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的雀兒嘰嘰咕咕叫個不停,季葵翻了身,正想繼續約會周公,就看見床邊有個模糊的人影,她一驚,忙睜眼看個明白——殷漸離。“師、師父!”季葵叫出聲,又立刻“啊”了一聲,用被子蒙住頭,說道:“我、我還沒梳洗,不好意思見師父……”

“看得出來。”殷漸離望了一眼她枕頭上濕濕的口水印,拍拍她蒙著頭的被子,然後走出她的房間。

季葵悔不當初,本想趁這幾天師父不在,晚起一點,沒想到殷漸離不聲不響地回來了,還讓他看見自己的睡相……她探出腦袋,發現殷漸離確實已經走了,才放心地下床來,到臉盆邊梳洗著。不知師父有沒有帶回九轉大還丹?他看上去一點也不像失敗的樣子,也許……這下好了,湯若華有救了!

季葵高興地跑到大廳,果然看見殷漸離坐在椅子上,身邊的茶幾上放著一個小瓶。她衝到殷漸離麵前,正要說什麽,殷漸離就問:“湯若華死了沒?”

“呃?”季葵一愣,連忙搖頭道:“沒有,隻是每次毒發的時候都痛不欲生。”

殷漸離勾出淡淡的一抹笑,“這毒倒是稀奇,故意給人找解藥的時間。”

季葵一下子聽出他話中的含義,替湯若華辯解道:“下毒的人就是要湯大哥痛苦而亡的,所以才會下這種毒。如果要存心折磨一個人的話,是不會那麽痛快讓他去的,你說是不是?”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殷漸離閉眼道。

“唉,來不及了,我下山送藥去!”季葵抓起小瓶,轉身便跑。

林海正要踏入大廳,見季葵如此慌忙,心裏要就猜出了七八分,衝著殷漸離戲謔一笑,“師叔,女大不中留呀。隻是,以後要在夫婿和武功裏選一項,師妹會如何取舍呢?”

林海的話,似乎觸動了殷漸離內心深處的某種東西,他垂下眼睫,輕吐幾字:“欲可抑,情難絕……”罷了,他本就不打算將武功傳給季葵,隻希望她不要受那種抉擇之苦。

季葵拿去的小瓶裏隻有一顆雪蛤丸,剩下的兩顆已被殷漸離收好,因為——季葵說,湯若華隻需要一顆。不知那湯若華是否會發現瓶中並非九轉大還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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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葵來了!”小廝急急忙忙跑到涼亭,湯若華正與水媚娘在亭中打情罵俏,一聽說這個消息,湯若華馬上整理衣衫,水媚娘二話不說,隱在涼亭的柱子後。小徑那頭,鄭穎達帶著季葵走過來,謊騙著她,說什麽今天湯若華好了些,就到涼亭吹吹風,好像早就預感季家妹妹會來一樣。季葵被他這麽一說,還真有點臉紅了。

“季妹……”湯若華氣若遊絲,好像受了多大的磨難似的,“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季葵把瓶子放在桌上,摻著湯若華的手,“我一回清風府就生病了,這九轉大還丹,是我師父替我去少林寺要的。”

鄭穎達在一邊暗暗發笑,輕蔑地瞅著季葵。

“湯大哥,你快把它吃下去吧!”季葵催促著。

“季家妹妹,不急不急!”鄭穎達殷勤地迎上去,“你從清風山下來,走了半天,很累了吧?我帶你去內堂喝茶去。”說著,就拉著季葵離開,同時回頭衝湯若華眨眨眼。

湯若華會意:“季妹,你先去喝茶,我把丹藥吃了便是。”

季葵不疑有他,跟著鄭穎達離開了。

水媚娘馬上從亭子後現身,欣喜地抓過瓶子看了又看,揭開瓶口,倒出裏麵丹藥,隻見得一顆黃豆大小、綠油油的丹丸滾落在她的手心。水媚娘從沒見過九轉大還丹,當然認不出這其實是雪蛤丸。她握緊拳頭,冷笑三聲,仿佛自己離莊主之位又近了一步。

“下一步要怎麽做,你應該很清楚。”水媚娘拍拍湯若華的背,眼兒笑得彎彎。

湯若華站起來,向內室走去。

鄭穎達一見湯若華進來,就知下一步計劃開始,他假作關心地上前詢問道:“賢弟,你感覺好點了嗎?”

“九轉大還丹真是神奇,我服用以後,身體立刻感到舒爽許多。”湯若華在鄭穎達的摻服下,坐在季葵身邊。鄭穎達看了他們倆一眼,刻意回避了。

“季妹,這次真是謝謝你。”湯若華深情地拉起季葵的手,季葵屏住呼吸,手指動動,最終沒有抽回自己的手,就這麽任他握著。湯若華望著她的眼睛,與她對視著,“我就算死了,也甘願了……”

“你、你才不會死呢!”季葵脫口而出。

“你別安慰我了,我知道自己中的這個毒,沒有水家莊的解藥是不行的。怪隻怪那個水媚娘存心要置我於死地,我湯若華就算到了地府,也會再回來找她報仇的。”湯若華竟流下兩行淚來,萬分不舍地凝著季葵,“隻是就這麽辜負季妹的一片心意,我真是死不瞑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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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在回清風府的路上,季葵的腦海中不斷盤旋著湯若華的話,隻覺得心口一陣陣的疼痛,每每那句“隻是就這麽辜負季妹的一片心意,我真是死不瞑目啊!”浮現,她就有種很不甘願的感覺。倘若湯大哥沒有中毒,他們或許能手牽著手,高高興興到城中散步——嗬,這是多麽美好的一件事呀!

