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咖啡店裏,傅錯沉默地聽完柳眉的一席話,她就是為孟靜的事來的,大概是覺得隋輕馳不會聽她的,所以才來找他,雖然他不知道柳眉是怎麽知道自己的住處的,但是這些金牌經紀人一向很有辦法。
“他要是還想要他的事業,你就讓他不要再這麽任性了。”桌上的咖啡柳眉一口都沒喝,她說得語重心長,十分懇切。
“我不是很懂,”傅錯蹙眉,“孟靜為什麽還要堅持?”她不會不明白隋輕馳壓根沒有愛過她,沒有連帶著恨她已經很好了。
柳眉的表情也很沒轍:“我又不是她,我怎麽知道她怎麽想,我隻知道隋輕馳這麽做沒有好結果,你知道他給孟寰豐送了什麽禮物嗎?”
傅錯心裏咯噔了一下:“什麽?”
“《基督山伯爵》。”柳眉說,看傅錯表情凝滯,她聳聳肩,“他就是這麽中二。孟老爺子被氣到不行。”
說好的正經禮物呢?!傅錯隻覺得頭漲得快暈過去了,他冷靜了一下,問:“孟靜呢?”
柳眉歎氣:“所以她一定要隋輕馳自己回去,並且還要他親口向她哥哥和老爺子道歉。”
“那不可能。”傅錯說。
“我也知道不可能,所以才來找你。”
“那也還是不可能。”傅錯搖頭。
看得出柳眉憋著很大一口氣,她靠向椅背,壓抑很久,才開口道:“傅錯,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隋輕馳以前就因為和公司高層對著幹被雪藏過差不多一年。”
終於說到這裏了,傅錯低頭攪了攪咖啡,問:“他怎麽對著幹了?”
一個歌手,不想走偶像路線,不想拍電視劇,不想上亂七八糟的綜藝,隻想好好唱歌,就叫對著幹了嗎?他不過是不想當傀儡,想當一個有人格的人,就叫對著幹了嗎?他抬頭質問柳眉:“憑什麽雪藏他?”
是你從我們手裏搶走他,我以為至少你會保護他,為他鋪好路,結果他卻還要承受這些?還要自己去掙紮?!
柳眉像是也有些一言難盡,她說:“公司給他接了偶像劇,還有一個需要長駐的綜藝,他剛開始的時候都拒絕了,還上門和孟安交涉過,兩個人話不投機吵起來,孟安說……‘你要是還識字,就自己回去翻翻合同,我讓你做什麽你就得做什麽’……”
她當時人也在辦公室,隋輕馳那時的表情她至今還記得,他坐在孟安辦公桌的對麵,孟安起身指著他鼻子說了這句話,然後隋輕馳一個字都不再說,站起來轉身就走了。
“然後他……”柳眉揉了揉太陽穴,現在回想起來這些她都頭疼,“他乖乖把那些合同都簽了……”
傅錯立刻就猜到了,然後他又毀約了。
那之後隋輕馳不隻不去片場,不去錄綜藝,甚至連之前簽約的各種代言也都不再履行,他在業內的風評就是這樣壞起來的。柳眉說那段時間寰藝收到了各種違約警告,作為經紀人,她比隋輕馳還著急,軟的硬的什麽話都說過了,隋輕馳鐵了心要讓公司賠錢,因為寰藝那時也是剛剛起步,不誇張的說公司九成的盈利都要靠隋輕馳一個人,那麽高的違約金賠出去,又沒有進賬,幾乎能讓公司停擺。孟安氣到拍桌子,大罵隋輕馳是賠錢貨。
那時她提醒隋輕馳:“你要是真讓公司賠了這麽多錢,自己也是違約,公司隨時可以把你告上法庭!”
隋輕馳背著吉他包站在公司的電梯裏,無動於衷地向後靠在電梯壁上,冷哼一聲:“我會怕上法庭嗎?”
她知道他是認真的,下意識瞄了一眼隋輕馳揣在衣兜裏的左手,他的潛台詞比他說出來的更可怕,她心裏寒了一下,隻得問:“那你到底想公司怎麽做?”
