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漸離與楊清風、柳知知在逍遙穀過著與世隔離的日子,練武之餘,四處玩樂,生活輕鬆自在,楊清風甚至說逍遙穀就是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
然而,萬事皆有變。
那天,柳知知去西湖遊玩,就再也沒回來。那年,殷漸離不到七歲。
他與師父在穀內等了三個月,柳知知仍然不知所蹤,師父把他一個人留在逍遙穀,然後獨自外出尋找柳知知。
一百餘歲的楊清風重出江湖,世人個個聞之而色變,紛紛打聽緣由,就是問不出個所以然。有人說,他好像在找一個女子,有人說,他好像在追殺一個男子,江湖上謠言紛紛,皆認為楊清風練功走火入魔。
原來,柳知知在西湖遊玩時,巧遇陽城季府的二公子季玨,一見鍾情,二人私定終生,回陽城結為夫婦。柳知知武功全失,季玨本不會武,卻繼承了柳知知七分武功。柳知知清楚楊清風的脾氣,便不敢回逍遙穀向師父說明情況,隻想著師父不要找到他們,讓他們在陽城過一輩子平靜的生活。
一年後,最讓柳知知害怕的一天終於來了,江湖上傳言,楊清風到了陽城。她不知道師父怎麽找到這裏來的,但是,楊清風神通廣大,他想找她,也許比她想像中的要容易。柳知知望著剛滿月的季葵,怕楊清風會傷害無辜的孩子,於是趕緊把季葵交給丫鬟,讓丫鬟將孩子抱去季玨的哥哥季剛家。楊清風找上門以後,她跪在師父麵前求他原諒。季玨不知楊清風的厲害,見一百歲老人如此為難自己的妻子,立刻大怒,出手便和楊清風打鬥起來。
柳知知心裏明白,季玨決不是楊清風的對手,
楊清風平日裏固然為老不尊,嬉皮笑臉,但遇到弟子以如此手段背叛師門,將武功轉移到另一人身上,他是怎麽也無法接受的。他古怪自負,絕不允許僥幸得到清風武功的人活在世上,用不了到五十招,就用一招“推山掌”打得季玨口吐鮮血,昏死在地。
柳知知難過得心如刀絞,一心想隨丈夫而去,反正自己背叛師門,師父定然不會饒她,不如一死,以謝師恩。可是,她忽然想起可憐的季葵,自己死個幹淨,季葵將來怎麽辦?楊清風若知道了她還有個孩子,會不會連季葵也殺掉?
想到這裏,柳知知忍下心中的悲痛,逃出門去。
楊清風見柳知知逃走,正欲去追,季剛帶著大批家丁湧進堂內,二話不說就圍攻起楊清風來。
楊清風是何人?對付這些家丁就像捏死螞蟻一般容易,半柱香不到,楊清風將這些家丁的腿全部打斷,還出手傷了季剛。季剛應該慶幸,楊清風不是殺人魔王,所以不會對不相幹的人下毒手。
奄奄一息的季玨醒了過來,大罵楊清風不得好死。楊清風走到他麵前,咬牙道:“你誘使我二弟子背叛師門,竊了她幾分武功,還敢出言辱罵我?我最痛恨你們這種不經苦練就得我清風武功的窩囊廢,看在你是柳知知丈夫的份上,且留你個全屍!”說完,楊清風右手食指、中指一弓,朝季玨手腳經脈一劃,當場廢了他所有武功,再一掌推上季玨的胸口,讓他立刻斃命。
當楊清風追出季府,哪裏還有柳知知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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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漸離再見到柳知知,心裏很驚訝。
柳知知一見到他,就抱住他嚎啕大哭,把他嚇得不輕。師姐以前一直笑眯眯的,很少有不開心的時候,好不容易回來了,她怎麽哭得這麽慘?殷漸離手忙腳亂地幫柳知知擦眼淚,隻覺得師姐的眼淚怎麽擦也擦不幹淨。
“師姐,你別哭了。”殷漸離拍拍她的背。
“我活不久了,師弟,你一定要答應師姐一件事……”柳知知一路快馬狂奔回來,隻為了她最後的希望,那就是師弟殷漸離。她沒有別的親人了,就算有,也絕不是楊清風的對手,現在唯一的希望,就隻剩下年幼的殷漸離。
“什麽事?師父呢?你們怎麽沒有一起回來?”殷漸離根本不知道這一年裏發生了什麽,柳知知出現的時候,他還以為可以像從前一樣,再過著無憂無慮的日子。
“我有一個女兒……”柳知知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叫季葵……在陽城季府裏……月季的季,向日葵的葵,你要記住……”她抹著一把眼淚,繼續說:“師姐求你,將來一定要照顧她,不過別教她清風派的武功……給她找一個好人家嫁了,讓她一輩子開開心心……”
殷漸離莫名其妙,“師姐,你怎麽可能有孩子?孩子是哪裏來的?”
