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緩緩地遮了下來,但這一夜,由於燈火渲染,皇宮中四處都是明亮的。

程錦再踏入芙蓉別殿,也不知道懷著什麽心情。想起那個女子,他不免歉疚,可是無法掩蓋的是,他終究在為這宮中正主回來而感到高興。所有人都是自私的,遑論一個佳麗三千的皇帝。

他負手向前走著,目光掠過院落中布置精巧的花燈落在那扇大開的門上。有些驚訝地發現她在門旁候著,一臉淡淡微笑,雙目含情地瞧著他。

這倒不像她了。程錦微微一怔,頷首笑笑,走上了青青的台階,一如往常向她伸出手:“等了很久?”

“沒有,”鄭棠溫婉笑了笑,主動上前攙著他向進走,柔聲道,“等皇上,多長時間都不算久。”看得出她用心打扮過,沒有了平素的簡單冷豔,卻增添幾分嬌媚。此時鄭棠略施脂粉,黛眉輕描,眼角勾出嫵媚,檀唇微啟,金釵緩搖間,當真是豔絕天下之姿。

程錦看在眼裏,心底卻不太喜歡她這般逢迎親熱。她隆重打扮雖然美豔,卻與後宮其他佳人差不了多少。這時候他隨她走著,隻漫應了聲“嗯”,握著她的手也鬆了開來。

鄭棠並未介懷,隻是與他一同在宮人的伺候下就座。這時程錦目光落在桌子中央那份煞是好看的元宵上,隨口誇讚道:“禦廚的手藝又有精進。”

聞言,鄭棠托著下巴朝他眨眼,粲然一笑:“這是臣妾親自做的。”身後的綺羅也連連應聲:“是啊皇上,娘娘忙活了一兩個時辰呢!”

程錦聽了這話,隻勾了勾唇角,淡淡道:“朕記得你從不愛這些。”

“不愛這些的是唐將軍。”鄭棠卻直接開了口,饒是她語氣淡然也一下子讓氣氛一冷。此刻程錦握住茶杯蓋的手頓住,周圍恭敬垂手而立的宮人的心亦提了起來,她卻像是無知無覺般含笑道,“皇上怕是一直都記錯了,不愛女紅愛纓槍的是唐將軍,臣妾是院旁梨棠,唐將軍是殿前芙蕖,這兩者本就不一樣。”

聽她這樣直接談起這件事,程錦麵上神色不好看,心中卻生出些歉疚。他抬眼瞧這個陪伴在身旁三個春秋的女子,也沒有責怪她言語失當,隻是說了一句:“是麽。”而後微側身對身後隨侍之人道,“愣著做什麽?給娘娘盛酒。”

一旁的小太監剛要動作,卻被鄭棠率先出聲止住。

“慢著,”鄭棠抬了抬手,又轉向程錦,低聲道,“錦郎,這是我陪你過的最後一個元夕,就讓我單獨與你在一起,可好?”她一雙明眸中滿懷期待。

程錦聽著這“最後一次”,一時有些感懷,點下頭,道:“好。”他揮揮手,吩咐殿中宮人,“都下去吧。”於是他們齊齊答了聲“是”,便垂首退下,空**的殿中隻餘了他們二人。

夜色侵染進薄窗,皎潔顏色灑在精致光滑的地板上泛出幽幽的光。清輝覆上東邊的書案與其上的紙硯,北麵的茶幾寶椅,再隨西邊的香幾上麵幽嫋的檀香纏繞回來,屋子裏的一切都靜謐安然。

鄭棠起身吹熄了長桌上的宮燈,屋子便陷在了如水月光中,而桌上放著的夜明珠將玄美光芒又加亮幾分,簾櫳處的輕紗微微搖動。

“錦郎,你喜不喜歡?”美人纖纖素手給麵前男子的碗中盛了些元宵,依舊期待地瞧著他。

“喜歡,”程錦點點頭,嚐了一口,道,“有勞你。”

鄭棠垂眸一笑,自己亦品嚐,而後道:“我問的不是這元宵,而是我鄭棠,”她抬起眼看他,問道,“這才是我,錦郎你……喜不喜歡?”