“簡單,”隋輕馳側頭看向她,“我以後的通告我自己接,我不想接的公司不能強迫我接,另外我要開演唱會,要發唱片,公司都必須全力滿足。”
柳眉聽得倒吸一口氣:“這不可能!我可以把你的意思轉達給孟安,但孟安不是個軟角色,他比你有錢,比你有勢,隋輕馳你想清楚你自己在做什麽,你有什麽資本和公司老總對著幹?!”
隋輕馳臉上的表情一點波瀾都沒有,電梯抵達樓層,他挺直腰,背上的吉他包離開電梯壁,往前走時隻丟下一句:“我不會妥協的。”
簡直油鹽不進!
電梯門一滑開,沒想到孟安就站在外麵,眼神冰冷地盯著比他高出半個頭的隋輕馳,隋輕馳跨出電梯,視若無睹繞過孟安就走了,一聲招呼都沒打,吉他包很挑釁地擦過孟總的肩。
孟安喊住柳眉,柳眉停了下來,隋輕馳也沒等她,自己進了排練室。
柳眉說了聲:“對不起孟總。”
孟安看了眼隋輕馳離開的方向,說:“你不用說了,他是什麽態度我看出來了。”
柳眉說:“要不然把他不想要的電視劇和綜藝什麽的推了吧,這樣公司賠違約金也能少一大半……”
“他不願意接,當然隻能推了。”孟安說完就走了。
那時她還想孟安是不是肯讓步了,當時寰藝沒有那麽多現錢去賠違約金,尤其是代言合同,公司倒是也有幾個別的藝人,孟安說可以把代言費降到三成給廠商做代言,後來甚至降到了一成,但代言廠商都不接受,他們隻要隋輕馳,花十倍的錢也要隋輕馳,這無疑讓孟安顏麵掃地。
隋輕馳也當真是匹烈獅,一己之力驚動了當時的國內首富孟寰豐。寰藝是孟寰豐給錢讓孟安搞的,孟安這人一向自負,本來不準備找他父親援手,但顯然他更不準備讓隋輕馳得逞。
孟寰豐來了一趟公司,聽完情況,就說了句:“他違約的錢我給他付了吧,然後該怎樣就怎樣,你這麽大個公司被一個戲子搞成這樣,也太難看了。”
孟安心裏必定也不好受,態度很強硬地道:“公司打算馬上起訴他,和他解約,他下半輩子都得給公司還錢。”
孟寰豐嗬嗬笑了兩聲:“你沒聽小眉說嗎?人家壓根不怕打官司,”說著還抬頭看了她一眼,示意“我沒有說錯吧”,“這麽做耗時又耗力,而且你和他解了約,等於間接幫了他,他現在這麽紅,立刻就可以跳槽到別家。你讓他下半輩子給你賠錢?他現在才多大,和他能賺的錢相比,陪給我們那點錢很快就是九牛一毛了。”
孟安立刻就明白過來,更加咽不下這口氣,陰沉著臉道:“可是不能這麽就算了。”
孟寰豐又笑著說:“他不怕上法庭,那他怕什麽呢,總有他怕的吧。”說著放下二郎腿,把煙在煙灰缸旁抖了抖。
柳眉在場聽著,都不禁打了個寒戰。
那之後隋輕馳就被雪藏了。
他鬧了一個月,終於被孟安一倍又一倍地奉還,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其實什麽都沒做,但也就是什麽都不做,不給他歌唱,不給他舞台,不給他一丁點機會。
那時隋輕馳畢竟才二十二歲,和個初出茅廬的大學生沒有兩樣,除了一身天賦和傲氣,他什麽都沒有,就連他自以為是逼公司就範的手段,在孟安和孟寰豐這樣的資本大佬麵前,都幼稚得像學齡兒童。孟寰豐有的是錢,隋輕馳那些破釜沉舟的法子,在孟寰豐隨手扔出的巨量資本前,就像在大洋的中心打水漂。
孟安在用鐵一般的事實告訴他,你微博上上千萬的粉絲什麽都不是,你的才氣你的魅力什麽都不是,沒有錢,你隋輕馳什麽都不是。
