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話。

次日一早,杜青照樣去大院裏吃過老田擀的麵條,去刑訊室準備打雜生涯,卻被劉小旗告知:趙總旗說她以後不用再曆練了。

不用曆練的意思是——大家夥忙著時候呢,她隻需要旁邊看看,然後隨便能幹點什麽都行!

還有這種好事?

杜青正摸不著頭腦,忽見理刑百戶黃韜急匆匆自裏麵出來,順手遞給她一份筆錄,叫她即刻送至稽查司,麵呈賀百戶。

杜青倒挺高興有個差使,立刻一路打聽著找到了稽查司。

稽查司離理刑司比較遠,是個比理刑司略小些,隻有三進三出且很不起眼的小院落。

院門口不見錦衣衛值守,隻有個三角眼淡細眉,薄嘴唇的白胡子老者,正在悠閑自得的坐院子裏曬太陽,翻看一本泛黃的書籍。

經過上一次檢百戶的教訓,杜青決定要表現得恭敬些。北鎮撫司的老頭兒都不可小視,一個不高興就能打人板子!

她進門立刻先行了個禮,然後態度極其尊敬的說道:“老伯您好!請問賀百戶在嗎?我是理刑司派過來的,要遞交一份東西。”

老頭兒翻起三角眼瞅了瞅她,用一種奇怪的神氣反問她:“李子翩派你來找賀存瑁?”

“這個小李……”

他從嗓子眼兒裏笑了兩聲,聲音好像隻公鴨子叫,怎麽聽怎麽難受。

杜青給笑得心裏發毛,不知道老頭兒是怎麽個意思,隻好繼續說道:“是……是黃大人派小的來。”

“哦!就說麽。”

老者摸了摸下巴:“原來是黃韜那塊榆木疙瘩啊。”

“賀百戶就在那間屋子裏。你自家過去交給他罷。”老者興致盎然的指點她,那模樣活像隻不懷好意的老狐狸。

有點不對勁。

杜青心裏嘀咕著,還是謝過他的指點往那處房間走。一進門便立刻行了個禮,大聲說道:“理刑司杜青,見過賀大人!”

裏頭那人正在伏案疾書,聞言順口答道:“進來吧!”邊說邊抬起了頭。

杜青起身將筆錄遞交過去,那人伸手來接。兩下裏打了個照麵,兩人不由得同時一愣,齊聲驚道:

“是你?!”

真是冤家路窄,那人正是上回被她罵了個狗血淋頭的、大名鼎鼎的北鎮撫司稽查司百戶——賀四!

賀存瑁愣了一下,年輕俊美的臉上頓時浮現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收回手,淡然自若往後麵背椅一靠,慢悠悠問道:

“李子翩派你來的?”

杜青黑著臉不情願的說道:“不是,是黃韜百戶大人派我來。”

要早知道賀百戶就是他,打死她也不接黃百戶的差使來自找苦吃啊!

“嗯?”

年輕的百戶大人鼻子裏哼了一聲:“果然是個不知禮數的粗人!”

“跟本官說話,要自稱‘小人’,回話前要加上‘回大人的話’,這是規矩!明白麽?”

他變了臉,聲色俱厲、麵冷如冰!

“……回大人的話,是理刑司百戶黃韜黃大人派小的來。”

杜青忍著氣回答。

很好!

娘的,這梁子算是結下了!

“派你來做什麽?”賀存瑁麵色不善,兩隻丹鳳眼深處閃著亮光,很有興致的問。

那模樣,就像在戲弄老鼠的貓……

“來……遞交一份筆錄。”她繼續忍。

“給本官呈上來!”賀存瑁雙手抱胸,神氣活現趾高氣揚的命令。

其實北司人都知道,賀四為人雖然傲,卻不是喜歡耀武揚威的人。但今日對杜青例外!

真以為這偌大的北鎮撫司裏頭,隻要有李子翩護著,他就可以為所欲為麽?

嗬嗬,今兒個他賀四要不使勁治治這小子,他就不知道什麽叫天高地厚!

杜青忍著氣雙手遞交過去,賀存瑁丹鳳眼微眯,瞥準了她的小腿輕抬靴尖隻那麽一勾;

下一刻,杜青便結結實實摔了個馬趴,而且還是嘴啃地!

渾身上下摔散了架,頭發也被墩散了;杜青灰頭土臉的趴地上,簡直呆住了!

什麽情況?這小子不是個堂堂百戶麽?啊啊啊他竟然耍這種陰招!

這麽不要臉的賤人,也配當堂堂百戶!

她杜青是什麽人,清河縣“吏二代”裏幹架惹事的班頭兒!

打她出生這一十六年來,隨便誰去清河縣打聽問問,她青子有沒有怕過哪個?

沒有!

被賀存瑁這麽戲耍捉弄,她怒了!

一個挺身跳了起來,杜青將散亂的筆錄拍在賀存瑁的桌子上,大喝一聲:

“姓賀的,你到底有完沒完!堂堂大老爺們兒耍陰招你賤不賤啊?他娘的你有本事玩陰的,有本事倒是出來單挑!”

賀存瑁登時沉下俊臉。

他也動了怒!

他乃是堂堂賀家的四少爺!北鎮撫司的稽查司百戶!朝廷的正六品官員!

卻被這麽個無名小卒一而再再而三的指著鼻子辱罵,挑釁他的威嚴!

賀存瑁冷冷的盯著杜青,說道:“給你一刻鍾,自己打自己十個耳光,本官可以饒恕你今日以下犯上的不敬之罪!”

“你他娘的做春夢去吧!”

杜青挽起了袖子摩拳擦掌:“想打小爺,你什麽玩意兒你……”

她衝上去就揮起了拳頭,不料此時身後猛撲過來一人死命拖住:“住手!還不趕緊求賀大人恕罪!”

來人正是趙虎。

趙總旗覺得自己今天真的很衰,很應該看一眼黃曆再出門!

他就那麽一會兒不在,回頭就聽劉寧來稟報,說盜取九邊圖的那個從犯已經吐了口,還做了筆錄。小青子被黃大人派去稽查司麵呈一份給賀百戶了。

趙虎開始還挺高興,聽到後邊他腦袋瓜子嗡地一響:“你說啥?派杜青去賀四那裏了?!”

“派誰去不好,怎麽偏偏派他!”趙虎瞪圓了銅鈴大眼嗬斥,把劉寧訓的莫名其妙。

“這……是黃大人的意思啊。”劉寧不明白。不就送個東西麽,難道那小子是紙人糊的,不能見風?

“嗐!”趙虎重重歎了口氣,沒法與劉寧細說,立刻甩袖出門朝稽查司趕去!

其中的過節隻有他清楚。杜青見了賀四沒好事,必生亂子!

以賀存瑁那個狂狷的性子,沒有李子翩在場,還不知道會做出什麽事情來!

趙虎想到了許多種後果,唯獨沒想到剛剛趕到稽查司,進門便瞧見杜青竟然正揮拳朝賀存瑁打過去!

他滴親娘啊。

趙虎簡直想死的心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