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毓城有個出名的花魁,豔絕天下,遠近聞名,不少男人從萬裏之外跋山涉水而來隻為見他一麵。這一天,城中來了個寒酸才子,一眼就看上了那花魁,從此放棄上京趕考,每日就對著青樓吟詩作對。可花魁對此無動於衷。

就這樣許久,花魁過夠了倚門賣俏的日子,決定找個人為自己贖身。男人們紛紛爭著要娶她回家,卻無人能滿足她的條件——花魁怕黑,她要找個能將黑夜變成白晝的人。這使所有人束手無策,唯獨那書生聽聞過後,采購了許多奇怪的物什回家閉門不出整整一月。他出來之後,開始走遍整個毓城,給每戶人家都發了一頂燈,安頓他們到時候點亮。

書生發這些燈發了整整七日。那夜,他在青樓之下喊花魁的名字,花魁出門之後,隻看見整個毓城漸漸亮了起來。

黑夜變成了白晝。花魁嫁給了書生。

書生得了嬌妻,從此奮發圖強,先是賣字畫還完了紙燈以及為花魁贖身的錢,後又進京趕考狀元及第。後來他還鄉做了毓城的城守,依舊會隔三差五將整個毓城都用燈火裝點來取悅妻子,久而久之,毓城的燈會習俗就這樣傳了下來,直至如今。

這就是毓城燈會的起源。

聽這個的時候,蘇傾正處於毓城彩燈的包圍之中,陸離燈光的確將夜晚的黑暗驅散了個幹淨。此刻小城中一片喜氣,蘇傾坐在街邊茶肆聽著說書的講完這個故事,十分感動地轉過去向身旁的人感歎:“應大哥,那個花魁好幸福!”

應辰看著她的樣子,溫和地笑了笑,道:“是啊。”

兩人到了毓城,才知道正月裏毓城的慶祝格外持久,一直要從大年初一持續到上元節最最盛大的燈會過去,其間每天夜裏都有大大小小的燈會,比如初五要迎財神爺,就比尋常熱鬧許多。兩人在城中遊玩已久,蘇傾還是不想回去,應辰便陪著她將毓城和周邊的地方轉遍。

這已經是第六日。正是燈火流離時分,兩人聽完了茶肆說書,比肩向外走去。

“應大哥,你有沒有到毓城來過?”蘇傾背著手和應辰在長街上走,邊隨口問著他話。這幾日下來,他們的相處已經十分自然。而且雖然應辰從來沒有說過什麽,但是他為人很簡單,蘇傾幾乎一眼就能看出來他對她的心思。這讓她很滿意。

聞言,應辰微回身看著身旁的人。

此刻五彩斑斕的色彩映在斯人眸子裏,照在她嬌俏的臉上,美得如天仙一般。他覺得這些日子真如同做夢,自從這個不同尋常的女子擾亂他清淨生活,他逐漸變得比從前快樂許多。若是她能一直陪在他身邊就好了,他想著,不禁再次出了神。

“應大哥?我在問你話呢。”蘇傾眨眼,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將他從出神中拉回來。

應辰反應過來的時候正見她略歪著頭瞧他,心跳又是加速,有些窘迫地轉過頭去,回答得驢唇不對馬嘴:“是,是,那書生幸運極了。”

蘇傾見他這模樣又是莫名想笑,卻也沒有提醒他自己問的不是這個,順著他說下去:“哦……怎麽個幸運法?”

應辰想了想,認真地說道:“能博得佳人芳心,如此相濡以沫一世,自然幸運。”

此刻人流穿行未有前幾日的喧嚷,燈花片片在眼角蔓延。蘇傾轉了轉眼,問道:“應大哥你有想要與之相濡以沫一世的佳人麽?”

一提及此,應辰就有些慌亂地連聲否認:“沒有,沒有……”

“沒有?”蘇傾向他看去,就發現他轉過頭去,又是緊張又是懊喪的模樣。這個男人……真是塊木頭。她無奈地搖搖頭,目光卻觸及到層層燈架那邊一個熟悉的身影,眼神瞬時變得冰冷複雜。

“應大哥,”蘇傾神情凜了一瞬,臉上卻又漾開粲然的笑容,向他身旁湊了湊,道,“誒?你臉紅什麽啊?”

