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李子翩的餐桌上,忽然多了一碗甜湯。

他本來並沒有在意,直到後來發現來交字紙的杜校尉,挨完了批卻不退下,還用希冀的目光眼巴巴的看著他吃飯,這才覺察出不對勁來。

“想喝湯,就自己來拿。”

李子翩不以為意:“本官還不至於這般小氣。”

杜青無語。她又不是小孩,哪裏至於貪嘴成這樣。

“那個,李千戶啊,甜湯喝著還行麽?”

“還可以。”說完了李子翩終於後知後覺咂摸出點意思來,回過頭問:“你不會說這湯是你做的罷?”

杜青心裏大喜,臉上難掩自得之色,卻謙虛的說道:“手藝不好,讓您見笑啦!”

小丫頭笑眯了眼,等著被李子翩誇。

哪知道千戶大人聞聽,卻緩緩放下了湯碗,嚴肅的看著她問:“為什麽?”

“什、什麽為什麽……”杜青沒想到李子翩是這個反應,結結巴巴起來。

千戶大人盯了她一眼,緩和了口氣說道:“你如今是正經的錦衣衛校尉了,校尉自有校尉的職責。做飯這些都是雜役的活,很不必你親自動手。”

“你的手,應該用來做校尉做的事情,而不是搶著幹雜役的活。明白麽?”

他聲音不大,語氣也很平靜,卻還是讓杜青聽出了責備的意味,不禁羞紅了臉皮。心裏一陣委屈,差點眼淚都飆出來了!

心裏暗罵賀存瑁,出的這是什麽鬼主意?淨瞎胡鬧,根本一點用處沒有,還被李子翩給責備了!

其實她真的錯怪賀存瑁了。因為賀府的幾位少夫人,和那幾個姬妾姨娘,為了爭寵的確是這樣做的。

小意兒貼憐,再加上鶯聲燕語……賀府的少公子們是很受用這一套小心機的。

然而賀存瑁忘了最關鍵的一點——他府裏的那些都是女子,而在千戶大人麵前的杜青,則是少年杜校尉啊!

他是已經知道了杜青是女孩兒,所以沒想太多。可關鍵人家李千戶不知道啊!

李子翩見杜青今天臉皮這樣薄,便也不再繼續責備她,隻是淡淡說了句:“下不為例!”

回了千戶所,杜青立刻氣衝衝找賀存瑁算賬:“那方法根本不好用,一點用都沒有!我說大哥,你是不是故意耍我?”

賀存瑁正在簽押房寫一封密折,被突如其來的一嗓子,驚得他當即把墨汁滴到了折子上!

瞧見杜青那炸毛的模樣,想也知道是失敗回來。賀存瑁瞅了一眼那封密折,將那滴下去的墨點又勾了一筆,勉強算是亡羊補牢了,然後才慢條斯理的將折子收好,慢慢說道:

“沒用,肯定是因為你沒用好!”

“哼。本官可是親眼目睹過這個辦法有多好用。你自己把好事辦壞了,還好意思回頭埋怨軍師,有你這樣的麽?”

“這……”

見這廝這樣卓定,杜青猶豫了。

狗頭軍師見狀,瞅瞅自己的筆,立刻又想出了個主意:“這樣,我還有個辦法絕對好用。你試試這樣……”

第二天又來交字紙時,杜青鼓足勇氣提出了要求:“李千戶,我握筆姿勢不太會,能不能請你教教我?”

她這個要求並不過分,李子翩當即答應。

於是兩人一起來到案子前麵。杜青先握筆,李子翩見她果然姿勢不對,便上手準備親自指導她。

他身形高大,教她握筆時好像直接擁抱著她一般,而且還告訴她如何運筆,如何手腕發力,講解的十分詳盡,專心致誌。

然而杜青心懷不軌,此時已是麵紅耳赤。兩人這個姿勢太過曖昧,男子身上熱哄哄的氣息籠罩著她,帶著他獨有的馨香;

而且他說話時的嗓音低沉微啞,聲音也是好聽到要命!

啊……賀存瑁那個老色批,他是如何想到這個主意的?簡直深得我心呐!杜青心中波濤洶湧,渾身都激動的僵硬了!

李子翩發現了這一點,教她:“放鬆一些,不要這樣緊張,不然寫出來的字澀滯,便不好看了。就算寫錯了也無妨。”

杜青壯起狗膽,顫顫巍巍的輕聲喚道:“李千戶……”

“嗯?”李子翩帶著鼻音回應。慵懶而又隨意。忽然間他皺了眉頭:“小心!你這裏手腕要硬一些……”

“我、我……”

杜青不知該怎麽說才好,這種事情她沒有經曆過。要是她早點拉下麵子,請教一下牛更衣那清河老色批就好了,也不至於現在頭腦一片空白!

怎麽辦怎麽辦?她好想知道怎樣才能勾引到千戶大人!

李子翩終於感覺到了一絲異樣。

懷裏的少年整個身軀都在顫抖,呼吸也急促的不像話。尤其他還是習武多年之人,這使他比常人的感覺更加敏銳!

心跳也很厲害。因為握著他的手,能感受到他的脈搏也是跳動的如此劇烈!

這個少年,用他的實際行動證實了一點:他的確是在傾慕李子翩!

這個發現讓李子翩猛然鬆開了少年的手,隨即退後了兩步。

杜青艱難的回過頭來,再次鼓足了勇氣說道:“李千戶,小的,我是、是真的……”

“打住!”

李子翩當機立斷,果斷的打斷了她的支支吾吾:

“真的不會也沒關係。寫字一道在於勤,不必過於急切,你隻要以後勤加練習便可以做到!”

少年頓時滿眼都是失望。他不甘心的咬著粉紅的唇瓣看李子翩,表情嬌怯而無辜,活像個懵懂少女一般。

天!

李子翩微閉雙眼,深深吸了口氣。

“回去吧!莫要再胡思亂想,作為一名錦衣衛校尉,要時刻謹記自己的本分!”說到後來,男子的聲音逐漸開始嚴厲。

殘存的勇氣一下子就泄光了。

杜青耷拉著腦袋應了一聲,偷眼看看千戶大人背對著自己不理不睬,隻好不情不願的撅著嘴退了出去。

聽見關門的聲音,李子翩方才緩緩轉過身來,長長鬆了一口氣!

就在方才,他居然也被那少年弄得亂了心神,一時竟然不敢麵對對方的雙眼!

這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情。

須知他赤雀身為理刑司千戶,身經百戰久經曆練,即使麵對最美豔嫵媚,受過專門訓練的女奸細,他也心如硬鐵毫不動念!

少年固然年幼無知,然而自己卻是個成年男子。少年管不住自己,難道他也管不住自己?難道這個清秀瘦弱的少年,當真引得他亂了念頭?

他在心裏嚴厲的拷問自己。

他絕對不可以,不能對少年有一點點動心,哪怕有那麽一瞬間的恍惚,也是應當唾棄和摒棄的。

那是世俗禮法所不能容,而且也是絕對不可能有任何結果。

不!不對!自己為什麽要想到結果?他根本不能夠允許這一切,有任何發生的可能!

他堂堂北司理刑千戶、江湖有名的赤雀李子翩,絕對不會容許自己的身上,居然出現這麽一個難堪的汙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