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排年裏長平日裏在農人麵前雖然也有幾分體麵威風,其實也都是些升鬥小民而已,哪裏見識過這種酷烈場麵?

當時就嚇尿了倆,其餘的也是麵如土色,立刻哭爹喊娘的說要招供,尤其是胡裏長,招得那叫一個痛快!不但紛紛捧出受賄的金銀一五一十的交待了,老實的連自家婆娘晚上睡覺打了幾次鼾都恨不得招出來!

楊家人萬萬沒想到,羅文才看著老實巴交很好欺負的模樣,卻不聲不響就把自己的大殺招給破了。

其中最鬱悶的是胡富貴。

他昨夜剛被一個劫道的嚇破了膽,接著回到家又被羅家的派人上門敲了悶棍。幾個人裏頭,他是頭一個按口供的,至今腦袋上還腫著大血包,脖子上還是紅紫色的掐痕!

原來羅家人吃了上次暗虧,再笨的人這回也該學聰明了。就怕楊家或許會故技重施,升堂前一晚暗地挑了胡富貴抓起來,先是一頓胖揍,逼問出了楊家宴請受賄的實情,還給供詞按了指印!

活該他倒黴!要不怎麽說,人倒黴得時候喝涼水都塞牙呢?

羅家人占據了主動,堂上公然喝破此事,同知大人驚堂木一拍,楊家請來的眾“人證”便被拖出去了。

受賄罪算是板上釘釘了。然而楊家這次所告的卻是打傷人命案,羅家人反過來說人命是楊家人打傷的,甚至還趁熱打鐵把一個人扶上了公堂——

死者的兒子,也是最正宗的苦主,他上堂便是要控告楊家人,密謀打死自己父親!

這種直接告來徽州府的案子,就不需要同知大人再親自出馬了。同知大人把徽州府推官吳顯召喚出來,讓他繼續審理,案子暫時告一段落。

那邊審理案子,這邊杜青和眾錦衣衛緹騎已經到了下榻的驛站,而且是最大的一處院子。

趙虎和吳彪領頭,眾人說笑著簇擁杜青回了院子。趙虎扯起大嗓門便嗷的來了一嗓子:“千戶大人,小青子回來咯!”

房間內正在寫字的李子翩聞言,怔了一怔。停頓的毛筆尖有一點墨汁滴在了雪白的宣紙上,汙了他剛剛寫下的字。

他霍然起身,英俊的麵容在燭光的映照下晦暗不明,麵皮緊緊板著以表威嚴,卻掩不住眼眸中那股激動的情緒。

眾人一起搶著打簾子,推搡著杜青進了房門。

再次見到李子翩那張魂牽夢繞的俊臉,杜青幾乎有陌生之感了。她單膝跪下,感慨萬分的抱拳道:“卑職,北鎮撫司校尉杜青,見過千戶大人!”

“子衿,你果然不負我所望,你果然還活著!”一連用了兩個果然,素日沉穩的千戶大人往前跨了一大步,探出雙臂緊緊的抓住了杜青的肩膀,勁力之大,幾乎捏的她都疼了!

然而杜青卻仿佛毫無察覺,隻是咧著嘴笑。

天色未晚,院子裏已點上了燈火。紅木雕漆的桌子上已經擺了好幾個碗碟,豐盛的熱湯熱飯都是備好了,幾壇子清冽的**酒的泥頭也已擰開,預備兌了醇厚的金華酒大家暢飲一番。

案情如今有了進展,本以為殉職了的小青子又已然歸來,雙喜臨門,聚在廳堂用飯的緹騎,人人臉上都是止不住的笑意。

正在這時,門口的雜役進來匯報:“門外有位女眷到訪,指名說是特意來拜訪杜校尉的。”

嘈雜的喧鬧聲頓時靜了下來。一群大老爺們兒都用戲謔的目光瞧杜青。你這小子在外頭養傷幾天,竟然還招來了一朵桃花呢?

聽聽人這幾個字說的:特意拜訪!

