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身往湖邊走時,校園裏已經沒幾個人了,隋輕馳來到湖邊,彎腰撿了一顆小石頭,揚手投了出去,湖麵沒有光,他聽到了六下水聲。
還差得很遠。
幹脆摘了手套塞兜裏,赤著手撿了一把小石頭,可不管怎麽拋,似乎就是跨不過六這個坎兒。
算了,手都凍涼了,他低頭一點點搓掉手上的泥,心想一定是我吉他彈得還不夠好。
不過並沒有因此覺得沮喪。我的吉他永遠不會比他彈得好,轉身時他甚至很欣慰地笑了笑。
“要不要來比一下?”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隋輕馳錯愕地回頭,看見從路燈下走來的傅錯,原本已經平靜的心情,因為這個人的出現又開始不平靜起來。
“……你怎麽找到我的?”這會兒不是應該還在酒吧駐唱嗎?我本來就快要回去了,你來找我幹什麽,我沒有想要讓你再像以前那樣到處找我。他看著傅錯走過來,心緒翻湧,眼眶發熱。
“我找到你是什麽很奇怪的事嗎?”
傅錯走到他身邊,彎腰撿了一塊石子兒拋出去,隋輕馳的視線卻落在傅錯左手無名指的戒指上。
“多少下?”傅錯拍了拍手轉頭,看見隋輕馳怔然的樣子。
隋輕馳丟了魂般看向他:“……忘數了。”
傅錯瞥見他光溜溜的手指:“怎麽我戴上了你還沒戴?”
隋輕馳低頭從夾克兜裏拿出戒指,匆忙中隻掏出一雙手套,黑色的露指手套一抽出來,那枚裹挾在其中的鉑金戒指差點掉落,隋輕馳反應極快地在戒指落地前握住了它,一隻手套掉在地上,傅錯搖搖頭幫他撿了起來。
隋輕馳已經把戒指戴手上了,解釋道:“上節目的時候怕被問起,就放兜裏了……”
傅錯起身把手套遞給他,卻見隋輕馳戴的是左手無名指,有點無語:“我們不能戴同一隻手吧……”
隋輕馳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戒指,又看了眼傅錯的:“不都是男的嗎,你占我便宜啊。”
“雖然你是男的,但我對你付出的耐心和包容比對待女生還多十倍。”傅錯說。
隋輕馳聞言卡住,低下頭有些赧然地笑了:“好吧,是有點道理。”說著很不情願地摘下了戒指,套在了右手無名指上,感慨著,“好娘啊……”
“我覺得挺好。”傅錯笑起來,甚至禁不住惡作劇地想著,這樣隋天王以後就是傅家的媳婦了,越想越好笑,越想越爽快,也越想越幸福。
他的母親,曾經因為愛錯了人,抱憾終身,這個名字也伴隨了他一生,可是這一次,傅錯想著,我不會再抱憾終身了,即使我離開了這個世界,他也會代替我活下去。
我沒有愛錯人,沒有付錯真心,所以在天上的你們,把未來對我的庇佑,都落在他的身上吧,因為這個人是我的另一半。
隋輕馳看了眼笑得很滿足的傅錯,抿了抿嘴唇,有些難以啟齒地道:“那張照片……”
“我知道。”傅錯打斷他,“你這麽中二,對那種事沒什麽興趣。”
我其實一直都知道,我有時隻是不願承認自己一直都知道……
“那也不是,”隋輕馳抬眼瞄他,“得看對象,有時候也會特別有興趣。”
“隋輕馳,”傅錯笑著提醒他,“要扣分的。”
隋輕馳看著周遭夜色:“沒人聽見啊。”
他眼睛裏有淡淡的**,在生動地訴說著:都沒人聽見,你就不要裝了,承認你就是喜歡我對你說這些吧,你有多喜歡我和你談情說愛……
傅錯哭笑不得:“我喜歡純潔一點的。”
隋輕馳露出為難的表情,壓低聲道:“可我已經不是處了啊,傅錯哥哥……”
傅錯知道他就是故意的,卻沒法怪他亂開黃腔,這是那個他懷念的,隻會在他麵前暴露出幼稚無聊一麵的隋輕馳,他沒有辦法對這樣的隋輕馳板下臉來。
適時隋輕馳的肚子忽然咕嚕了一聲,傅錯好笑地看他一眼,說:“去吃點什麽吧。
他們沒有去人多的地方,看見馬路對麵有個燒烤攤,本來想就隨便烤點什麽吧,還沒走過去,就有一幫男生從網吧出來,浩浩****占據了燒烤攤,隋輕馳無奈地搖頭:“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吃飯都不行。”
“別這麽想,”傅錯說,“得恭喜燒烤老板能賺一大票。”
“我一個人也可以給他一大票。”隋輕馳說。
“那是助長不勞而獲。”
隋輕馳笑起來,故意偏頭端詳他:“傅錯你是什麽天使在人間嗎?”