“我沒有。”應辰覺得心思被看穿似的,尷尬地躲了躲。

蘇傾卻不依不饒,揚頭笑道:“從前在白潁的時候,趙嫂嫂還想撮合我們兩個,說你覺得若能娶我便是福氣,看來是她在逗我了。”

應辰又想要下意識地否定,卻強使自己鎮定下來,抿唇片刻,咬牙道:“這未必……”

“未必什麽?”蘇傾眨眼,道,“她未必在逗我?那你真的那樣認為了?”

應辰斂起了眉,攥了攥手指,想算了,不要再畏畏縮縮,將心中感受說出來,要她取笑也罷了,若她答應……他終於鼓起勇氣,停下來看向她,道:“我確是那樣以為的。”

蘇傾心中鬆了口氣,卻有莫名酸楚。她頓了頓,也停下腳步看他,道:“那你是不是該問點什麽?”

“啊?”應辰有點發懵,隨即反應過來,紅著臉開口,“你、你……心意如何?”有那麽一瞬間,他覺得自己都不會思考了。

此刻先前那人已經分開燈花一路走到了他們不遠處,隻是應辰背對著看不到。於是蘇傾繼續巧笑嫣然,猛地捂住應辰的眼睛,踮起腳尖啄了一下他的唇角。

應辰整個人僵在了原地,動也不敢動,心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腦子也一片空白。

“現在就回去,不要回頭看我,想想要怎樣把我迎進門,好不好?”蘇傾輕聲說道。

應辰說不出話來,隻連連點頭。

“我下次見你,你可要帶著聘禮來。”蘇傾還是掩著他的眼睛,繞到了他身後才放開,道,“走吧。”應辰頓了頓,真的不會思考一般,按著她的指揮向前走去了。

就這樣,定下終身也是這樣簡單的事,何必還有什麽曲曲折折,執迷不悟。

蘇傾眼神有一刻的惘然,但她隻是靜靜站著目送他走遠。她知道她身後有一個風塵仆仆的人在看著她,帶著或悲傷或憤怒或驚訝或絕望,她若轉身,他的目光能將她身子燙出一個烙印,可片刻的痛楚之後,一切都結束了。

可為什麽自己還會有這時的猶豫?到底是什麽在阻擋?她很清楚,可她也不知道。

溫容一步步向那個堅決的背影走過去,每一步都幾乎耗盡全身力氣。

他清楚地記得他們上次來此的時候是春末,斯人笑顏如花,在她身後,漫漫燈花成暖,將時光都鍍得流光溢彩。那時她總是瞧著他,全心全意地瞧著他,眼睛裏都是他的影子。可現在,她在另一個男子身側嬌憨狡黠,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才六日,他為她涉險去尋她要的東西,可他什麽都不用做就能得到她的笑容,甚至……

他突然理解了她那時看到他與唐芙在一起時竟至於拔劍的心情。而他以為自己肯定會怒不可遏,甚至直接掉頭離去,可最終卻換上了包容的笑容走向她。他隻希望自己不曾看到這些,假裝什麽都未曾發生,隻要她還在。隻要她不要拋棄他。

對了,他還帶回了她想要的玉雕。溫容心中有點慌,斟酌片刻才開口喚她:“阿傾,我回來了。”

蘇傾皺眉閉了閉眼,換上冷漠神色轉過身去。

他臉色不好看,臉上卻有了勉強的笑意,像是沒有看到剛才那一幕一般開口:“我帶回了你要的東西……”

“我不想要,”蘇傾卻像是毫無感情,直接道出事實,“我讓你去涼州就是為了支開你和他在一起,你看到了,我們很幸福,他要娶……”

“這個玉雕是最好的朱砂沁,你會喜歡的。”溫容像是沒有聽到她的話般,自顧自拿出玉雕來,展在手心呈在她麵前。從容的動作,眼裏卻分明帶了些許哀求。

可她眼裏沒有波瀾,陌生得讓他絕望。從前她不是這樣的,她會對他笑,對他哭,可永遠不會對他冷漠成這個樣子。他們一起經曆了那麽多,她怎麽就忘了呢?難道這一切就這樣沒了?他覺得寒風直直灌入他胸腔去,周圍迷幻的色彩更是讓他頭暈目眩。

“你還學不會死心麽?”而蘇傾揚起頭看他,正眼都不瞧那塊玉雕一下,“我說過了,我不會嫁給你,這算是……移情別戀?是,我不喜歡你,你放棄吧。”

“不會,”溫容覺得呼吸困難,直直看著那張明明如此熟悉的麵龐,艱澀聲音道,“阿傾,你真的記不起來了?五月,也是在這裏,我們兩個,你看,我穿的這件紫衣,你想想,你都忘了麽?”

