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應了那句話,傾歌令失竊,一切都要出亂子。自從去年三月開始,天下大勢便越來越亂,叛亂、勾結,爭奪從來都沒有停過。如今原本以為唐將軍歸順,未郡軍隊撤回已經差不多使接下來事情走向有了定勢,偏偏事態從不按想象中的發展——天子駕崩的消息如同一陣大風,再次用揚塵將所有人至於迷霧當中。

正月十五才過了三日,朝廷便再不容百姓消停,國喪一發,天下素縞。

元歌城內十分緊張。天子駕崩之後各路兵馬都陸續匯集到了皇城,摩擦不斷。混亂中各懷心思的人多得是,帝位也遲遲難以過到正主手中。這時原本歸服的三王爺又蠢蠢欲動,唐家軍漸成獨立之勢,各方兵馬與皇親國戚亦對天子之位虎視眈眈,而太子手中兵權雖是最多,但一時分不清敵友,隻好這樣僵持著。此刻的京城可謂處處凶險,隻看誰頭一個點燃空中無形的硝煙。

這本是未郡趁虛而入的大好時機,可那邊的情況卻也比這邊好不到哪裏去——原本人人稱頌的賢君溫均昱不僅失了雲陽之役使情勢急轉直下,敗逃回未郡之後還遲遲不作為,不接見大臣,連朝都不上,上諫更是毫無回應。此時原先篡位的舊賬又被翻出來,顧丞相與將軍皆對其大失所望,一趟趟往雲霄宮跑,將廢王被貶為庶人的兒女親戚也都接回了扶安,一來二去大有江山易主之意。

民間一時什麽猜測都有,但大多又將這些歸罪於傾歌令之上,傳言玄之又玄。

白潁雖說是個小地方,這些話卻也傳播快得很。雖說如今這裏放眼望去一片素色,人們卻實在沒有哀傷樣子,反而處處可見眉飛色舞大談時局的人,像是在過某個詭異的節日。

在這種氛圍之下,即便蘇傾對政局一點也不感興趣,耳朵裏還是那些隨處可見的人灌了不少相關的事。

她愈來愈懷疑身旁這個優哉遊哉的人到底是不是那個自身難保的郡王溫均昱。連司徒瑾跟尹袖都因為婚期將近而趕了回去,可他卻隻將重心放在她身上。她始終猜不透他到底是如何想法。

不過她也沒必要再知道他的心思了,一切都得做個了斷。

國喪期間,婚娶是禁忌,也就是說她與應辰的婚事起碼要推後一個月。而這期間她也不可能就這樣與他糾纏下去。這一次,無論如何,她都不可能再給他留在她身旁的機會。

正是暮色四合之時,天色一寸寸暗了下來,像一層灰色的輕紗籠上了遍布素色的世界。街上少有行人,微風吹動枯幹的枝椏,寂靜處衍出令人窒息的壓抑。

蘇傾開著窗望著死氣沉沉的灰白色出了一會兒神,終於聽到敲門聲響起。

她沒有去開,眯起眼任目光在暗沉天空中飄了半晌,才掏出一直隨身攜帶的紙條。手指撫過自己曾經帶著恨意寫下的名字,腦中忽然響起司徒瑾的聲音:“我記得你曾說過,隻要他為你留一點希望,你就粉身碎骨也不會放棄。”

她眼神渙了渙,喃喃道:“蘇傾,你是真的絕望過吧……你好不容易活了下來,所以接下來的日子,我已經不敢再冒險了。”

低語融入滿屋子的寂靜中。蘇傾緩緩轉過身去,收拾好神色,朝門口走去。

此時溫容已經在外麵等了一會兒,不見回應,他以為她已經歇下,剛想轉身卻見門打開。他一怔,又照常朝麵前的人笑起來,有些抱歉道:“我回來晚了,因為……”

“我沒興趣知道。”蘇傾打斷他的話,無視他手中的東西,轉身徑直向內走去。

溫容怔了怔,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自她答應給他機會後,這些日子她雖然總是敷衍之態,但並沒有這樣冷漠過。他握了握手中那袋好不容易為她找到的茶葉,這時候下意識地想要逃避,卻在想要轉身的時候被叫住。

“溫容,我們不能再拖下去了。”蘇傾這時候已經點起了燈,看透他心思似地說了一句,而後坐下抬眼看他,等他過來。

溫容知道自己再沒有退縮餘地。想起這些日子他對她種種,他心中懷著一絲希望,裝作從容不迫的模樣合上門走了過去坐在她麵前,問道:“不能拖什麽?”