傅錯看他一眼,心說隻是想說點什麽讓你開心啊。
後來還是找了家24小時便利店,傅錯讓隋輕馳等在外麵,自己去便利店買兩碗方便麵,隋輕馳拉住他,說:“我要辣的。最辣的。”
傅錯點頭說好,過了一會兒端著兩碗泡好的麵出來,一碗是香菇燉雞,一碗是麻辣牛肉,隋輕馳伸手去接麻辣牛肉,傅錯卻把香菇燉雞麵遞給他:“這碗是你的。”
隋輕馳懵逼了一下,一麵接過來一麵抬頭說:“我要的辣的啊。”
傅錯拿著自己那碗泡麵在他旁邊坐下:“知道,辣的隻有一碗了,還是為夫吃吧。”
隋輕馳很是服氣,拿叉子挑了一搓麵,喂到嘴邊時聞到傅錯那碗香辣麵散發的味道,無可奈何地沉了口氣,說:“我都不敢生你的氣。”說罷認命地低頭挑起麵,吹了吹吃起來。
傅錯笑到差點把麵噴出來,轉頭看著隋輕馳,說:“你在我麵前慫一點好,少惹事,也能少扣分。”
兩個人就這樣坐在便利店外一棵高大的榕樹下吃著麵,傅錯吃到一半見隋輕馳把那碗泡麵放在蹺起的二郎腿上,眼睛看著他手裏的麵,不死心地說:“我能嚐一口嗎?看在新婚的份上。”
傅錯心裏一陣好笑,低頭看了眼麵碗:“這個真的很辣。”
隋輕馳說:“就一口,辣不死我。”
“你死不死無所謂,你那嗓子要是毀了就可惜了。”
隋輕馳無語凝噎地盯著他:“你說話也太狠了,我死了屍體還能唱歌給你聽嗎?”
“你死了我陪你死,隻要嗓子沒壞,到了地獄你還能當我主唱。”傅錯拍了拍他肩膀,“所以嗓子真的很重要。”
隋輕馳看著他,欲言又止了許久:“你真的會跟我下地獄嗎?”在風中他的聲音低下來,“……那樣你可能就見不到譚思和AK了。”
傅錯挑麵的手頓了頓,沒有說話,他沉默地吃著麵,發現快要吃完的時候,終於還是留下了最後一口,挑起來對隋輕馳說:“來吧。”
隋輕馳低頭湊了過去,就著傅錯的手吃了這口麵,立刻就被辣出了汗水和眼淚。看見他依然這麽怕辣,傅錯就覺得懷念又幸福。隋輕馳整個人熱騰騰地朝他看過來,被辣得口齒不清地說:“好爽啊。”
隋輕馳低頭吃他的香菇燉雞麵時,傅錯拿出手機,隋輕馳嘴裏叼著一口麵,側頭看著他,有點在意地問:“打給誰啊?”
“前女友。”
隋輕馳呆了一呆,電話撥通,才聽見手機那頭傳來汪小鷗的聲音:“傅錯哥你找到他了嗎?!”
傅錯把手機遞給隋輕馳,說:“你回她一下吧,人找你一晚上了。”
隋輕馳放下泡麵,接過手機“喂”了一聲,就聽見那邊一聲哭得撕心裂肺的:“爺——”
“放心,活著,回去睡吧。”然後也不管對方如何痛哭流涕,把手機還給了傅錯。
傅錯接過來,又和汪小鷗說了幾句:“……沒事兒,他在吃泡麵,辛苦你們了……”
傅錯說話時隋輕馳也沒吃麵,停下來一直看著他,聽見傅錯還讓汪小鷗轉告保鏢和司機,謝謝大家辛苦找了他一夜。
傅錯掛斷手機,聽見隋輕馳說:
“傅錯,接下來一段日子可能會比較血雨腥風,你看到什麽也別在意,不管他們怎麽黑我,我愛你總是不會錯的。”
傅錯見他說完就拿叉子又挑了一搓麵要吃,歎了口氣:“告白的時候別這麽漫不經心。”
隋輕馳抬起頭來,眨了下眼:“我以前沒說過嗎?”
