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傅錯背著吉他包從酒吧出來,鎖門的時候鑰匙掉在地上,他蹲下來找,眼前冷不丁黑了一下,他便保持蹲在地上的姿勢,三五秒的工夫就緩了過來,伸手去摸鑰匙,這時身後忽然有一道白光射過來,他撿起鑰匙慢慢起身,回頭眯起眼,就看到那輛靠路邊停的白色切諾基,白色的遠光燈在一片夜霧中籠罩著他,在見到他起身後才滅掉。
他慢慢走過去,靠近車頭時看見隋輕馳雙手搭在方向盤上,從擋風玻璃後看著他走過來,雖然路燈的光不夠亮,他還是看見隋輕馳臉上淡淡的微笑。如果他也在鏡頭前這樣笑,應該不會有這麽多人黑他。
傅錯拉開後車門,把吉他包放到後座,自己坐到副駕的位置,不動聲色地嗅了嗅,沒有聞到煙味。
隋輕馳輕笑了一聲:“別人上車聞香水味,你聞煙味。”
傅錯邊扣安全帶邊問隋輕馳:“你等多久了?”
隋輕馳發動車子:“沒多久,我之前在公司彩排,剛到。”
車燈照亮馬路上一條條後退的線條,隋輕馳忽然又問:“你今天很晚啊?”
傅錯看了眼開著車的隋輕馳,隋少爺以前是個學霸,現在變傻了挺多,這不就代表他其實已經在外麵等很久了嗎?
“今天遇到個熟客,”傅錯疲倦地揉了揉腦袋,“她丈夫出軌了,找我訴了很久的苦。”
隋輕馳聳肩道:“都愛找你訴苦。”
傅錯看了看他,佯裝不經意地笑道:“好像就你沒找我訴過。”
隋輕馳閉上嘴,有一刻他很想說,我怎麽找我的苦訴苦,不可笑麽?可是又覺得那樣說真矯情,現在一切都過去了,雨過天晴了,他便轉頭衝傅錯笑了笑:“我現在甜得很。”
傅錯沒有問他孟靜的事處理得怎麽樣,隋輕馳心情似乎不錯,看起來暫時沒什麽煩惱,他也不想在氣氛不錯的時候一直提那些煩心事。
“今晚要不要去我那兒?”車子開到岔路口時隋輕馳問了一句。
傅錯搖搖頭:“回我那兒吧,你那兒我肯定睡不習慣。”
“好。”隋輕馳點頭。
傅錯問:“你剛說彩排,是演唱會嗎?”
“嗯。”隋輕馳在前麵轉了方向,“你來嗎?”
傅錯想了想,點了點頭:“來。”
“作為觀眾還是作為吉他手?”
隋輕馳冷不丁一問,傅錯跟著一愣,他壓根沒想到那句“你來嗎”,還有這層意思。
已經有三年沒有在正式的舞台上演奏過了,還是和他的第一任西風主唱一起,站在幾萬人的體育場,那曾是他做夢都想看到的畫麵。
“我好久都沒登過台了,怕是不行。”
“你可以的。”隋輕馳說,“站我背後就可以了。”他看著大橋前方,眼神很肯定,“就和以前一樣。”
傅錯閉了閉眼,靈魂深處根本無法抗拒這個提議,可是理智告訴他他的身體不允許,不可能堅持得了負荷頗大的彩排,更不可能在舞台上支撐下近三個小時。
隋輕馳的這次邀約,也許是他最後一次和隋輕馳同台的機會。他可以盡情在舞台上燃燒所剩無幾的生命,雖然AK不在了,譚思回不來了,但西風裏,他和隋輕馳還在那裏,他可以在實現半個西風夢後再離開這個世界,那想必是痛快至極的選擇,可是,他又想要在餘下的幾十天裏,能和這個人一起平靜地走完,多一天都好……
“還是下次吧。這次我就當個歌迷好了。”
隋輕馳也沒再勉強他,笑了笑:“行,反正機會多的是。”
傅錯沒有說話,隻是與隋輕馳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那一眼裏好像已經同他走過了未來長長的歲月,他都不敢看隋輕馳的眼睛太久,怕偽裝不出和他一樣的幸福表情,好在隋輕馳要開車,已經轉過了頭。
第二天傅錯醒得比隋輕馳晚,得病以後他幾乎都是比隋輕馳晚起了。起床時隋輕馳已經不在**了,他走出臥室,洗手間的門剛好打開,一股熱氣跑出來,隋輕馳擦著頭發走出來,光著上半身隻穿了條**,看見他衝他笑了笑,那抬眸一笑和水洗過的耳釘發出的光一樣,特別打眼。傅錯瞄見對麵陽台上已經有人出來,說:“等等,你站那兒!”