“我不記得,也不想記得。”蘇傾看著他眼神,伸手拿起那塊玉石,道,“我告訴你,無論你怎樣努力,我都不會和你在一起。”

她一鬆手,那塊他千辛萬苦取得的美玉就那樣墜下去,砸在地上狼狽地裂成幾半。她甚至沒有好好看過它,因為於她而言它一文不值。

在回來的路上,他每夜都會將這塊朱砂沁拿出端詳,想象她看到它的樣子。她會愛不釋手,因此對他綻出久違的笑容?她會假裝不滿,內心卻得意她支使了他,故作高傲地對他說“你回來晚了”?她會感動,她會心疼他的傷,她會……可她沒有,她看也沒有看它就將它摔成碎片,她甚至不屑瞧它一眼。

手上的傷口又因為拳頭緊攥而撕裂,溫熱的血順著手指滴下來,這才勉強給他一點溫暖。

他該死心了吧?然後遠遠離開。蘇傾垂下眼,想要轉身卻聽見一句——

“阿傾,你怎麽能……”他聲音無力,嘴唇蒼白。

蘇傾這時候卻有了種夾雜著痛楚的快意,這種感覺讓她嗤笑起來。她猛地拉起他滴著血的手,冷聲道:“你現在覺得痛了?誰叫你不及時悔悟?非得要見了棺材才掉淚是不是?現在你見到了,也疼過了,就當吃一塹長一智,離我遠點吧!”

溫容定定看著她,卻又突然略一用力,手伸過去托住了她的後腦,在蘇傾猝不及防間俯身與她額頭相抵。兩人破碎的呼吸交纏半晌,他聲音低啞道:“我有足夠的時間讓你再移情別戀一次。”

蘇傾怔了怔,隨即才想起反抗,可還不待她推開他,他已經直起了身子,片刻間竟又恢複平素的淡然溫和。她不敢相信地地看著他,而他像寬容一個故意胡鬧的小孩子般笑了笑,溫聲開口:“阿傾,我們走吧。”不能生氣,不能絕望,這樣就可以繼續留在她身旁,他不會給她不要他的理由。

“你……”看著他這個模樣,她竟然再也說不出狠話來,隻愣愣瞧著他。

“好了,燈要散了,我帶你回白潁。”他揚唇一笑,牽住她的手向前走去。即便內裏已經被傷得鮮血淋漓,表麵上也要好整以暇。否則他就不配擁有她。

那個應辰?他眸中閃過一絲凜然。他沒有資格和他爭,不論是她的人還是她的心。

蘇傾被他的反應弄得有些懵,手被他牽著向前走,神情還是愣愣的。他沒有用多大勁,隻是很自然地拉著她向前,可她竟沒有一點掙開的力氣。原來真的是有氣場這一說的,他的理所應當是一種無形的力量,強到讓她根本沒有拒絕餘地。燈火紛紛散去,長街上已經沒有人往來,她茫然地看著身前的人,卻見他突然停下轉身,在她猝不及防間湊過來在她唇角落下一吻。

在蘇傾還在他強大的氣場帶來的震懾中,完全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就已經繼續行走。

“還回來了。”淡淡的一聲,與剛才的動作絲毫不符合。

蘇傾抿了抿唇,突然覺得累得不知如何是好,像一隻鬥敗的公雞。又或者這環境太靜謐,讓她失去了再去和他鬥爭的力氣,隻能任他牽著行走。仿佛全身的力氣都被抽離,她甚至腳下都有些軟。溫容發現了這一點,停下來輕車熟路地將她橫抱起來走向馬車。她想要掙紮,卻發現自己甚至不敢看他,隻好低低垂下頭,合上了眼。

溫容看著懷中的人,眼中不知是悲傷還是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