蘇傾手臂支在桌子上,也不看他,隻語氣冰冷道:“我說過給你機會,現在該說結果了。”

“應辰不是還沒有來找你麽?”溫容也不急躁,隻是淡淡答了這麽一句。

蘇傾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聲音照樣冰冷:“你這麽聰明,還需要我解釋?現在國喪,我們暫時沒法成婚,可我不可能再等下去了。”

暗暗的燈光之下她的臉被鍍上一層暖意,可神色卻淡漠得嚇人。溫容的心涼了半截,不知所措之下卻想起她醉酒那一夜,也是這樣絕情的神色與措辭,可之後她原諒他也隻用了幾個時辰,這讓他錯以為無論他們之間發生什麽,都總還可以彌補。他僵硬地笑了笑,道:“也好,你早決定,就能早跟我回去。”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蘇傾低低笑了一聲,垂眼道,“你很清楚我選擇的是誰。”

溫容手指捏得泛白,麵上還是裝著冷靜,盡力平靜道:“再給我一些時間……”他不相信他真的會這樣失去她。

而蘇傾皺起了眉,打斷他的話,冷靜地提醒道:“你說過要我試著接受你的前提是:若我做到這些後還是確定要你離開,那麽你便再也不會出現在你麵前。你說的我已經做到,現在請你兌現諾言。”

“你與他相識不過一月,可是我們經曆了那麽多,就算你真的什麽都不記得,也連對我的感覺都忘得一幹二淨了麽?”看著那雙了無波瀾的眸子,他恨不得將自己的記憶塞進她腦子裏。

蘇傾從來不知道他也可以這樣反複糾纏,這時候不耐煩地加重語氣:“我說過,我為我從前不懂事招惹了你而道歉,可這不代表我會為此把自己下半生的幸福都賠給你。你這樣真的很幼稚。”

說這些話的時候,蘇傾的目光一刻也不離他的臉。他的神情告訴她,終於,他再也維持不住哪怕是假裝的淡定。這麽長時間,她終於一點點擊潰了他強大的心理,第一次,這個永遠會在最快的時間內恢複從容的人無望起來——從前他是最厲害的人,以至於隻要他稍用手段,便可得到想要的一切,可這一次他使盡了渾身解數,他沒有辦法了。還有什麽比這個更令人悲哀?

在毓城的那次算是她低估了他的承受能力,可這時候,她知道她贏得徹徹底底。

此刻他抿唇不語,她便繼續漫不經心地再補上一刀:“你知道當初我為何答應你給你所謂的機會?是因為我不希望你傷害應辰,才違逆自己的意思在你身邊強顏歡笑。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我都盼著他趕快來迎娶我,將我從討厭的惡心的感覺中解救出來,現在,你懂了麽?”

聽著這些話,溫容沒有多餘的回應,隻是盡力調整自己的呼吸,試圖將胸腔內的痛楚平息下去。他十分清楚她在逼他放棄,可這一次,自己再也沒有回頭餘地。

他猛地站了起來,說了句“天色已晚,我們明日再談”,便轉身想要逃避她的逼迫。

“好,”蘇傾也站起,淡淡道,“現在看來你已經懂了,明天我為你餞別。”

溫容腳步頓住,深吸一口氣回過身來:“我不走!”他走到她麵前,聲音低下來:“阿傾,我為你做了這麽多,你就真的無動於衷?”