隋輕馳開始意識到事情不對勁是在某一天發現他後援會的網站打不開的時候,因為服務器托管欠費導致網站關閉了,粉絲們都在詢問,但寰藝的官微完全無視了過去。因為孟安的授意,雪藏的事她和隋輕馳從來沒有正式溝通過,但隋輕馳很快就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麽,他沒有正麵詢問過她,隻是通過她自己聯係了一些演出商。這小子是真的夠野的,也可能是樂隊出身給了他閱曆和膽識,他竟然想跳過公司自己去聯係演出和錄音,那當然是不可能的,因為他和寰藝還有合約,沒有任何演出方敢接他的演唱會。他們像看著一顆價值連城的鑽石,卻不敢去碰。
這個世界上不是每個人都像你隋輕馳,什麽都敢做,什麽都不怕。她心想。
以前隋輕馳的日程幾乎是滿的,突然之間他的生活變得空空****。隋輕馳當然不會在乎那些飛掉的通告,但這次他連舞台都無法企及,不可能不在乎。
那之後她被孟安安排去帶公司新簽下的安潔,剛出道的藝人都很忙,她也跟著連軸轉起來,隻有在一天的行程結束,歇下來時,看著車窗外掠過的霓虹廣告,她才會想起隋輕馳,隻不過幾個月的時間,大街小巷上他所有的廣告都消失了,隋輕馳出道的勢頭是很猛,但畢竟也才剛出道,那點積累少得可憐,再過幾個月,還會有多少人記得那個歌唱得爆炸好聽的年輕人叫什麽名字?
起初隋輕馳還會去公司的排練室,孟安依然默許將排練室拿給他使用,隻是必須得和公司別的藝人一樣申請使用時間,以前隋輕馳和他的團隊可以獨占著排練室一天一夜的日子一去不返。其中的用意柳眉也看出來了,隻要隋輕馳還來公司排練,他就會更想念舞台,更受不了。
有一次她深夜回公司找文件,看見隋輕馳一個人背著吉他包,走進終於空下來的排練室。他的團隊也不再歸他使用了,他現在是一個人,連個陪他排練的樂手都沒有。深夜裏,從排練室的方向傳來加載了哇音效果器的電吉他的solo,像一隻大貓在吼叫。
她不記得是從何時起隋輕馳沒再來公司的,是終於對孟安妥協了,還是放棄了,她不得而知。但對隋輕馳這一年的了解,她悲觀地覺得他就算是選擇放棄,也不會向孟安低頭的。
作為親手把他挖掘出來的經紀人,她同樣不甘心,安潔也很優秀,但絕不會達到隋輕馳那樣的高度,難道真的就要看到這樣一顆未來巨星完蛋在這裏嗎?
察覺到寰藝在雪藏隋輕馳的業內人士也不少,直接間接地從她這裏探過口風,但是聽說寰藝給隋輕馳賠了那麽多錢,都猶豫了。國內的經紀公司除了實力雄厚如藝天,大部分公司拿不出這樣的天文數字,而且隋輕馳不走影視路線,又不走綜藝路線,還玩簽約又毀約,也讓人頗多詬病。而藝天這樣的大公司,旗下支柱又不缺,並不會輕易考慮用天價簽下一個隋輕馳,小的公司又有心無力,那段時間連她都替隋輕馳想不出一個辦法。
後來她抽出一個周末,去了隋輕馳在藍田郡的別墅,按了很久門鈴,門應那邊才傳來隋輕馳沒什麽精神的一聲:“誰?”聽見她的聲音後門應那邊有一陣沒了聲音,她站了一會兒,門還是開了。她走進別墅,已經快中午了,客廳的燈還大亮著,窗簾還拉著,隋輕馳低垂著頭坐在沙發上,變長的劉海往前陰鬱地堆積著垂下來,他看起來像一晚上沒睡,茶幾上放著打開的筆記本電腦,他手裏捏著那份她當初給他的合同,看起來似乎快被翻爛了,他肯定想找出合同裏的漏洞和破綻,但寰藝的法務能力非常強,這合同可以說無懈可擊。
隋輕馳的嘴唇都是幹到泛白的,他抬頭問她:“你能幫我找律師嗎?我自己也能找,但我沒什麽人脈……”
柳眉透過劉海看著他被遮得影影綽綽的眼睛:“雪藏你是告不了的,你沒有證據,合同也是對寰藝更有利的,如果上法庭,肯定會敗訴的。”畢竟是你不配合公司在先啊。
隋輕馳皺眉:“我知道,我隻想讓他們反訴我,那樣我就能解約!”
