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虎是真的被嚇到了!
大明朝的官場禮儀複雜而繁縟,官員們縱然再小心謹慎,五花八門的失儀舉動也還是在所難免。有時因走路不穩,誤跌傾倒也會被糾舉,遭錦衣衛的執問。
畢竟,錦衣衛之前就是統轄了儀鸞司兼管了皇帝的儀仗呢!
而在大明朝,吏的地位尤為低賤。若是賀存瑁當真揪住杜青“以下犯上”這一條不放,李子翩也得大皺眉頭!
須知大明律對“吏”有明文規定——本管官查出書吏之奸弊可以立即處置,甚至根本無須經過三法司會審;
如此,可想而知吏的身份地位如何。
賀存瑁堂堂朝廷正六品官員,杜青這小子不巴結就罷了,居然還敢不顧死活的主動招惹他……
你娘的杜子衿,害死俺了!老趙暗暗罵叫苦。
先不說人能不能保下來,李子翩可是把這小子交給自己管教了,回頭豈非不要怪罪到他頭上?
趙虎瞧著賀存瑁臉上掛的那絲冷笑,他的頭越來越痛,哪敢放任杜青再去闖禍!
練刀的人都有個特點:一般手勁都較常人大。趙虎便是其中翹楚。杜青幾下甩不開他,開始發起急來。她忽然回頭一個後蹶踢,竟是照著趙虎的胸腹部而去!
這小白眼狼!
趙虎暗罵一聲,避之不及隻得暫且後退撒手。那邊杜青得了空隙,立刻一拳衝賀存瑁便過去了!
這是杜青的拿手招式之一。她這一拳的主要力量由扭轉身體發出,擊中對手前的瞬間再旋轉拳頭,從而可以將這股力量進一步增強。
可別小瞧這一拳的力量。當初叔叔杜峻教她這招時,一拳曾經當場震斷了一顆小樹!
眼見賀存瑁依舊端坐在椅子上紋絲不動,杜青已經預見他那張討厭的俊臉被自己打到的慘狀,快意的同時心中隱隱生起一絲悔意:
姓賀的小賤人若是被打重了,不知會不會連累到李大人?
不過,很快現實證明她多慮了。
因為就在杜青的拳頭即將觸碰到他那一刻,賀存瑁突然身形微動!
臉頰一偏,他左手同樣握掌為拳平平推出以攻為守;同時右臂彎肘,輕輕鬆鬆便隔開了杜青的拳;
不待杜青反應過來,賀存瑁接著左手化掌按住杜青身體重心上方的軀幹並向前推,同時抬腿一勾她的小腿,極優雅的輕輕那麽一絆——
這招,江湖上有名的喚做摟子。
而摟子的目標,便在於使對手身體失去重心,從而摔倒!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
賀家乃是將軍世家。
賀家的子弟,哪個不是從小習武?每個人都有自己專門的武術師傅,一個個童子功紮實的很,哪是杜青這種半吊子可以比的!
杜峻雖然自己功夫不錯,可是侄女不願意下苦功學啊!再加上疼愛大哥這個唯一的女兒,做叔叔的也就沒強求。
眼見賀存瑁露的這一手,趙虎忍不住心裏暗暗喝彩:果然不愧北司賀四爺哎!這招摟子耍的夠漂亮!
杜青再次摔倒。
而且這一次非同上次,是真真切切自家藝不如人,被人家給摔倒的!
打獵的反被鷹啄了。
姓賀的賤人,還有兩下子嘛!
她憤憤然抬頭看去,隻見賀小賤人正雙手抱肩閑閑站立,那俊美桀驁的臉上依舊掛著令人討厭的笑意,居高臨下的用鼻孔對著她,傲然道:
“就你這兩下子猴把式,還想單挑本官!怎麽樣,你現在服還是不服?”
“服你大爺!這次不算,重來!”
杜青哪肯服氣!她忍著痛一個鯉魚打挺便想跳起來。
“哼!”