柳知知聽見不尋常的風聲,那是楊清風踏著樹葉追來的腳步聲。她自知大限已到,竟然跪倒在殷漸離麵前,“師弟,你一定要記住師姐的話,我求求你——”
“師姐!”殷漸離大駭,一時間竟然不知所措,一抬頭,見師父已經飛馳而來,馬上鬆了口氣,叫道:“師父——師姐她……”
“漸離!”柳知知捂住他的嘴,驚恐萬分,“剛才我說的話,不準告訴師父!”
“放開你師弟!”楊清風扣住柳知知的肩膀往後一拉,將她整個人摔了出去。
“師姐!”殷漸離從沒見過師父這樣傷害師姐,心想師姐一定是做了什麽惹師父生氣的事,他奔過去,扶起柳知知,“你沒事吧?快跟師父道個歉,以後我們還在逍遙穀……”
“你不懂的……”柳知知見楊清風追到這裏,就知道他一定已經結果了季玨,她傷心萬分,隻覺得天地一片灰暗,她握著殷漸離的手,“我沒有做錯,我永不後悔自己所做的一切,漸離,我現在覺得你好可憐……以後你若遇到自己喜歡的姑娘,一定會很痛苦很痛苦……”
“知知,不要對你師弟胡言亂語!”楊清風終於有了點長者的威嚴,雙手背在身後,“動情動欲隻會妨礙練武,你自己落得這般下場,難道還要唆使他跟你一樣嗎?!”
“師父,我背叛師門,罪該萬死。”柳知知跪倒在楊清風麵前,連磕三個響頭,然後轉頭望著殷漸離,低聲道:“我剛才求你的事,你還沒有答應。”
殷漸離發覺情況好像不太對,師姐的眼中盡是絕望,好像再也看不見天地萬物一樣。“我答應你……”他點點頭。
“你一定要好好照顧她……”柳知知的眼淚又湧了出來,重重抱了一下殷漸離,“將來也要好好照顧自己,師姐要走了……”
“你要去哪裏?!”殷漸離話未問完,就被柳知知推到師父跟前,再回頭,隻見柳知知抽出長劍,往脖子上一抹。
殷漸離猛地瞪大眼,楊清風忽然用手將他的眼睛捂住,往自己肩上一扛,大步走回木屋。“師姐——師姐——”殷漸離聲嘶力竭地喊著,卻被楊清風一掌給打暈過去。
不知過了幾天,殷漸離才醒過來,他跌跌撞撞奔到屋外,哪裏還有師姐的影子?師父不在,他往師兄蕭無名的墓地跑去,就見師父落寞地蹲在一個新建的墓前,一刀一刀刻著墓碑。“師父……”殷漸離站在風中,聲音幽幽飄進楊清風的耳朵裏。
“漸離,你來了……”楊清風轉過頭,殷漸離覺得,師父更老了。
殷漸離走近,見墓碑上刻著師姐的名字,立刻明白過來,當日的一切都是真的,師姐就這樣走了,再也回不來了。逍遙穀裏,隻剩他和師父兩人,再也不會有人去桃花林叫他們吃飯,再也不會有人責怪他和師父合夥嚇她,再也不會有人細心地替他包紮練功時留下的傷口,他也再聽不到那熟悉的《高山流水》……
時有落花至,遠隨流水香……殷漸離久久凝望著柳知知的墓碑,眼淚一滴一滴沒入黃土中。這是他生命中出現的第一個女人,他待她如母,如姐,更有一種不知名的少年情愫,然而,一切都這麽散去了,師姐是美麗的花瓣,隨著清澈的溪流,漸漸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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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者如斯。
殷漸離在漫天桃花瓣中獨舞求敗劍,劍氣如虹,將花瓣舞得好似一根飄忽的絲帶,纏繞在殷漸離身邊,幻化出唯美的粉色光輝。柔美的桃色與寒冷的劍光交映著,殷漸離閃爍著的頎長影子,在滿地落花上投下斑駁而動感的陰影。
楊清風踏著葉尖而來,白色的大袍好像西天的仙雲。“漸離,停下,為師有話講。”
殷漸離急停,詫異著楊清風居然沒像以前一樣衝上來與他過招,把他打到趴下,自己則哈哈大笑。“什麽事?”殷漸離將求敗劍送回劍鞘,準備還給楊清風。
“今日便是你出師之時,以後我不再教你啦。”楊清風對殷漸離搖搖手,拒絕了求敗劍,“這劍我不要了,給你吧。”
“師父,你沒問題吧?”殷漸離防備地看著他,覺得他一定有什麽計謀,“昨天還罵我動作笨拙,像隻死蛤蟆。”
“死蛤蟆就死蛤蟆,我楊清風的弟子,就算是隻蛤蟆也是天下第一!”楊清風高舉雙拳,向天大喊,“殷漸離——天下第一!!”
