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人都知道,整個北鎮撫司,實際上就是一個巨大且隱藏在黑暗之中的機器。即便是它的統領和頭目都在別處,這架機器也在一刻不停的運轉中。

賀存瑁到了簽押房後,文吏將熱茶奉上,一個總旗官便開始稟報手頭案情最新進展的情況。

最要緊的,是找出襲殺緹騎那兩夥人的身份證據。

根據凶器這條線索,已經排除了不少人。

要知道武學分為好多種練法,武器也是如此。根據錦衣衛勘察的現場來看,頭一撥凶手用的是刀,然而比普通官製刀更為短,刀身寬而修長。

刀分很多種,各種刀型各不相同。

雁翎刀,刀姿舒展,刀身血槽整齊,刃口鋒利。它結合了直刀和彎刀的優點,刀背較厚,近刃尖出開反刃,能刺穿披甲。利於劈砍,刺擊,挑殺;錦衣衛用的繡春刀,刀身較一般腰刀短小,且有弧度,嚴格說來,也算是雁翎刀的一種。類似它的是柳葉刀,區別在於刀身弧度更大,刀尖更寬一些。

大明常用刀有“三雁”,即——雁翅、雁翎、雁毛刀。除了這幾種刀型,比較常見的還有牛尾、魚頭、和戚家刀等。

使用的武器不同,對使用之人的要求也各不相同。比如普通刀法多用於軍中,尤其是戚家刀。那麽用刀的肯定都是身強體壯之輩,大開大合力劈千鈞。所以但凡用刀之人,勁力多比普通人要大。

而劍呢,則是練的一股子輕靈巧勁,身法中的閃轉騰挪更為重要。若是用暗器,比如袖箭短弩之類,更是如此。

所謂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不怕短粗就怕細長;而練暗器的大多數人身手有缺陷,需要隱藏起來攻擊,一擊不中,便是屬於搏命的打法了!

而這個險,不在於用暗器之人自身承受的危險,而是他們的作戰方式,能夠迅速將敵人置於死地!

比如一個拿刀和一個拿弩弓的掐架,拿刀的也就剛把武器舉起來,對方就已經能夠很輕鬆的接連幹掉這邊十幾個人了。

雁翎刀和柳葉刀,官差和軍中大量裝備,十分常見;而根據錦衣衛現場勘察,頭一撥刺客所用的,卻是民用單刀!

單刀,是民間習武和江湖中人使用的一種短刀,單手使用。這種刀自宋代手刀演化而來,後成為練家子的一種武器。這種刀型,長度以直臂垂肘抱刀的姿勢為準,刀尖不低於持刀人的耳朵上端。刀形與官製刀有所區別,質量也不如官製刀好。

想想也是,一個民用的刀,無論是選用的鐵,還是匠人的質量,如果比官製用的還好,那隻能說明一點:皇帝屁股底下的寶座要有危險!

再說練。這練單刀時呢,必得一手執刀,另一手需要隨刀法變換而做伸縮,開合、纏裹等相配合,以助刀勢,所以有“單刀要看手,雙刀就看走”之說。它的特點——

勇猛快速,氣勢逼人,剛勁有力,如猛虎下山一般!

就是根據這刀,稽查司推斷出,頭一撥刺客很大概率是來自民間。

北鎮撫司辦的多是大案要案,與那些平頭百姓幾乎沒有什麽瓜葛。一個民間的刺殺組織忽然襲殺錦衣衛緹騎,這就很耐人尋味了。

稽查司的推斷是,他們很大幾率應是受雇於人。

而且這個人,必定是官府中人。此人深恨北司緹騎,可能是和李千戶也有些過節……當然了,這個說法比較官方了些,實際上大家都懂,基本是不死不休的那種了……然後他自己不好出麵,便使了銀子雇來了民間殺手!

民間高手眾多,但敢跟官府中人較勁的刺客組織隻有那麽一個,那便是——隱門。

說句公道話,隱門其實也並不是和大明官府中人較勁,因為他們身為刺客本沒有一定的原則,誰出的價高,他們的人就為誰做事!

無論對方是誰。

賀存瑁聽著下屬旗官的分析,深以為然。李子翩的密信上也說過。不過李子翩保守估計是宦官,但賀存瑁卻認為肯定少不了汪直那個不要臉的貨!

往日不提,就說北鎮撫司最近辦的元人奸細案,據說是傷了汪督公的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姐姐,他告禦狀未果,反而受了成化皇帝的一頓責備,灰頭土臉回來了。

這件事後小汪大人終於有了自知之明,明白自己近來聖寵不再。然而這個人狂妄自大的很,表麵上就此罷休,但私底下卻親口對人說:這件事沒完!

這麽個人,如果他一心想要報複誰,的確會很教人頭疼。

這天賀存瑁正和其他旗官一起議事,忽然聽得門外進來稟報說:杜校尉回來了。他眉頭跳了跳,立刻盡快結束議事走了出來。

才穿過月門,就瞧見那裹著黑貂裘的一襲黑衣如墨,纖塵不染,發絲如墨襯托著杜青那張清秀而白淨的小臉。曾經的黑瘦小子,如今居然看起來頗有幾分翩翩佳公子的意味了!

此刻他正望著屋簷陷入沉思。那雙靈動的眼眸清澈,幹淨,靈動,如同才出世的仙狐一般。

賀存瑁不由得愣住了。這小子……竟然是杜青麽?

感到有人在看自己,杜青眯著眼睛回眸看過來。隻見月門下那熟悉的年輕男子眉如墨畫水翦星眸,丹鳳眼顧盼神飛,俊美到簡直能魅惑眾生。

於是她趕緊一路小跑到賀存瑁跟前,狗腿的眨巴著眼睛笑道:“卑職杜青,見過賀百戶!”

……頓時,方才美好的佳公子形象轟然倒塌,賀存瑁簡直都想翻白眼了。

其實杜青一直認為,在成為人上人的路上,其實最大的絆腳石就是臉麵了。

如果一個人做事敢於不要臉,很多事情都會事半功倍,尤其是年齡還小的時候。

隻有年紀小的時候敢於下決心丟掉自己的臉,等到老了的時候別人才會給你、乃至於給你的兒子和孫子臉。要是年輕的時候你就非要昂著頭硬要臉嘛……也能要著,就是會比較腫。

俗稱——打腫臉充胖子是也!

就拿賀存瑁來說,人家是堂堂百戶。自己算個啥,身份就差一大截。雖然有千戶大人給自己撐腰,自己也得有點自知之明不是?

然而人呢到底是有尊嚴的。一味的巴結討好不光自己受不了,也隻會讓對方鄙視,適得其反了。 何況姓賀的還這麽狗!

杜青總結起來,認為對賀存瑁就應該是:原則性問題該懟了她就得懟,懟完了該討好,那她還得繼續討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