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翩不敢去細究方才自己怎會出現那片刻的恍惚,隻是將一切歸咎於這小子醉後無狀。

他惱怒的嗬斥著杜青,卻見她嘻嘻一笑說道:“我就知道是做夢。夢醒了您就不會在這裏了。是不是啊我的李千戶,李大人?”

他醉態畢現,臉上紅得可愛。也斜了眼睛衝李子翩眨了眨,忽然狗膽包天的上前扯住了他的袖子,嘿嘿一笑嘟囔道:“反正是個夢,爺今天不如做的大膽點!”

於是在李子翩震驚的目光下,那瘦小的少年竟猛地撲上來緊緊抱住了他,將自己貼在他健碩的身軀上,腦袋還在他懷裏蹭來蹭去!

“大人,小的真是好喜歡您呢。”少年的身體如貓兒般輕軟,歎息一般的呢喃著。

千戶大人虎軀一震!

燭火此刻晃了一晃,爆出輕微的聲響。

平生頭一回被人這樣親密擁抱,真沒想到那人會是個少年。

而更詭異的是,千戶大人內心深處居然感覺挺不錯,甚至還有點想繼續下去……

李子翩垂下英俊的臉,眼眸閃動默立了片刻後,強有力的猿臂一伸,決然而果斷的推開了杜青。

杜青踉蹌了幾步,剛好仰麵朝天摔倒在了**。她滿足的一笑,順勢閉上眼呼呼大睡了過去!

李子翩……

當他再次回到廳堂,心腹趙虎正等在這裏。雖然這廝今晚似乎喝了不少酒,如今他卻神采奕奕絲毫不見醉態。

“大人!”趙虎見到李子翩,壓低聲音說道:“回稟大人,杜校尉說不知道救走他的那個神秘人是誰。不過他說前幾天在那人家裏養傷時,曾無意中看見了那個假死逃走的元人奸細,還有個武藝極高強的黑衣男子。”

李子翩頜首。

“大人,卑職覺得……杜校尉當時為了您差點喪命,就憑這一點,他也不可能和元人有關係。”

“大人,您看?”

燭火映照著李子翩的俊臉,忽明忽暗。他沉吟了一下道:“你有所不知,杜家和元人實則有脫不開的關係。那杜昭早死的老婆……其實便是元人。”

“什麽?”趙虎頓時失了冷靜。

“九邊坤輿圖隻是個引子。元人為何屢屢派人去杜家,本官懷疑,那清河縣的杜昭隻怕還向北司隱瞞了一些重要事情。”

“那大人何不就用杜青為餌?元人既然在找他們杜家人,早晚必定現身。到時拿住幾個,也好拷問關於七殺局的案情!”趙虎建議道。

他不愧是辦案多年的老吏,提的這個建議又狠又準,正中關鍵。

然而李子翩卻搖頭。

“杜青這次奮不顧身為本官賣命,所有人有目共睹。本官若再利用杜青,豈非寒了大家的心!”

趙虎默了默,忽然說道:“其實……若是不論其他,杜校尉對大人您還真是很忠心的。”

豈止忠心,連命都差點搭上了!

李子翩不語,麵無表情轉眼望向窗外漆黑一片的天空。他好看的眉毛微皺,眸中光華像是水麵破碎的星輝,冷清中帶著蕭索。

“趙虎,本官記得你上個月曾說過,那光祿寺署正家派人下過帖子,是有意和我結親?”

“正是。”趙虎有些摸不著頭腦,不明白好端端的正說杜青,李千戶怎麽突然轉移話題開始說這個起來。

“不年不節,又沒有其他關聯,忽然很客氣的說要來拜訪,卑職猜測著可能是為了他家的小姐。”

“光祿寺少卿馬大人一向為官清廉,官名頗正。他府上有三個女孩兒,因為夫人生育的晚,嫡女反倒排了末行。若是真的,隻怕說的是哪個偏房出的小姐。”

“恩。”李子翩起身,伸了個懶腰。

“可以。你且留心打探打探,若是那女孩兒人品樣貌還過得去的話,過完年本官便去他家提親。”

“是。啊?!”趙虎驚了一下:“大人您的意思是,您終於想開了,願意娶個夫人成家了麽?”