他情緒已經有些不穩,但她還是隻能給他潑冷水:“不可能的,現在你還沒明白嗎?你根本不是孟總的對手,隋輕馳你聽我一次,不要再和他們作對了。”你服一次軟能死嗎?
“那要我怎麽辦呢?我就一直等到十年後合同到期嗎?!”他把合同甩在地上,埋下頭雙手揉著頭發,他頭發已經長得有些長了,末端軟軟地卷曲在白皙的脖頸上,脖子上青筋蔓延,“我那時候為什麽要簽這份合同……”
柳眉一向自詡見慣了人情冷暖,已經是個足夠鐵石心腸的人,也在那一刻感到了揪心。她覺得隋輕馳一定想起了他為了這份合同拋下的那一切,某個人,或某些人。他曾是自由的,自由地站在屬於他的舞台上,但他現在別說是萬人千人的會場,連一間livehouse都容不得他。從簽合約開始他就不再是那個自由的隋輕馳了,他成了寰藝的隋輕馳。
其實她也搞不懂,明明有那麽多條路,為什麽隋輕馳每次都會選一條撞南牆的路,又要進入娛樂圈,又一點腰都不肯彎……
也不是完全沒彎過腰,最初出道的時候,她也說服他上過幾個他不喜歡的綜藝,那可能是他最大的妥協了吧。當他發現公司的手越伸越長,已經完全變成他不要的東西的時候,他終於像個中二少年一樣發了脾氣。
可是他沒想到自己不是對手。
她歎了口氣,蹲下撿起那份合同放回沙發上,說:“律師我幫你聯係吧。”但其實也沒有用,律師隻會勸他趕緊道歉和解。律師比你圓滑多了隋輕馳,律師的意見你一個字都不會聽進去的。她在心裏默默說了聲無解,臨走的時候說,“你出去走走吧。”
娛樂圈更新換代的速度太快了,幾年的光景,一代人就會迅速被忘記,更何況隋輕馳出道才多久就被雪藏。哪知隋輕馳差不多退出人們視野大半年後,忽然又上了一次熱搜,是路人在KTV偶遇隋輕馳。據說有個妹子走錯了門,推門進去居然看到了隋輕馳,包廂裏隻有他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拿著麥克風在唱Green Day的《Wake me up wheember ends》,妹子見到他驚喜得尖叫,隋輕馳沒什麽反應,妹子就勇敢地大聲說:“可以和你合影嗎?”
那個幸運的路人妹子在微博說,她開口的時候,剛好到間奏,隋輕馳沒回答她,隻是指了指KTV的屏幕,又自己投入地唱了下去,她就傻乎乎地站在門後,聽隋輕馳唱完了那首綠日樂隊的經典歌曲,她從沒想過這首被唱爛了的老歌還能變得這麽好聽。
——我的天哪我居然能這麽近地聽他唱歌!他聲音一出來整個包廂都是那種四麵八方混響的感覺,我渾身一陣一陣地起雞皮疙瘩!啊為什麽他都好久沒出來唱歌了?這樣的天選嗓音和天選顏值,他應該爆紅的啊!
