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首歌的主伴奏是木吉他和電吉他,進錄音間錄伴奏前,他們便在隔壁陳列樂器的房間挑選合適的吉他,每一把吉他都價值不菲,隨手一撥都是絕美的音色,傅錯沒想到自己會卡在選樂器的階段,而且一卡就是一個多小時。
山珍海味,寶石珍饈,竟然讓人迷茫了。
你不能指望所有好的都不放過,最後他走過去提起一把紅色的Fender電吉他,問:“你平時上台是彈這把嗎?”
隋輕馳蹲在地上調效果器,抬頭看著那把吉他,又看傅錯:“這把算用得比較多的,你想用這把嗎?”
傅錯低頭把吉他掛上,說:“就它吧,信你。”
隋輕馳“嗯”了一聲,設置好效果器,起身說:“它的音色你應該會喜歡。”
傅錯隨手一撥,就知道隋輕馳沒說錯,這把吉他的清音明亮卻不刺耳,果真是他喜歡的味道。隋輕馳說:“我加了一個過載和Fuzz,你試試。”
他像一個炫耀玩具的孩子,傅錯心裏一陣好笑,踩下腳踏掃了一下弦,心頭頓時“哇哦”一聲,房間裏充斥著炸裂般的躁動感,是真的很帶勁,他忍不住道:“再試試混響加dey。”
他們試了各種效果器鏈,這把吉他的音色似乎都能完美勝任,記憶中兩個人還從沒有這樣一起玩過樂器,都有些樂不思蜀了。
隋輕馳看著懷抱吉他的傅錯,這把紅色電吉他跟了他很久,會在巡演的首場和終場使用,他想不起來哪一次例外,太過熟悉,已經和他建立了某種聯係,看不見,摸不著,但他此刻發現這種聯係真實地存在,因為當它被傅錯抱住時,他覺得自己好像也被抱住了。傅錯的手彈著掃著的,好像是他心房的位置。
選樂器花掉太多時間,離開樂器房時傅錯回頭掃了一眼牆上名貴的吉他們,多可笑,那時候他們根本彈不起這樣的吉他,彈著幾百塊的合板木吉他,幾千塊的入門電吉他,做夢都想摸一摸上萬元的吉他是什麽樣子,可等真的有這個機會了,卻懷念起從前沒有選擇的時候。
因為沒有選擇,所以得到了最好的選擇。
傅錯進棚錄吉他,隋輕馳就負責調音台,前奏的木吉他他很快就彈完了,一抬頭卻看見隋輕馳向後靠在調音台的椅子上,兩條大長腿交疊著蹺在調音台上。
傅錯受不了,抱著吉他起身敲玻璃:“喂,你行不行啊?”
隋輕馳這才懶洋洋摘了耳機,把腿放下來,椅子往前滑過來,說:“你的吉他沒問題,我沒有什麽要注意的。”
“那也拜托你認真點兒,”傅錯說,“我一抬頭看見你腳蹺在上麵,麻煩你想想我什麽心情?”
“我很認真啊。”隋輕馳說。
傅錯很是無言,玻璃外麵的隋輕馳皺著眉毛,看著還有點較真,他說:“你認真什麽了?”
“我認真聽你彈吉他。”隋輕馳說。
他身子還前傾著,對著麥克風很正經地說了這句。傅錯語塞了幾秒,最後低頭認命道:“聽的時候別翹腳。”
吉他的部分在隋輕馳的堅持下一次就錄完了,鼓和貝斯傅錯有意用音效庫,隋輕馳在這時說:“架子鼓我試試吧。”
傅錯有些驚訝,問你會打鼓,隋輕馳說在公司打了好幾年了,舞台上沒打過,說著活動了一下手腕,聳肩道:“給我個機會露兩手嗎?”
