種屈辱,咬牙道:“我沒同意過。”
隋輕馳在交警不耐煩的敲窗聲中穩如泰山地說:“你同不同意關我什麽事,我根本就不愛你。”
“我知道你可能……沒有那麽愛我,但感情是可以培養的。”
隋輕馳笑了兩聲:“做什麽夢,我的感情你培養不了。”
孟靜眼圈微紅地看著他:“是比我想象中難……”
隋輕馳這才打開車窗,交上駕照,接過罰單簽了字。
車子又發動了,車廂裏死一般的沉寂。
“我知道你當初和我交往是為了什麽,”孟靜低聲開了口,“但我還是抱著一絲僥幸。因為以你的條件,即使不找我,不找任何人,你也可以紅,你那麽自負,我覺得你不會隻是衝著我的身份,畢竟你是那麽驕傲一個人,不是嗎?”
隋輕馳開著車,沒有朝身邊瞄一眼:“我隻想快點紅,以最快的速度大紅大紫,我那時恨你哥,恨你們全家,所以我利用了你。”
“為什麽?你就真的那麽恨我們,那麽不能原諒嗎?哪怕我為你做了那麽多?”
“我不恨你,但我也從頭到尾沒有愛過你。”隋輕馳平靜地道,“你不要把大好年華耗在我身上,我一點不值得你這樣。”
“那你要我怎樣?這麽多年,讓我就這樣算了嗎?!”
終於談到這一步了,真的不容易呢,隋輕馳心中苦笑,他對傅錯承諾過會把事情解決好,就一定會解決好:“你想提什麽條件,隻要我能彌補的,我都盡力而為。”
“不,你別想了,我這輩子從沒任性過,”孟靜恨恨地瞪著他,“但是隋輕馳,你休想這樣甩掉我!”
隋輕馳沉默了很久,最後說:“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