李子翩眯眼睛笑了笑,說道:“你這叫什麽話。本官何曾說過不願成家?隻不過因為咱們理刑司事務繁忙,暫時沒那精力考慮。”

……現在不還是很忙?趙虎一本正經的點頭讚同,肚裏卻是暗暗吐槽。

想女人就說想女人了,還得拉個什麽勞什子理由遮羞。不愧是千戶大人,編瞎話不帶眨眼睛的。

“本官,是該成家了。”李子翩最後若有所思的說出這麽句話。

“這倒是!”趙虎誠心誠意的說道:“家裏有個女人幫襯料理家務,生活起居也有人照顧。卑職也覺得您是該找女人成個家。”

談完事情,趙虎便退下回房間去休息了,餘下李子翩一個人靜坐窗前陷入沉思。

夜深了,外麵卻好像起了風,刮得樹枝發出嘩啦啦的響。

他從來不是做事沒有分寸的人。然而今晚,他卻失了分寸,幾乎是倉促間便決意和馬少卿府上的庶女定下一門親事,他甚至都不認得那家的女孩兒。

為何會這樣?

李子翩抬手輕撫玄色袖口上的金線雲紋,微微顰起了俊朗的眉峰。雖然不願意往深處想,然而杜青今晚的舉動,無疑是原因之一。

想到杜青,他那混不吝而又倔強的性子,和那清秀的臉龐便立刻出現在腦海,久久揮之不去。

杜青似乎特別依戀他。

其實他很早之前就發現了這個端倪。一個人的五官可以修飾,外表可以改裝,但情感卻是掩飾不來的。不過他一直認為那少年的情感,隻是因為杜峻的原因。

少年人,驟然離開家鄉來到陌生的環境,再加上是北鎮撫司這種地方,難免他會生出脆弱之心。 那麽這個時候,自己這個和他叔父杜峻相熟的年長者,便自然而然會成為他萌發的心境寄托。

然而他可恥的利用了少年純淨的感情,卻是不爭的事實。

是的,他一早便知道那夜裏會有人襲殺。他甚至還得到了密報,襲殺者與之前的不是一撥,而是元人!

而他赤雀又是何等老辣的身手!交戰中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是老江湖的最基本要求。那個角落裏黑影的舉動,根本沒有逃過他敏銳的目光,也被他猜到了那裏必定暗藏了暗器,埋伏下了殺機!

所以他才故意賣了個破綻。

可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一旁那個不起眼的錦衣衛校尉竟然會猛撲過來,用肉身擋住了那枚劇毒的暗器!

李子翩一向自負心思縝密。他餘光掃見了杜青。但若說他完全沒有想到杜青的反應,那也不盡然,起碼他是有那麽點算計的——

刺客是元人。那麽如果杜青中了暗器,從對方的應對,他就可以推算出杜家和元人的糾葛有多深。

可是盡管決定這麽做,當看到那個少年瘦小的身體栽下窗台,李子翩的心跳幾乎都停了;

他刹那間失去了冷靜,奮力殺退圍著的幾名來敵,第一個搶先縱身躍了下去,然而仔細遍尋過庭院草叢,竟絲毫不見杜青的蹤跡!

少年本就有傷在身,又中了劇毒的暗箭。但是最起碼,這些元人手裏應是有解藥的。他應該是被元人擄走。元人應該會救他一命。

其實,少年人說的“喜歡”,想來不過是一時失言。他是那樣的年輕!那種懵懂的年紀,又怎會分辨得出什麽叫做依賴,什麽叫做“喜歡”?

待到以後他真正長大了,成為一個氣宇軒昂的男子,甚至娶妻生子了,到時候定會感到他今天的舉動有多麽可笑!

想到此處,李子翩莫名的覺得煩躁起來。他翻來覆去睡不著,生平頭一次失了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