令傅錯更驚訝的,是隋輕馳真的會打架子鼓,不但會打還會雙踩,氣勢十足然而……毫無美感,鼓速一上來就糊。
“還不行嗎?”隋輕馳被喊停後在玻璃那頭問。
傅錯看著錄音間裏的隋輕馳,心說除了看起來很帥,哪裏都不行……
他們重複打了好幾遍,不是這裏糊了就是那裏亂了,最後隻能靠拚剪拚出完整的一段,打到最後隋輕馳熱得直接把衛衣脫了,粉色衛衣被他單手從腦袋上扯下來扔到一邊,隻穿著一件黑色背心,漸漸找到點兒感覺,最後一段間奏裏BMP達到160,速度已經快得看不清他手上打鼓的動作,隻看到隋輕馳胸口那條克羅心吊墜上上下下眼花繚亂地跳動著,隋輕馳敲到一半漸入佳境時突然節奏又亂了,傅錯剛想問怎麽回事,就見隋輕馳彎著腰撿耳機,打得太猛把耳機給震掉了,他把耳機撿起來,邊戴上邊說:“再來一遍吧。”
隔著靈敏的耳機傅錯聽見他帶著汗水氣息和喘息的聲音,他盯著隋輕馳拿鼓棒的手,他手臂上的肌肉已經達到緊繃狀態,能看見賁張顯出的青筋,那枚刻著兩個人名字縮寫的戒指緊緊套在他打鼓的右手上,傅錯也不知自己怎麽搞的,都快三十歲的人了,看著這樣一幕也有種臉紅心跳感。
好像回到血氣方剛的年紀,看見這樣一個男生在打鼓,即便是男生也會渾身冒汗地肖想那份帥氣。
隋輕馳錄完走出來時已是一身薄汗,他手上提著那件粉色衛衣,胸口還上下起伏著,傅錯把錄好的鼓的部分放給他聽,隋輕馳走到他身邊俯下身,靠近時傅錯能感到他身上散發的熱氣,那條克羅心吊墜在眼角隨著隋輕馳的呼吸晃來晃去,有種令視野都觸電的感覺。
聽完後隋輕馳直起身,說:“怎麽居然還行啊?”
“你也不想想你錄了多少遍,”傅錯說,“剪了十幾段進去,你說呢。”
隋輕馳舔了舔幹澀的嘴唇,笑著背靠在調音台上,那件粉色衛衣搭在他伸長的長腿上:“我說過要還你一個西風,”他說,“看來我做不到。”他低頭看向有些失語的傅錯,說,“西風真的無可取代。”
傅錯把脖子上掛的耳機取下來,起身說:“快三點了,先吃點東西再錄吧。”
因為並不想花太多時間在做飯上,富山山莊又不方便叫外賣,所以還是吃了麵,麵條加煎蛋,這次的麵賣相很好,鋪上煎蛋,竟然也看得人食指大動了。
可能是真餓了,傅錯心想。
廚房裏的麵剩最後一點了,給隋輕馳那碗更多點兒,隋輕馳掃了眼麵碗,說:“哇,這麽優待我的嗎?”
傅錯已經拿著自己那碗坐下開吃了,邊吃邊說:“吃飽了有勁,好唱歌。”
“過分了,”隋輕馳慢條斯理拿起筷子,瞄他一眼,“我不是唱歌的工具。”
“一會兒你洗碗。”
“知道了。”
接著兩個人就麻溜地解決著麵條。
“傅錯。”
“?”傅錯聞聲抬頭。
“你沒以前溫柔了。”
傅錯含著麵,看著隋輕馳悶悶地說完就低下頭,差點沒把麵笑噴出來。
讓你唱歌洗碗就是不溫柔了嗎?怎麽搞的啊這個人幼稚得,真的當過幾年天王巨星嗎?
終於輪到錄主音了。
隋輕馳進門前,傅錯喊住他,說:“Oake。”
隋輕馳推開錄音間的門,回頭笑著問:“Oake了有獎勵嗎?”
“你Oake還要獎勵的嗎?”
隋輕馳默了一下,說:“我現在其實也不那麽擅長Oake了。”
傅錯不知道他說的是不是真的,看著隋輕馳拿著歌詞走進錄音間,隋輕馳沒有立刻就位,他把歌詞展開鋪平在架子上,自己戴上耳機,走到一旁關了錄音間的燈,對玻璃外的傅錯說:“你把伴奏放出來我聽兩遍。”
傅錯放了伴奏,隋輕馳就在電容麥克風下方坐著,低著頭隻是聽。
這讓傅錯想起以前西風每次上台,隋輕馳也都要在後台一個人低頭坐一會兒,他也習慣了不去打擾。不知道他現在上舞台之前,是不是還會這樣。他一直很好奇當隋輕馳這樣坐著不說話的時候,他都在想什麽。
錄音間裏被隋輕馳關了燈,隻有這麵玻璃透出光亮照著坐在昏暗中的隋輕馳,他身上又穿上了那件粉色衛衣,在燈光暗淡下那粉色得粉得有些發紫。隋輕馳說放兩遍,他真的隻聽了兩遍,然後站起來,把椅子移開,朝傅錯豎起拇指,示意準備就緒。
傅錯心裏莫名打起鼓來,他沒想到他找隋輕馳要一個Oake,等來的不是隋輕馳理所當然的一聲“OK”,而是想要一個獎勵,更沒想到隋輕馳會和他說他現在不那麽擅長Oake了。可是時間過了那麽久,確實有那麽多都改變了,他能要求隋輕馳從現在開始戒煙,卻不能要求他能與過去無縫對接,更無法要求他的聲音再回到從前。
前奏過去,傅錯從靈敏的監聽耳機裏聽到隋輕馳的第一句歌聲。
“我在冬去春來的時刻
被帶來這個世界做客……”
都已經做好可能要修音的準備了,短短幾句主歌後,後背還是不受控地起了一片雞皮疙瘩。
隋輕馳發揮極其穩定,一次需要修音的地方都沒有,不到五分鍾的時間,這首歌就錄完了。
Oake。
隋輕馳從玻璃後看著他,傅錯愣了片刻,才湊近話筒道:“很好。沒問題。”
隋輕馳的反饋很平靜,他點點頭,摘下耳機,把歌詞收好,拉開門走了出來。傅錯本來懷疑隋輕馳之前那麽說是不是故意在嚇唬他,但隋輕馳現在的樣子又沒有一點炫耀的感覺。
“為什麽說不擅長Oake了?”傅錯說,心說你都唱成這樣了哪個錄音師敢讓你重來嗎?