殷漸離汗顏,望著格外興奮的師父,卻也不好說什麽。
“死蛤蟆,我警告你,不準背叛師父教誨,做出如你師姐一般的錯事。”楊清風一把抓過殷漸離的領子,凶神惡煞道。
一提起柳知知,殷漸離便沉默了。自從師姐去世,師父更加乖張,他已有十多年未離開逍遙穀,成天練武,武功一日千裏,也不覺得寂寞。然而每想起師姐的囑托,他便覺得有一塊千斤大石壓在他的胸口。算一算,師姐的女兒大概也十多歲了吧?不知她在季府過得好不好,是否知道自己的身世。
“你在想什麽?”楊清風的手在他眼前晃了一晃。
“沒什麽。”殷漸離低頭。
“將來你總是要出去的,外麵有好多好多女人……”楊清風望著殷漸離,眼神漸漸黯淡,“師父告訴你,你是不能碰女人的……就好像你師姐,她是不能碰男人的。然而,女人這東西多麽恐怖,為師若不住進逍遙穀,還不知道能不能避開那些禍水……”
“我知道,漸離一輩子不會碰女人。”殷漸離不明白為什麽楊清風反複提醒著他,而且今天說到了這般地步,女人怎麽了?他這二十幾年從沒想過要碰女人,再說,所謂的“碰女人”究竟是什麽意思,殷漸離一直以為是“觸碰女人”。
“欲可抑,情難絕……”楊清風歎口氣,靠在一棵桃花樹上,伸手摘了一枝桃花夾在耳後,對殷漸離眨眨眼睛,“好看嗎?”
殷漸離覺得今天的楊清風非常奇怪,似乎比以前更加古怪了,“好看。”他違心地說。
“好看……”楊清風低低地笑著,喃喃念叨著:“我楊清風這一輩子都是好看的人……”
殷漸離笑道:“好了,師父別鬧了,我們回去吧。”
楊清風沒有回答,隻是低著頭。
“師父?”殷漸離再叫他,“你不走,我可自己一個人走了?”
被楊清風夾在耳後的花枝掉在地上,幾片花瓣落了下來,散在一旁。
“師父?”殷漸離伸手動動楊清風,“你的花掉了……”他彎腰撿起花枝,正要還給楊清風,一抬頭,就看見楊清風那緊閉的眼睛。“師父,你要睡覺回去睡!”殷漸離拿他沒辦法,笑著叫他:“難道你還想讓我背你回去不成?”
楊清風不言,這是他從未有過的安靜。
殷漸離冒著被打趴下的危險,伸手去撓他,可是,楊清風一動不動,居然沒還手打他。“師……師父!”求敗劍忽然落地,殷漸離雙眼一瞪,雙膝跪地,“師父——”
楊清風倚著樹幹,慢慢滑了下去,最後平躺在地上。
殷漸離跪在楊清風身前,急湧的淚水打濕一地落英。
一百二十年的武林傳奇,忽然靜靜地結束了。
逍遙穀裏,又將立起一塊墓碑,如今,這裏終於隻剩殷漸離一個人了。隨著柳知知的離去,逍遙穀裏沒了琴聲,隨著楊清風的離去,逍遙穀裏沒了笑聲,守孝的三年,殷漸離就是這般靜靜地、靜靜地來往於穀內,沒有人與他說話,沒有人聽他說話……
三年後,殷漸離出穀,本想先去清風府,再去季府接季葵,誰知,季葵居然自己找上門來,於是,殷漸離開始履行自己的諾言,長得與柳知知幾分相似的季葵,成了殷漸離潛意識中唯一的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