隋輕馳愣了一下,說了聲:“好。”還真乖乖站原地不動了。
傅錯進了屋,隋輕馳也不知道這是要幹嘛,又不敢動,沒一會兒傅錯拿了一件浴袍出來遞給他,說:“你在自己家裏可以隻穿一條**到處晃,在我這兒不太適合。”
隋輕馳接過浴袍:“為什麽?”
傅錯說:“對麵陽台的人走出來就能看見你光著身子。”
隋輕馳探身往陽台的方向看了一眼,說:“是嗎?”說完就打了個噴嚏。
“快穿上吧,”傅錯無奈,“秀什麽肌肉呢。”
隋輕馳才慢條斯理地打開浴袍披上,包裹住結實的腹肌,低頭隨意捆了一下,說:“別擔心,我隻戴一隻套子也不會感冒的。”
傅錯十分無言,從冰箱裏拿了兩盒酸奶,插好了遞給在餐桌邊坐下的隋輕馳:“以後別這麽說話。”
隋輕馳啜了口酸奶,把毛巾拉下來搭在肩膀上,抬頭問:“要扣分嗎?”
他剛洗完的頭發還散亂著,覆著一層水光,濡濕的睫毛和眉毛顯得黑得發亮,讓隋輕馳這樣張揚自負慣了的人看著都有幾分無辜。傅錯在對麵坐下,說:“這次算了,下不為例。”
隋輕馳低下頭,從餐桌下凝視著傅錯**的腳踝,把自己的腳輕輕靠了過去,說:“我以前也不說這種葷笑話的,覺得特別無聊又沒品。”
傅錯背上滾過一個激靈,隋輕馳才剛洗完澡,踝骨仿佛都是燙的。
“也真的奇怪,”隋輕馳看著他說,“在你麵前我什麽沒品的話都說得出來。”
傅錯也笑了:“我是你放飛自我的對象吧。”
隋輕馳也笑了笑,腳踝在對方略涼的踝骨上調皮地蹭了蹭:“所以別扣我分了……”
中午隋輕馳說要帶他去一個地方,傅錯以為是他想去哪裏吃飯,也沒多想,就隨他去了,但隋輕馳說要先回去換車。
車子換成了一輛招搖的紅色法拉利,傅錯甚至不知道這車的門把手在哪兒,隋輕馳上前從車門下方向上拉開了車門,傅錯坐進酷炫的超跑副駕,不解地抬頭問:“為什麽要換車?”
隋輕馳隻說:“場合需要。”他放下車門,沒再多解釋。
然而車子越開越遠,一直也沒有要停下的跡象,當四周出現蔥鬱的山林和掩映在林蔭中的別墅時,他終於忍不住問:“去哪兒?”
隋輕馳看著前方說:“一會兒就到了。”
傅錯皺眉,這樣的隋輕馳讓他很不安,沉聲道:“到底去哪兒?”
“你別問。”
“隋輕馳,你每次讓我不要問,結果都是怎樣?”
隋輕馳沉默了一會兒,騰出方向盤上的右手,準確地在他的左手上握了握,說:“這是最後一次了。”
當車子到達別墅門口時,想要再讓隋輕馳走已經晚了。這座豪宅如同莊園,花園很大,綠樹成蔭,透過林子依稀能聽見賓客的談笑聲,傅錯猜到了這裏是孟寰豐的家,大概率是孟老爺子的壽宴。
隋輕馳把車停在門口鐵門就自動開了,大概是提前就認出了他的車,隋輕馳卻沒有下車,而是對著通話器後的管家說:“我還有事就不進去了,你讓孟靜出來,我有禮物給她。”
管家立刻應到:“哎?好好,我這就轉告她,隋先生你等一等。”
傅錯看向隋輕馳,隋輕馳取了副墨鏡遞給他,說:“戴上。”
“隋輕馳,你到底要幹什麽?”傅錯皺眉。
隋輕馳也皺起眉,沉聲說了聲:“求你了。”
隋輕馳突然很認真說出這三個字,傅錯根本無力拒絕,隻得打開墨鏡戴上,然而隋輕馳一個字沒和他說,轉身就下了車,推開蝴蝶式車門,關上車門隔著車窗才對他說了句:“你什麽都不要說。”
傅錯見他說完就走到前麵,孟靜已經出來了,竟然還是和閨蜜好友一起,傅錯一顆心都沉下來,她剛走出來時還笑容滿麵,看見隋輕馳,準確地說,看見車裏的自己,麵色一下就白了,她旁邊的朋友還在起哄說男主角來了。
傅錯再一次被隋輕馳糟糕透頂的行事風格震得說不出話來。
隋輕馳看向大門前的孟靜,說:“你都看見了?”