在隋輕馳錄音的時候打斷他簡直是一種罪過,更何況對忍受了太多車禍現場的錄音師來說,隋輕馳這樣的歌手隻會是他們的最愛。可能現在全世界都在唾棄隋輕馳,但他知道那群錄音師一定不會。
隋輕馳有些不知要從何說起,他現在進棚錄音依然是一次就過的,所謂的不擅長,是一種感覺,不知道哪一天,自己就會突然被玻璃外的錄音師叫停,會需要唱第二遍,會被默默修音。人們如何說他暴殄天物,樂評人如何的唱衰他,他都不當一回事,隻有在走進錄音棚時,他知道這份惶恐確實地支配著他。從前的他不是這樣的,他依然記得第一次和西風進錄音棚的情景,根本沒想過會不會Oake,根本不知惶恐為何物。
“你真的怕我唱砸嗎?”隋輕馳勾了勾嘴角,低頭問。
傅錯也覺得自己是杞人憂天,就一笑而過了。
隋輕馳低頭看著他不說話。
別人寫的歌我都不會唱砸,更何況是你寫的呢。
我保證你的歌,每一次都是Oake。
不知是藥效的原因,還是某種意義上的回光返照,和隋輕馳相處這幾個禮拜,傅錯覺得身體狀況似乎好了許多,沒有再流鼻血,也沒有再頭暈,隻是時常會犯困。
醒過來時發現自己又在錄音間的椅子上睡著了,坐起來時肩膀上有什麽滑下去,他回頭看見落在地上的灰色羊毛長開衫,早上在樓下吃早飯時隋輕馳就披著這件外套。
本來在給《來到世界三十年》做後期混音,現在他都不知道自己睡了有多久,這會兒外麵是白天還是晚上,提著衣服從樓上下來,看見別墅上方的天窗,天空還亮著,他稍微鬆了口氣,然後便聽到客廳裏傳來的木吉他聲。
隋輕馳赤著腳,抱著橘紅色的木吉他坐在沙發上,正低頭彈奏著。他在彈電台司令的Creep,彈得很慢,彈到“You're just like an angel”時他停了一下,像是覺得哪裏不好,又重彈了一遍。這首歌被他彈得緩慢慵懶,充滿回憶感,傅錯情不自禁想起那間逼仄的出租屋,那時隋輕馳也是這樣一條腿搭在另一邊膝蓋上,蹺著腿窩在沙發上,抱著那把五百塊的合板吉他無時無刻地彈,舍不得放下。
出租屋還沒有這間別墅客廳的五分之一大,那麽狹小,卻有種別處找不到的安全感,尤其是睡著的時候,他知道隋輕馳就算起床去上個廁所,去冰櫃喝口水,去開個窗,去漱個口,洗個臉,也離得那麽近,幾秒,幾十秒就會回來,就算突然一顆隕石砸下來,他們也一定死在一個坑裏,努努力還能爬過去夠到彼此的手……
隋輕馳彈到一半停下來,然後扭身抬頭朝樓梯的方向看過來。
“醒了?”他說。
“你怎麽不叫我?”傅錯走下來,把衣服搭在隋輕馳背後的沙發背上。
隋輕馳看著他:“你怎麽這麽困?”
傅錯有些啞然,走到對麵沙發上坐下,說:“……搞創作也累啊,我又不是二十歲的時候了,”他看了眼隋輕馳懷裏的吉他,“怎麽不彈了?”
