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紙展開,上麵的字居然寫得有模有樣,不似以前那般難看了。杜青習字也不過數月,由此也可看出寫字人之用心。
“李千戶親啟:小女子杜青……”
剛看到這裏,李子翩唇邊的笑意頓時凝固住了,眼眸也瞬間睜大。
什麽,這個臭小子,他怎麽能自稱是小女子?
一定是寫錯了!否則明明是個少年男子,如何會變做了女人?!
急忙再一目十行往下看去——
“小女子杜青,蒙千戶大人不棄,將我帶進北鎮撫司,還經常教導幫助我如何立足。千戶大人大恩,小女子沒齒難忘……”
“杜青實在是女非男,小女子杜青這段日子欺騙了您,都是不得已而為之,請千戶大人一定原諒我,今後……”
紙上有斑斑淚痕。
寫字人那時候定是哭了。
李子翩看著,眼前仿佛出現了當時的畫麵:杜青瘦小的身體伏在案上,她邊寫邊掉眼淚,數次哽咽到握筆的手直顫抖,眼淚掉在紙上,又被她隨手抹去。
“今後,杜青永遠不會再回來了。祝願千戶大人和夫人百年好合,白頭到老。”
落款:杜青歌。
真是個好聽的女孩兒名字。原來她不叫杜青,而是叫做杜青歌啊……
李子翩放下信紙,抬頭看向窗外。一時間,喜怒哀樂同時湧上心頭攪亂著思緒,他竟分辨不出自己到底是什麽感受!
不禁回憶起那個少年,哦不!是少女,她時常找了借口跑過來,在自己身邊擠擠挨挨問這問那,沒一會兒耳朵便通紅了。
她以為她隱藏的很好,其實那點小心思,放在心思縝密老辣的理刑千戶李子翩麵前,一目了然;
還有她用身體擋住毒箭那次,自己明明是利用了她對自己的喜歡,而她也真的拚上性命不要的衝上去了!
還有那次自己洗浴時,那姑娘竟然沒臉沒皮的偷窺,眼珠子都快粘到自己身上了……
杜青歌,杜青歌!
她實在是用整副身心的在喜歡他李子翩呢!可是為什麽,之前他就從來不曾發現,杜青其實是個姑娘?!
為何他就是不肯承認,不僅僅是她喜歡自己,其實自己對她也早就起了別樣的情愫?
如果他承認了的話,那姑娘或許就不會離開,會繼續留下來罷?
不不!她還是會離開!
那丫頭的性子,表麵看似大大咧咧整天笑嘻嘻的,其實內心又倔強,又高傲的要命!她絕對不可能做出和其他女子共侍一夫的選擇,即使那個男人是她最喜歡的李子翩!
人,為何往往總是到失去了某樣東西之後,才會發現它的珍貴與美好?李子翩無限後悔的想著,目不轉睛的望著窗外的枝頭。
那裏,正有一點新發的嫩綠,儼然透出了樹梢!
……
賀存瑁與杜青歌剛出城門沒多久,便瞧見遠處有白馬銀袍的男子迎麵而來。
此人有一張世間少有的美麗麵容。黑亮垂直的發,斜飛的修長眉毛。細長蘊藏著銳利的多情桃花眸,宛若黑夜中凝望情人的鷹;
削薄輕抿的紅唇,精致優雅的輪廓,孑然獨立間卻又散發出一股傲視天地的氣質……
這竟是個比女子還要美的男人呢!
賀存瑁的美,是俊美中帶著英氣逼人,而這個男子則是美的不像話,竟比娜仁還要美麗動人!
望見杜青歌在看他,男子彎唇一笑,杜青立刻覺得有一種驚心動魄的魅惑之感!
“立刻給爺收起你那副賤相!”
兩人是發小,賀存瑁可不慣著他,張口便罵道:“都準備去打韃子了,還整這副紈絝子弟的模樣,想去勾引誰呢?!”
“反正不是你賀四爺。”那人正是齊將軍的第三個兒子:齊陽。
他笑眯眯的回懟了賀存瑁一句,桃花眼一溜便到了杜青歌的身上,嘖嘖了兩聲,毫不莊重的嚷嚷道:“乖乖賀四!別告訴我你現在開始喜歡這個調調?”
“你少給我胡說!”
賀存瑁板著臉道:“這是我的一個下屬,名叫杜青歌,打算一起去遼東的!”
齊陽聞言,摸著下巴打量了一回杜青歌,然後閃身到賀存瑁耳邊,賤兮兮的壓低聲音道:“你的暖床丫頭?”
賀存瑁惱了,揮手便是一拳打過去,齊陽早有提防,機靈的閃開。
杜青歌雖然沒聽到他說什麽,卻也猜到不會是好話,頓時對這個美人兒的印象降了幾分。
然而齊少將軍可不管,臉色一端,走過來和杜青歌正兒八經的拱手說道:“幸會幸會!在下齊陽。不知兄弟怎麽稱呼?”
“我叫杜青歌。”
對方拿出正經禮儀了,杜青歌也隻得和他虛與委蛇,心裏卻對這輕浮的美男子實在沒有好感。
她不明白素來以狂傲驕矜聞名北司的賀存瑁,怎麽會認識眼前這麽個紈絝公子哥兒,而且還看似關係很好?!
“你叫他齊老三就行!”
賀存瑁在旁邊冷著臉開始拆台:
“青歌,對這個人千萬不能有好臉色,該罵就罵,能打就打,否則他要是皮子賤起來,能把天翻了!”
聽著賀存瑁的埋汰,杜青歌不禁一笑。這個賀四爺,說話還是一貫的嘴巴毒,對他朋友也是一點不留情呢!
三人正準備出發,忽然從城門口那邊來了一隊車馬,陣勢鋪張的挺大,徑直朝著賀存瑁他們而來。
嬉鬧停止了。齊陽觀察了片刻,忽然“嘶”地倒抽了一口冷氣,幸災樂禍的笑道:“賀四,你的麻煩來了!”
杜青歌和他們一起看過去。
來人越來越近了。打頭騎馬的是個孔武有力的絡腮胡漢子,一條腿還微微有點瘸,正是賀將軍府的管家楊朝!
賀府以軍紀治家,府裏的下人大部分都是跟隨老爺子從戰場上退下來的老兵,隻有少數的小廝丫鬟,也基本上都是家生子。
所以管家帶點傷殘,在賀府無人覺得意外,出去辦事也無人敢看低他。不過此時楊管家出現在這裏,就很能說明一個問題了。
杜青歌望望兩人,齊陽依舊是玩世不恭的笑模樣,賀存瑁卻是臉色凝重。
果然,楊管家到了近前後剛剛下馬,後麵的車隊裏便陸續走出烏泱泱的一群人來。
都是女眷。正中間簇擁著的一位身穿大紅比甲,下穿遍地灑金的纏枝牡丹馬麵裙,外罩雍容的狐狸毛披風的夫人,不是別人,正是賀存瑁的親娘、賀將軍府掌家的大夫人——齊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