傅錯搖頭,心說你都是用行動表示的,我們之間從來就沒有過正兒八經的告白,不過他自己也一樣就是了,總覺得說出那句話太肉麻了,誰先說誰丟人。而且那個時候……總覺得即使不說也無所謂,愛又不是說出來的bbb,道理一大堆,其實心裏明明是想聽對方說這句話的,不是在歌裏,不是在**,而是在這樣一個平凡無奇的日子裏。
隋輕馳一張嘴突然就咳了起來,傅錯拍了拍他的背,心想都要二十八的人了,還像十六歲時一樣,永遠被衝動支配著,永遠不計後果地活著,他在心裏默默說著:隋輕馳,愛你真的好累啊。
隋輕馳喉嚨咽了咽,平息下來,他看向身邊人,認真地說:“我愛你。”
傅錯拍在他背上的手停下來,眼眶偷偷發熱。都聽見了,和幻想中一樣,比幻想中更美好,聽到了他聲音裏顆粒碰撞的聲音,聽見了氣流摩擦他聲帶的火花聲,看見了歌詞裏驚豔過他的那雙眼睛深情無限的凝視。感覺自己就像環繞土星的卡西尼號,終於結束了漫長的使命,可以越過它美麗的光環,義無反顧地投入它的懷抱,燃燒成碎片。
“我也愛你。”他說,“要不是我吃的麵太辣,口感不太好,我就吻你了。”
“不試試怎麽知道口感不好。”隋輕馳說。
傅錯微笑著點點頭,偏頭吻了上去,這個吻真的奇怪,那麽溫柔憐惜,應該是吻女孩子時的動作,可是想這麽去吻的人偏偏是隋輕馳這個一點都不小鳥依人,像狂暴颶風般橫掃了他的世界的存在。
隋輕馳抬起手扶在他耳側,張開了手指,寬大的手掌托在他腦後,就那樣在他頭發裏來回撫摸著,他感覺頭發被他一寸寸愛撫過,最後像一束花,一把梗,被隋輕馳用力握在手心,像是要控製不住地摘下來,卻又在最後一刻溫柔地鬆開了。
腦子裏明明有個腫瘤,這一刻卻仿佛有一朵花,炸裂般開放了。
夜色已深,喧囂的城市終於安靜下來,像許多年前他們結束完Livehouse裏的表演,四個人一起走回家的時候。那時的世界沒有血雨腥風的天王隋輕馳,沒有分崩離析的西風,隻有四個追夢的少年。
夢想,也許並不一定要實現,隻要去追逐,就夠了。追到了夢想,這一段如夢的旅程也就結束了。
傅錯站起來,說:“回去了嗎?”
隋輕馳抬頭,眼神裏有一絲疲憊:“能再陪我走走嗎?”
傅錯點點頭把手伸給他:“走吧。”
隋輕馳握住他的手站起來,什麽也沒問,沒有問要去哪裏,傅錯轉身往前走,他就跟著邁開腳步,這種感覺好久沒有過了,他心裏那些被今天的核彈炸出的大大小小的縫隙,就這樣一點點被填補上了。他甚至滑稽地聽到了破舊的屋子被乒乒乓乓地修補起來的聲音,傅錯就是那個溫柔又有耐心的木匠。
傅錯拉著隋輕馳往前走,其實也不知道要去哪兒,世界這麽大,不要說世界了,就是這座城市,也大得沒邊,他隻是漫無目的地牽著隋輕馳的手,感覺哪裏有光,像曾經滑過他們出租屋天花板上的一條條光,就往哪裏走,哪裏有風,像四個人一起走過大橋時洗禮過他們的風,就往哪裏走,哪裏有香氣,像一起吃過的炸醬麵和炒年糕的香味,就往哪裏走。
就這樣走過一條條街,穿過一個個十字街頭,穿越那條隧道,前方是熟悉的大橋,黃色的路燈點亮這座充滿回憶的橋,來自海灣的風吹拂著兩人的頭發,橋上沒有別人,除了飛馳而去的車輛,沒有人會注意到他們。隋輕馳終於自由了,傅錯心想,他感覺他的身體放鬆了下來,雖然這樣的自由隻是片刻。
“冷嗎?”隋輕馳忽然說。
以前走在這座橋上,他聽著AK和譚思嘮嗑,一股風吹來,隋輕馳就會這樣側頭問他:“冷不冷?”
他說還好。
隋輕馳走到他前麵,反手握住他的手,說:“我走前麵吧,說過要幫你擋風的。”
傅錯看著隋輕馳的背影,他差一點就分不清現在與過去,夢境與現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