隋輕馳把吉他放到一邊,說:“不班門弄斧。”
“彈得挺好的。”傅錯說。現在沒有我,你也可以給自己伴奏了。
“還是你彈吧。”隋輕馳把木吉他提給他。
隔著茶幾,隋輕馳直接把吉他提了過來,他人都沒站起來,握琴頸的位置也不高,對待這樣一把價值不菲的吉他一點都不走心,傅錯卻擔心吉他磕在茶幾上,本能地雙手接了過來,隋輕馳鬆了手就往沙發上靠了回去,傅錯問:“你呢?”
隋輕馳已經把自己躺沙發上了,手枕在腦後,曲起一邊膝蓋,舒服地閉上眼,說:“我聽。”
傅錯說:“這是民謠吉他,又不是古典吉他,不能Solo。”
隋輕馳閉著眼歪了一下腦袋,說:“那你隨便哼點兒什麽吧,你在酒吧不是駐唱的嗎?”
傅錯撥了下琴弦,隨手撥動的和弦讓他想起一首歌,接著便彈出了那個熟悉的前奏。
Champagne Supernova。
唱歌不是他本職,但也不至於真的唱很爛,否則在酒吧代主唱時早被人哄下台了,可是在隋輕馳麵前開口和在一群酒吧客麵前開口完全不一樣,那種胸口握緊,嗓子發緊,又期待又忐忑的感覺,太不一樣了。也不是自慚形穢,但是能當著隋輕馳的麵自信滿滿地唱完一首歌的人,應該鳳毛麟角。
Oasis的歌調子對他來說都有點高,唱到副歌時破音得一塌糊塗,他自己都不忍卒聽,他是真不知道隋輕馳是怎麽聽得下去的,如果他們兩個不認識,隋輕馳碰巧到酒吧來聽他唱了這首歌,恐怕早就受不了了。這可是Oasis,是能讓隋天王和人幹架不惜腦門縫針的樂隊,好的情況是他被隋輕馳當麵吐槽:“唱這麽難聽當什麽主唱?”差一點的話,保不準隋輕馳又能和他的樂隊打一架,前提是他拉不住雙方的話……
譚思和AK他都能拉住的,隋輕馳他是真沒信心,要是他對素不相識的隋輕馳伸手了,總覺得會被隋輕馳摁在地上打……
如果隋輕馳不是天王隋輕馳,如果他們從未有交集,如果他們隻是這樣巧遇在某個酒吧的話,這就是最有可能發生在他們之間的事了吧。
思緒隨著吉他聲飄遠,不知何時自己已經把一首這麽好聽的歌唱得支離破碎,他唱完“Someday you will find me”,然後好像真的被一股泥石流給堵住了嗓子眼,那聲“Caught”怎麽都上不去……
“Caught beh the ndslide
In a Champagne Supernova in the sky”
隋輕馳接著他破掉的地方唱了下去,像繆斯女神的手輕輕一撥,便把一池死水撩活了。他的聲音一出來,真的像在開Unplugged的演唱會。傅錯覺得最特別的,是那句Champagne Supernova,是怎麽能唱得這麽好聽的,帶著某種小驕傲,和大甜蜜。
間奏的時候隋輕馳睜開眼往他的方向瞥了一眼,在吉他的伴奏聲中說:“講真,這首我太拿手了,是二十萬起步的歌,你真的會挑。”
傅錯想,我謝謝你的二十萬了。
隋輕馳穿著一件格紋襯衫和黑色長褲,就這麽倒在沙發上唱了這首歌,傅錯覺得他還是這個自然的樣子最好看,眉毛沒有修,皺起來有一點凶凶的樣子也好看,他唱這首歌的姿勢,像是一個穿著背心短褲躺在帆船甲板上曬太陽的年輕水手,白色的風帆在他們頭頂漲滿,藍色的波浪在他們四周鼓動,海鳥的影子掠過,一切都是美好的慢鏡頭,時間跟著音樂放慢了拍子。木吉他彈不出這首歌最後堆積的金色閃光,但隋輕馳的聲音顯然可以。當他唱到“Cos people believe that they&#on away for the summer”,就仿佛日正當空,陽光越來越熱,越來越亮,像歌詞裏的泥石流,像某種金色的岩漿,溫柔又厚重地淹沒了他們。
你就是那顆用泥石流埋葬了我的Champagne Supernova,傅錯心道,輕輕撥下最後一串音符。
別墅裏一片靜謐,隔了一會兒,傅錯聽見隋輕馳說:“下雨了?”
他聞聲扭頭,看向露台,閃亮的雨絲絲縷縷地落下來,將山林罩在煙霧朦朧中。
露台的木地板在雨水中發光,仿佛一切都在發光,他突然覺得這裏也不錯,在方才的某一刻,它差不多就是天堂該有的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