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靜的客棧中,很快掀起了一場黑暗中的搏殺!

李子翩是在杜青之後,第二個衝出房門的人。他衣服齊整,顯然睡覺時都是和衣而眠,神色冷酷的死死盯著對戰之人,喝道:“好膽!你等是哪裏派來的人?”

對麵之人全身籠罩在黑色衣袍裏,隻有蒙麵巾上麵露出一雙毫無表情的眼睛。對於李子翩的發問,他的回答則是不發一言,陡然抬手又是一計殺著!

李子翩冷笑一聲:“既然如此,那本官就送你下地府做個啞巴鬼罷!”

說罷他身形閃動,掌中那口繡春刀舞成了一片寒光,將黑衣人壓製得密不透風!

混戰中,誰也沒有發現二樓的角落裏還藏著一團黑影,正悄悄的將弩箭拉開了弦,瞄準了李子翩的後心!

“錚!”的一聲輕響,箭已離弦!

眼看就要射中那個該死的人了!黑影滿意的舔了舔紅唇,麵巾下的臉綻開了一絲滿意的笑魘!

“啊!”慘叫聲如期響起。

然而卻沒有射中李子翩。一個瘦小的錦衣衛校尉撲了過來,恰好用身體擋住了弩箭!

是杜青!她正好發現了那暗處的破風聲,情急之下衝了過來!

尖利的弩箭穿透了皮肉後勁力不減,緊跟著著深深紮進她的肋下骨縫之間!

劇烈的疼痛讓她渾身抽搐,頓時失去了平衡,隻搖晃了幾下便重重向後栽倒,跌出了窗外!

“該死!”黑影怒罵一聲,恨得咬牙切齒!然而時機已經錯過,她再不甘心也隻得收起帶毒的弩,急忙撤退保全自身。

李子翩怒極,大喝一聲揮刀將麵前的黑衣人斬殺,隨即轉身急忙向窗下探出去,卻隻見黑漆漆的一片,什麽也看不清!

“杜青!杜子衿!”

李子翩揚聲呼喚了兩聲,底下沒有任何回應,反而又召來了幾名黑衣人的圍攻。無奈,他隻得暫時放手,先專心對付敵人。

今夜襲殺的黑衣人,比上次埋伏襲擊的那批人身手高了不止一個檔次,雖然人少殺傷力卻是大,所有錦衣衛卻絲毫不敢大意!

摔落窗下的杜青明明聽見李子翩的呼喊聲,但想回應卻有心無力。

冰冷刺骨的雨水衝刷著她的身體,她甚至能夠清晰的感覺到體內的血在流失。渾身越來越冷,也越來越無力。

這一次,她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死亡的氣息!

不過,反正她也活不了多久了不是嗎?杜青解脫的想,臨死前能換來他好好活下去,也算值得了……

有緩緩的腳步聲響起。

一個高個子戴鬥笠的黑影出現在她身旁,默不作聲的看了頻臨死亡的杜青一會兒。他戾氣很重,身上仿佛有種熟悉的氣息,但杜青此刻卻無論如何記不起來。

“蠢!”

片刻後,黑影嗤笑了一聲。隨即,他向杜青俯下身來……

雨後的空氣,總是格外清新。

仿佛隻是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然而夢中的一切卻那樣真實,連疼痛都那樣真切。

杜青呻吟著醒了過來。

睜開眼睛,她正躺在軟和溫暖的**。滿屋子擺設她隻掃視了一眼,就被深深震撼了!

成套的紫檀家具,高高低低擺滿了整間大屋,條案,長桌,螺鈿鏡榻,落地大屏,多寶格,羅漢床,書架,鬥櫃……

沉重豐潤的色彩,被幾副名家手筆的花鳥寫意的掛軸一襯,再加上占據了半個屋子的西域進貢來的精美地毯,她幾乎以為自己誤入了皇宮!

那多寶格上,更是擺滿了琳琅滿目的金玉瓷器,官窯雙陸尊,青花瓷瓶,古青銅鍾,青銅觚,汝窯盆,竹葉描金漆盒……

以及許多她叫不上名字也看不出用途的東西,擺滿了所有的大小格子。

入眼的一切,都在昭示著屋子的主人,不僅身份尊貴,而且喜好奢侈享受!

“姑娘您醒了?”

隨著笑吟吟的清脆聲音,那個正在擦桌子,身著淡橘色的滾邊錦袍襯著深色絛子的俏麗丫鬟急忙走過來:“身上可還疼著麽,渴不渴,要不要喝口熱茶?”

杜青這才發現,自己全身內外都已經被清理幹淨,而且還換了身織錦的衣服。

“這是哪裏?”她喃喃的問道。

小丫鬟手腳利索的端過來洗臉的物事,一邊輕柔的幫她擦臉,一邊答道:“這是汪大人在這裏暫住的別院。昨個兒夜裏也是汪大人救的你啊!”

“姑娘你好厲害,受那麽重的傷都挺了過來!奴婢聽大夫說,那支弩箭帶有劇毒,若是射偏那麽一寸,可就難救你性命回來了呢!”

“汪大人?”

杜青連忙將所有認得的官員在腦海裏過了一遍,卻始終記不起曾經認得這麽位姓汪的大人。

何況自己隻是個小小的錦衣衛校尉,哪位大人閑的沒事兒會救自己?

“我的衣服……”杜青忍不住的問。

“姑娘放心!”小丫鬟掩口一笑:“都是奴婢幫你擦洗身子換衣服的。”

剛鬆了口氣,又聽小丫鬟說道:“不過汪大人也已知道姑娘你是女扮男裝了。他說——”

“說什麽?”杜青的心頓時跳到了嗓子眼兒。

“大人就說了一句:真有你的!”

說完,小丫鬟眼睛眯成了月牙,幹脆捂著嘴咯咯的笑了起來!

“姑娘,你是怎麽想到女扮男裝的呢?”小丫鬟好奇的問。

杜青挺尷尬。

這話問的!她總不能說:自己從小就是給當男孩子養大的吧?雖然她老爹的確是這麽做的……

“從來沒有人發現麽?”小丫鬟又問,似乎對此極為感興趣。

杜青無語的看著她。話說這小丫鬟本來長得挺可愛,但是這麽多話,可就不那麽可愛了!

正不知該怎麽回答,門外又進來了個人,一句話解除了她的困窘:“這裏暫時不用伺候,你先下去吧!”

“是,大人!”小丫鬟急忙神色端正的低頭行禮,退出了門外。

杜青心知這必定就是那個“汪大人”了。她抬起頭來,不卑不亢的與那人對視。

出乎意外,來人竟是個極年輕清秀的官員!

他穿著大紅色的袍服,一望可知必定有極高的身份地位;他眼眸狹長而鋒利臉龐清秀,周身卻莫名的有一種戾氣。

他陰柔的聲音雖然失了男子渾厚,其實還是很悅耳的,吐字也極清晰貴氣,便是吩咐下人也保持著得體的語氣態度。

他,便是大明朝那個最矛盾的存在!

他冷酷無情,但有時卻又極為感性;他以自身喜好區分善惡,似乎大奸,然而有時卻又嫉惡如仇,仿佛大忠;

上一刻嬉笑怒罵,下一刻趕盡殺絕。他羅織罪名殘害忠良,不顧背後唾罵千夫所指;卻又向成化帝保舉痛罵過他的底層小官出任要職,而閉口不提保舉之功。

他,便是大明朝最惡名遠揚的中樞,西緝事廠的提督大太監——

汪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