孟靜沒說話,她身邊的朋友仿佛也察覺出氣氛不對,全都沒吱聲了。
隋輕馳看了孟靜一眼,轉身走到副駕,敲了敲玻璃,傅錯隻得降下車窗,隋輕馳對他露出一個微笑,看了眼後排,說:“壽禮在後麵,拿給我。”
傅錯盯著他刻意掛出的笑臉,有些遲疑,真怕隋輕馳送出個什麽氣死人的壽禮讓首富老爺子心髒病發作。
隋輕馳好像看出他在想什麽,壓低聲說:“放心,正經禮物。”
傅錯也不知是真是假,隻得轉身將後麵一袋禮物提出來,隋輕馳順著他的手接過,提著東西走到孟靜麵前,說:“代我和老爺子說聲生日快樂。”
孟靜還是沒動,根本不打算接過那個禮物。
隋輕馳就彎腰把禮物放到了她腳跟前。
孟靜盯著隋輕馳轉身就走的背影,聲音裏夾著憤怒的顫抖:“隋輕馳,你現在回來,我還能當什麽都沒發生過。”
隋輕馳拉開車門上了車,說:“那你還是麵對現實吧。”
法拉利推出一陣熱浪,咆哮怒吼著遠去。
傅錯有一點點明白隋輕馳為什麽要換這輛車了。
回程的車內,壓抑的氣氛讓傅錯覺得頭好像又開始眩暈了,他打開車窗,風吹進來,人才清醒了許多。
“你一定要這樣做嗎?”他問。
隋輕馳說你不懂。
“她是你老板的妹妹。”我懂這個就夠了!
隋輕馳皺眉,握方向盤的手冷酷地緊了緊:“沒人是我的老板。”
“……那你當初為什麽要招惹她?”
隋輕馳沉默許久:“我利用她,我利用她哥,利用孟寰豐,他們把我當工具,我對他們也沒有感情,從不覺得抱歉,因為他們也在利用我。”
傅錯不知該說什麽:“孟安和孟寰豐可能是在利用你,但孟靜,她也許是真的喜歡你……”
隋輕馳輕嗤一聲:“那算什麽喜歡,高高在上自以為可以控製我,感動了她自己罷了。”
傅錯看著這樣的隋輕馳,有種深深的無力感,意識到他或許可以讓隋輕馳回頭,或許可以做他的刀鞘,卻休想能從骨子裏改變隋輕馳。
“你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多荒唐的事嗎?”他說。
“……我知道。”隋輕馳沉聲道。
“你不打算至少道聲歉嗎?”
隋輕馳沉吟了一會兒:“對不起,我……”
“不是對我。”傅錯皺眉打斷他。
隋輕馳喉嚨欲言又止地滾了滾,看著前方深深地蹙起眉。
“我知道你中二,知道你總是把事情搞砸,你沒有必要和我說對不起。”傅錯說。到底什麽時候你才能學會不再做這種事後又後悔的事?你的人生是那麽寶貴的一張白紙,可你想也不想就在上麵亂塗亂畫,甚至拿刀刮拿手撕,就算事後再怎麽用力地擦,再怎麽細心地貼,它也回不去最初幹淨的模樣了。
“你不懂,”隋輕馳說,“他們要的不是我的道歉,他們要的是讓我感同身受。那樣才叫扯平了。”
車子進了加油站,熄火時隋輕馳輕輕說了句:“都結束了。你也不用為了任何人感到內疚,因為我一定會承受後果。”
是了,傅錯想,對於誓死不說對不起這件事,隋輕馳就是如此坦然,因為已經隨時做好了付出任何慘痛代價的準備。
他知道這件事的導火索大約就是那一次長達近一年的雪藏,但就跟隋輕馳手上的傷疤一樣,那也是他絕不會輕易說出口的東西。
隋輕馳埋下的隱患就像達摩克利斯之劍,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落下,而這幾天隋輕馳依舊準備他的演出排練,他像個無事人一樣。這天傅錯抽空去醫院複診拿藥,出去的時候還是早上,回來已經下午了,他在路邊隨便吃了碗麵,又去了一趟藥房,買了一瓶維他命B,提著東西走到公寓樓下,忽然被一道陌生的女聲喊住:
“傅錯?”
他回頭,路邊停著一輛白色寶馬,一名短發女子關上車門後朝他走來,直到對方走近了,他才驀地認出這張隻曾在微博頭像上見過的臉。
柳眉?
“能和你談談嗎?”柳眉說,“關於隋輕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