賀存瑁冷哼一聲,哪裏肯讓她起來再動手?猿臂伸出搶先一步撲上身去,當即給她拿下。
他也夠損的:
身體麵向杜青欺身而上,施用象騎馬一樣的寢技,再趁她將右手伸出抓衣襟時,迅速用雙手將她手腕把住,並使自已的下腹部和她的右肘下部牢牢貼緊,再以右腳尖為支撐,將左足從對方頭上跨過,向她左肩方向伸出;
之後,將背部緊貼在地上,兩手用力拉引她的右腕,同時用兩膝緊緊絞住!
如同一條蟒蛇,死死鎖住了它的獵物。
這招小擒拿,乃是賀存瑁的成名招式之一。放眼南北二司,能破開他這手小擒拿的不超過三人!
杜青咬牙切齒。
因為賀小賤人為了固定她,居然還特意甩起衣襟下擺,賤兮兮的伸出那兩條大長腿,壓在她的身上和頭上!
幹鳥氣麽。
她杜青縱橫清河縣十幾年,何時曾被人這般欺辱過,簡直是奇恥大辱!
“好!”
這邊杜青還在掙紮,那邊的趙虎被賀存瑁的這一手看得雙眼發光,一時之間竟然忘了杜青,擊掌叫起好來!
賀存瑁得意的勾起唇角。
他雙腿繼續發力緊緊絞住那可惡的小子,用逼迫的口吻說道:
“小子,這一次你服是不服!”
一邊說,一邊腿下發力夾緊。
忽然他眉頭一皺,腿在杜青身上動了動,然後,又不敢置信的動了動;
“嘶……”接著,他忽然倒抽了口冷氣,俊秀的丹鳳眼一挑!
他娘的怪哉啊。
有個什麽地方,似乎……不太對勁?
……
杜青被他沉重的腿勁壓的雙眼發黑,胸口差點上不來氣;
再加上被賀存瑁扣在地下動彈不得,又羞又怒雙重打擊下,一種說不出的委屈緩緩湧上心頭!
北司到底是什麽鬼地方?
她為什麽要在這裏!
自己頭一天剛來就被這混蛋辱罵,接著又差點被那表麵慈眉善目的老頭叫人打;
接著去煉獄裏呆了那幾天,聽了幾天鬼哭狼嚎,昨天晚上還做了噩夢!
今天撞見這混蛋,本想能出口氣了,結果自己打不過,反被他教訓了一頓,而且現在還在欺負自己!
越想越覺得好生難過!
杜青閉緊嘴巴決心不求饒,眼睛卻慢慢紅了起來。
當賀存瑁再次逼問她時,她終於崩潰了,嘶啞著嗓子大聲叫道:
“不服!就是不服!你有本事打死我,反正你們北鎮撫司的人就會欺負人!”
話說的硬氣,不爭氣的眼淚卻流出來了!杜青扭過臉去,忍不住憋著氣哭了。
……
哈,什麽情況?
……哭了?!
賀存瑁有些發愣!他萬萬沒想到,這小子竟然這麽娘們兒唧唧!
趙虎掩麵。
簡直無顏以對賀百戶。
都說男子漢大丈夫。好嘛,原來他們理刑司新來的小子是塊大豆腐!
李千戶的眼神兒難道說不如以前了?居然動不動擠馬尿,還不如馬房裏的馬夫呢!
然而他還不能不管。
趙虎暗歎一口氣,試探的對賀百戶行禮道:“賀大人,您大人有大量,我代他給您賠罪,今兒個您就先饒了他?”
賀存瑁神態不太自然。
他瞅了眼杜青,幾乎有些慌張的起身鬆開了她,又握拳抵住嘴唇咳嗽了一聲,說道:
“嗯,既然如此,這次就算了罷!”
這下輪到趙虎愣住了:……這麽容易?
……什麽時候起,稽查司的賀四爺變得這麽好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