女眷?會是誰呢?杜青本人反而摸不著頭腦,一臉的懵。

當她出得院門,外麵一輛青布馬車已在等候。一個平頭正臉的丫頭站在馬車外麵,不知為何瞧著頗有些委屈的模樣。

正在肚裏猜測,隻見馬車的簾子掀起,裏麵嫋嫋娜娜走下來一位端莊秀麗,還似乎有些眼熟的官家小姐來。那小姐朝她一笑,用親切的語氣說道:“青姑娘,好久不見了。”

杜青大驚!

她直接往後跳了兩步,警惕的看著那小姐道:“你是誰,認錯了人罷!小爺乃是錦衣衛的杜校尉!”

“沒有認錯。小女子苗溪,清河縣苗知縣家人。杜峻是家父手下的吏員,也是你的叔父。我說的不錯吧?”女子語氣極為柔和,卻綿裏藏針。

“哦……”杜青想起來了。這不是那位眼高於頂的苗知縣小姐?

牛更衣說因為她們家嫌棄杜家身份低微,看不上叔父。後來自己去了京城,就沒再聽到過那小姐的消息。奇哉怪哉,她今天主動來找自己,又想做什麽呢?

苗溪笑了一笑,輕聲細語道:“青姑娘且放心,小女子無意說破你的身份。今日貿然拜訪,隻是想跟你打聽一個人的下落而已。”

“苗小姐是想打聽誰?”杜青心裏暗暗起了提防。

苗溪略帶羞澀的說道:“除了那個人還有誰呢。你也知道的,就是你的叔父,杜峻。”

“……”

杜青麵無表情的看著她,淡定無比:早猜到這女人就是問這個。

叔父的下落小爺自然知道。可你身為一個女子,那麽急切的打聽一個男子,誰敢直接告訴你呀?

你是不管不顧豁出去了,老子可還得擔心著老子的叔父和老爹,得挨你老爹苗知縣的削呢!

於是她眼珠子骨碌碌轉動兩下,歉意的笑道:“哎呀,原來苗小姐是問這個。早知道出來之前我就先打聽一下了——這不是我們出任務走的急,還沒顧上問我叔父的事情呢!”

“倒是聽人說似乎是回了清河縣。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回去了。”她滿臉誠懇的說。

苗溪盯了她一會兒,將信將疑的說:“果真如此,回頭我派人一問便知端地。若是你說謊,本小姐可不敢保證會不會一時失言,把你的真正身份給他們說破了去!”

她不耐煩繼續和這滑頭的鬼妮子周旋,終於露出了威脅的語氣。

杜青聞聽,唇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是嗎?那祝苗小姐早日尋到我叔父。不過我可提前說清楚了,我可不是說謊,隻是聽別人說的他回了清河縣,並沒有親眼瞧見。”

苗溪哼了一聲:“那樣最好。”說完,她不再裝親和的淑女了,高傲的昂起頭返回了馬車。馬車夫一揚鞭子,車子調回頭絕塵而去!

杜青撇了撇嘴。她非常不喜歡這個傲氣的女人。就她這樣眼高於頂的樣子,就算是一心為了叔父杜峻,杜峻也不會喜歡她!

當驛站裏這頓飯結束的時候,已是很晚了,一直到天色擦黑掌燈時方才各自散去。

因為高興,大家夥都喝了不少酒。杜青平日裏滴酒不沾的,今天也被眾人不依不饒拉著灌了好幾杯,暈頭漲腦的回了自己的屋子。

剛想睡覺,門卻被人給拉開了。一個人影不聲不響的徐步而入,身材高大眉目溫潤,龍行虎步英氣逼人。

杜青正解衣服的手頓住。她抬起朦朧的醉眼看過去,立刻忍不住咧嘴笑了!

“是李大人哦!嘿嘿,就知道您肯定會親自來看我的。”

這一笑,燭光照在她麥色的容顏上,暖暈中和了眉宇的英氣,竟然平添幾分往日沒有的柔媚之色,連說話的語氣也嬌嗔的不像話!

這人……還是杜青嗎?!

李子翩沒料到這小子醉後竟變成這模樣,竟然恍惚了片刻後才回過神來,立刻惱火的責備道:“你……不會喝酒就別喝,自己看看你自己現在!”

“哪裏還像個爺們兒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