那首歌唱完後隋輕馳起身走過來,和她合了影,他一般不和路人粉絲合影,但那天居然沒有拒絕,雖然合影時表情也淡淡的,但是這張合影上熱搜後還是羨煞了許多人,因為妹子身高矮,還不到隋輕馳肩膀,隋輕馳為了她彎下了脖子,這張時隔多日再上熱搜的照片,也讓除了粉絲以外的更多路人好奇他為什麽突然銷聲匿跡了。
她這個前經紀人看著那張照片,心頭很不是滋味,隋輕馳的頭發已經很長了,他在腦後把它們紮了起來,他還是非常好看的,隨便合影,都沒什麽表情也很上鏡,眼神目空一切也很撩人,隻是他為了合影而低下的頭卻讓她有些不適。
有一點比較令她意外,她以為隋輕馳被逼得走投無路了,受不了了,他一定會在微博上說出這一切,他還擁有數量龐大的粉絲,他都沉寂半年有餘了,依然有一露麵就能上熱搜的能力,別人要靠買熱搜,要有渠道才能辦到的事,他不花一分錢就辦到了,這其實是一個提醒,一次機會,隻要他肯開口,輿論一定會震動,他肯露麵,公眾一定會為他動容,雖然不一定能讓他從目前的困境全身而退,但那樣公司也會有應付不完的麻煩。然而隋輕馳從始至終沒有在微博上說一句自己的處境,這最後一條路,被他用自己的自尊堵死了。
隋輕馳沉寂了大半年後,有一天又出現在公司排練室,他開始規律地健身,甚至自己投錢建了間錄音室,她不覺得隋輕馳搞那個錄音室有什麽長遠的想法,他大概隻是給自己找了個可以唱歌,錄音,學做作曲編曲的地方。公司裏關於隋輕馳的流言蜚語不少,隋輕馳戴著紅色的耳機進出公司,當別人幽靈,也被別人當成秀色可餐的幽靈。
有一回孟安和隋輕馳又在公司狹路相逢,當時孟安從電梯裏出來,正和安潔和她說事兒,他一出電梯就看見了挎著吉他包站在電梯門外的隋輕馳。
隋輕馳那天穿著一套黑得發藍的工裝,袖口都挽到了胳膊,他不再像她之前在藍田郡看到她時那樣儼然瘦了一圈,小臂上是健身後線條緊致的肌肉,繃住工裝袖口綽綽有餘。這層沒有別人,就他一個人正中央站著,電梯門打開前他可能正低頭在看手上的手機,門滑開後,他才抬了下頭。看見孟安後隋輕馳那眼神柳眉至今記憶猶新。
孟安自然不把這個被雪藏的曾經的“小天王”放在眼裏,哪怕對方的眼睛裏蘊藏著冰冷血腥,出電梯時孟安還有意提高聲音對安潔說:“好好幹,公司會捧紅你的。”
隋輕馳聽到後笑了一聲,轉過身來,朝著他們離開的方向說:“你捧紅你手下所有藝人的錢,都是我當初賺給你的。”
這話如同將一記炮仗扔向一頭獅子,隋輕馳的話有誇張,但並不全然離譜。孟安不出所料臉色登時就黑了,雖然克製住沒有失態,還是忍不住回了頭,隋輕馳的側影正好走進電梯裏。
安潔在後麵朝她偷偷對了個眼神,顯然是被這場麵嚇到了。
柳眉那時就知道,隋輕馳從頭到尾沒打算和孟安和解,他腦子裏根本就沒有“妥協”“認輸”“大丈夫能屈能伸”這些詞兒。公司的排練室也好,樂器也好,既然還可以用他就繼續用,因為他覺得那是他應得的。團隊都被抽走了,他就一個人彈吉他,一個人打鼓,排練室裏半夜經常傳來激烈的鼓聲和電吉他聲。
再然後便有了那一次。那天晚上孟安拜托她去機場接孟靜,她開車把孟靜接來公司,孟靜聽見排練室裏傳來的電吉他聲,問這麽晚了誰還在練啊,她隻好說是隋輕馳。
孟靜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她比隋輕馳大一歲,雖然是見過世麵的富家大小姐,但對明星依然有情結,柳眉一眼就看出她喜歡隋輕馳。
她們去了排練室,門沒鎖,一推開電吉他聲更大了,隋輕馳穿著一件修身的白色T恤,白色破洞牛仔褲,渾身是汗,他把T恤的短袖都挽到了肩膀上,彈吉他時他頭低得很低,好像除了那把吉他什麽都不想理,撥片快速地帶出一串叫囂的失真音,他彈得很用力,手臂的肌肉緊繃著。雪藏這麽久,他還是那個自帶光環的隋輕馳,身上依然有明星的味道。讓她想起第一次看西風現場時,她立刻對自己說要簽下這個年輕人。
孟靜的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隋輕馳皺了下眉抬起頭,電吉他的聲音消失了,孟靜說了聲“打擾了”就走了進去,她身上帶著習慣的上位者的姿態。隋輕馳沒見過孟靜,柳眉感到隋輕馳往自己這兒看了一眼,大概是怪她帶人來打擾他,估計他以為孟靜是公司新簽的藝人什麽的……
孟靜主動搭訕,問他剛剛彈的是即興Solo還是新歌,隋輕馳聽到新歌兩個字心情明顯很煩了,他低頭取下電吉他,孟靜就說我能彈彈嗎?