聞言,蘇傾冷笑,抬眼看著他:“我以前為你做的難道就不多?可你最後還不是選了那個唐芙,”見他要反駁,她伸手止住他的話,嘲諷道,“哦,我忘了,我可不能跟唐將軍比。人家那麽漂亮,還手握重兵。而你也不夠資格跟我的應辰比,所以請你兌現諾言,成全我們。”

燭燈已經燃盡,絕望的昏暗緩緩填滿整個屋子,令人窒息的寂靜中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聞,此時沉默中似乎有一波一波的潮水淹過來,不停灌入他的口鼻,讓他想要顫抖。

溫容也確實顫抖起來,即便隻是指間的細微顫動,也是從未有過的。他垂下頭努力地捕捉她的目光,半晌才聲音低啞道:“阿傾,你讓我害怕。”他的聲音裏包含著前所未有的哀傷與乞求,在昏暗中顯得絕望無比:“我現在已經一無所有,你不要……拋下我。”

當年那個一手掌握天下的郡王是如何的意氣風發。這個男人曾經在千軍萬馬之前麵不改色,在頂尖殺手包圍中從容迎敵,誰能想到如今他會這般狼狽哀求。如她所想,他已經沒有辦法了。

蘇傾鼻子一酸,猛地轉過身去走了兩步,盡力放冷語氣道:“晚了,我已經忘記了一切,也放下了一切。”她深吸了一口氣,道,“今後,我們各自……”

“求你。”這兩個字說得更加低沉絕望。

而蘇傾隻是咬著牙將目光投向黑暗,一言不發。

這樣不知僵持多久,才聽見身後傳來輕輕的笑聲。蘇傾不回頭,努力忽視他的悲愴,將內心瘋長的情緒按下去,閉眼說了句:“走吧。”她太急於擺脫這種禁錮不住的感覺,如果他再不離開,她怕自己會做出對不起自己的事。

可無望的痛楚已經逼得他毫無退路。溫容握住蘇傾的肩膀將她轉過來,再也沒法控製語氣:“忘了一切?你怎麽能說忘就忘了?”

他們多麽艱難才走到了一起,他放棄了多少才站在她麵前,而現在,她輕輕巧巧一句忘了,就要將一切都抹去?

蘇傾一驚,沒有回答,隻掙紮著後退想要擺脫他,無奈他著了魔般步步緊逼:“你說得對,就是你先招惹的我,你讓我著魔讓我失去理智。你闖進我的生活,改變了一切,也破壞了一切,現在你告訴我你忘了?嗯?蘇傾,你說你已經放下了一切?那你把我原本的生活還給我,把我給你的都還給我……”

他聲音裏不知道是怒氣還是隱忍的不甘與悲痛,總之逼得人無路可退快要抓狂。蘇傾搖著頭不想聽他的質問,這聲音卻讓她無處躲藏,整個大腦混沌且嘈雜……頭痛欲裂。她隻能像隻受驚的小獸般步步後退,可他太強大,她怎麽也逃不脫。

“放開我!”隻能從口中溢出不知是命令還是乞求的字句,拚命向後縮著,可他卻像是失控一般,雙手鉗得她死緊:“蘇傾,你怎麽能忘了我?”

混亂糾纏之間,兩人不覺退到床沿。蘇傾驚愕之下用力推他,可是溫容卻毫無知覺地低頭吻上她嘴唇堵住她的反抗。他像是被一種恐懼又不甘的力量驅使著,隻想著占有與索取,托住她的後腦不準她退縮,強勢地用舌尖撬開她牙關纏上她的舌頭。

黑暗越來越深,他們的喘息急促地交纏在一起,一切感官都退化遲鈍,聽覺觸覺卻驚人敏感。空氣稀薄起來,隻有共享彼此的每一次呼吸吐納。蘇傾大張著眼,下意識退後躲避,腳步卻被床沿阻住,重心不穩之下一個趔趄向下倒去。她的手無意識拽到他的衣襟,兩人頓時交疊著倒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