解藥就在水家莊麽?她已經勞煩師父一次了,這次,說什麽也不能再厚著臉皮讓師父代勞了!可是……她連水家莊在哪裏都不知道,要怎麽去呢?季葵的心亂成一團,恍恍惚惚走進清風府,一頭撞上一根柱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才反應過來。摸摸頭,咦?按她以往的經驗,現在自己的頭上應該腫起一個大包才對啊……

“我原以為你會活蹦亂跳地回來。”上頭響起一個聲音。

季葵抬頭一看才明白,原來自己剛才撞上的不是柱子,是殷漸離。也對,順著這條道走,確實不太可能撞上柱子的。

“一顆不夠?”殷漸離猜道。

季葵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才好,隻能搖搖頭,“夠了……”

“所以?”殷漸離見她絲毫沒有起來的意思,就伸手將她拉起。

季葵支支吾吾,最終還是把大夫那天說的話重複一遍給殷漸離聽。說到最後,她重重歎了口氣,心裏覺得希望很是渺茫。她搖搖頭,自知這次再無法延續湯若華的生命了……

“真正的解藥在水家莊……”殷漸離來回踱了兩步,轉身過來,本想安慰她幾句,忽而見活潑的她變得這般落寞,到嘴邊的話就這樣被自己扼殺在喉嚨裏。

“師妹回來啦?”孔畢生走了過來,臉被太陽曬得通紅,顯然是剛練完武。“怎麽啦?悶悶不樂的……”

“沒事……”季葵的頭上好似罩了一塊黑雲,慢慢地繞過殷漸離,往自己的房中走去。

“師侄,水家莊可是在震澤(注:太湖在古時候叫做震澤)之濱?”殷漸離問道。

孔畢生的臉色微微一變,看樣子,清風派的人對水家莊確實有點忌憚。“師叔說得沒錯,的確在震澤之濱。隻是,師叔忽然問起水家莊……”

“不瞞你說,湯將軍之子中了水家莊的毒,為求解藥,必去一趟水家莊。”

“水家莊之人怎麽會對湯將軍之子下毒?我隻聽聞水家莊之人在幾個月後有一次比武大會,就此選出新莊主,在這種時候,對湯公子下毒有何意義?”

殷漸離抿嘴,搖了搖頭。

“師叔是不是想拿到解藥救治湯公子,借此平息江湖上因為湯將軍之死而對我派產生的不滿?”

“若能達到此目的,就是一舉兩得。”殷漸離回答。

“我派向來避免與水家莊有瓜葛,師叔是不是太冒險了?”

殷漸離從小就與楊清風生活在一起,雖然嘴上不說,心裏卻對師傳武功相當自負,孔畢生越是善意的提醒,他越想去見識見識水家莊的人到底厲害到何種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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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師父!”一大清早,清風府內就響起弟子們驚慌的呼喚聲,孔畢生剛起床不久,連忙打開臥室的門。隻見兩個弟子衝了過來,異口同聲道:“不好啦!師叔祖不見了!”

“到底怎麽回事?!”孔畢生嚴厲問道。

“是這樣的——今兒個一早,弟子們照例去打掃師叔祖的臥室,卻發現師叔祖的臥榻整整齊齊。弟子們鬥膽打開師叔祖的箱子察看,發現師叔祖的衣物少了好幾件,像是出了遠門。”

難道他去了水家莊?!孔畢生心裏猜測,覺得殷漸離十有八九是去了那裏。唉!他應該早點發覺,也好阻止殷漸離呀!可是他的話,殷漸離怎麽會聽呢?孔畢生雖然知道殷漸離的輩分高,可是殷漸離畢竟年輕,武功即使再高,也難防陰險之人的暗算。現在,可如何是好?清風派向來不與水家莊打交道,這是楊清風當年立下的規矩,他的後輩們沒有一個敢違抗。孔畢生想不通,殷漸離如今是楊清風唯一的傳人,怎麽偏偏去了水家莊?

現在,隻能盼望殷漸離能平安歸來了。

“我師父走了?!”聽到消息的季葵隻有震驚的份了,她匆忙趕到殷漸離的臥室,看見的就是一副整整齊齊的景象,整齊得好像根本沒有人住過一樣。她又奔到府外,衝著山下大喊“師父”,到最後甚至直呼他的名字,也還是沒有聽見他的回音。正當她不知所措地呆站在那裏之時,忽然有種很不祥的預感籠罩心頭。

老天!她根本沒想讓師父去水家莊拿解藥呀!師父要走,怎麽也不告訴她一聲呢?這不是她的本意,這絕對不是她的本意!她把難處告訴師父,隻不過是想緩解一下悲傷的情緒,怎麽睡了一覺,師父就走了?

師父呀師父,你叫徒兒如何是好?季葵眺望山的那頭,種種從未有過的複雜情感就這麽一下子湧上心頭。

此時的殷漸離正坐在山下的茶亭,穿著他初來的那套衣服,所以小二一眼就認出他來。小二可不敢怠慢這位大人物,泡了最好的茶,給他端了上去。殷漸離一品,沒有露出上次不滿的神情,很愜意地露出和煦的淡笑,小二簡直要被迷倒了。

休息一會兒後,殷漸離又上了路。水家莊離師父楊清風練功的逍遙穀其實不遠,大概就是七八天的路程,也許事情辦成以後,自己可以去逍遙穀拔拔師父的墳前雜草,為師父上幾柱香。

誰也不會想到,殷漸離這麽一走,就如同走上了不歸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