隋輕馳根本沒理她,直接把那把藍色的電吉他提到了身後,孟靜想碰都碰不到的地方。
孟靜也有點尷尬,收回了伸出的手,說:“我很喜歡你,你每首歌我都會唱。”
隋輕馳在一隻音箱上岔開腿坐下,看孟靜以主人的姿態環視這間排練室,他眯著眼,小口小口地啜著水,大概也在想這女人是誰,孟靜轉身看見喝著水的隋輕馳在看自己,眼中也有一絲小興奮。差不多每個被偶像直視的粉絲都會有這種反應,隻是孟靜畢竟地位使然,就連興奮也是矜持而高貴的。
隋輕馳沒等她開口就說:“你要用這間排練室嗎?”
柳眉聽了就知道,他真的以為孟靜是公司新簽的藝人,心裏又無語又好笑,這絕對是全公司唯一一個不認識老總妹妹臉的藝人。他身上再多明星光環,也掩蓋不了本質上是個傻小子。
孟靜笑道:“我不用啊,我就是來看看。”
她說得理所當然,好像在參觀自家院子一樣自然,那是因為她知道這公司有一部分屬於她,她想去哪裏看看都可以。柳眉心頭有些唏噓,想想也真是不公平,隋輕馳有一句話沒說錯,這家公司的每一個股東都若無其事地吸著他的血。在他沒日沒夜地跑通告時,被逼著上他厭惡的綜藝節目時,沒有假日隻有每天不到六個小時睡眠時,那些股東卻在坐享其成。可是孟安的看法和隋輕馳不同,他覺得手握資本的自己才是隋輕馳應該感謝的恩人,隋輕馳當然不會買他們的賬。
“你來看看?”隋輕馳反問,因為還喘著氣,他嗓音顯得有點粗,“那你現在看夠了,可以出去了嗎?”
對女生他還是有所克製的,柳眉知道若是個男的,他可能直接叫人家滾了。
孟靜這樣的上位者,很少有人拿臉色給她看,但沒想到那天她為了隋輕馳忍下來了,隋輕馳讓她走她就走了,雖然離開的時候臉色也不很愉快。
離開前柳眉又去了排練室,隋輕馳還沒走,她說:“你見到不認識的人說話能不能客氣一點?你知道她是誰嗎?”
隋輕馳一下下踩著架子鼓,打鼓時他一頭柔軟的黑發不斷跳落到眼前,他就朝後一仰頭,把頭發揚回去,說:“不知道,不care。”
“她是寰藝的大股東。”柳眉說。
在架子鼓的動靜中隋輕馳居然聽見了,他停下了打鼓,鼓棒反手拄在大腿上,喘了口氣,忽然掛上一臉饒有興味的笑:“難怪我覺得被她看得渾身不舒服,怎麽的她是想潛規則我嗎?”突然間他像是意識到什麽,神色冷酷地看向她,眼神已然處於暴躁的邊緣,“你帶她來是這個意思?”
柳眉在心裏翻白眼,心說我帶她去潛規則誰也不會帶來潛規則你:“你胡說什麽,她是孟安的妹妹,我剛把人從機場接回來。”
她話說完,隋輕馳愣了一下。那個時候她沒有去揣摩隋輕馳那一愣,但後來才知道他在那一刻心裏潛入了多少魔鬼,那對隋輕馳來說儼然是百鬼夜行的一愣。
直到今天她都後悔,當時她要是直接離開公司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