程錦似是聽懂了,又似乎沒有。隻是這時腦中浮現出鄭棠從前的模樣,又驀然想起了唐芙來,思緒延了延,想那首詞與玉佩她必定已經拿到了,當她打開錦囊的時候會是怎樣的神色?想著這個,他漫不經心地對鄭棠答了一句:“愛妃平素不是如此,今日是怎麽了?”

鄭棠沒有回答,而是自顧自突兀問道:“三年前,是你叫司星來教的我,對不對?”

聽見這句話,程錦的思緒才被牽了回來,卻隻是看著她,並無言語。

鄭棠再舀起一個元宵吃下,語氣中並無怨尤,輕輕巧巧道出當年真相:“我長得像她,你希望我性子也像她。司星教我投你所好,是因為彼時與她相似的皇後不在了,你需要另一個她那樣的女人討你歡心,”她笑了笑,輕聲道,“而這些,我都是前幾日才知道。”

她原本以為是她自己傻,沒想到一直以來都是她的枕邊人在享受她的悲喜交加。

“後宮的嬪妃們使盡渾身解數試圖留住朕,朕給你一條捷徑,難道不好麽?”連最後一絲柔情也退去,這個男人的聲音淡漠得可怕。

鄭棠看著那張最熟悉也是最陌生的臉,良久才道:“我以為我和她們不一樣。”

程錦沒有接話,有些不耐煩地沉下臉色:“上元佳節,你若是非要提起這些舊事壞了興致,那朕也不必在這待下去了。”

鄭棠這才如夢初醒般收起麵上苦澀,挪到他身旁低低說了聲“是我不好”,而後靠上他肩膀,聲音柔下來:“錦郎,我們不提這個,嚐嚐我做給你的元宵吧。”說著,她端起碗來親自喂他。

看她終於變得懂事,程錦這才垂首接受美人喂食,想安心將這個夜晚過下去。

“怎麽樣?”鄭棠看他吃下,滿意地嬌聲問道。

程錦敷衍地笑了笑,道:“不錯。”

鄭棠將下巴擱在他肩上凝視他笑臉,恍然又回到十年前她初見他時那一瞬間的時光凝滯。隻可惜一切都是假的。

兩人默然半晌,鄭棠又不甘心地問道:“可是你不曾了解過真正的我,你怎麽就斷定你不會喜歡我呢?”

程錦覺得她的追問令他又有了歉疚之感,不知是不是因為這個,他胸口悶得厲害。他歎了口氣,攬住她肩膀輕聲道:“是朕對不住你,你若是不想去清虛殿,朕可以秘密放你出宮。”

這就是答案了。鄭棠力氣被抽幹似地笑了起來,玉指伸到空中繞著那邊飄過來的檀香,聲音低啞道:“出宮?去哪裏?錦郎你就這樣,不要我了麽?”

程錦覺得香氣濃重更使他胸口發悶,一時間答不上話來,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揉揉額角,聽見她飄渺聲音講述:

“當年我入宮,你將我冷落了整整五年。錦郎,你一定想不到那五年有多可怕,我成日在苑口等著,盼著,夏雷冬雪,日子那樣長……你永遠不會知道一日能有多長……但這還不是最壞的。可怕的是到了夜裏啊,越安靜就聽得越清,直吵得人睡不著。

我好怕有一天我再回到那種冷清中,所以我拚命地演,拚命地想要留住你。這三年,我還以為我成功了,沒想到最終還是要被打回原形。可我真的,真的不想再回到從前的日子裏去了。”

鄭棠有些目眩,她撐出力氣抬起頭看向近在咫尺的那張臉:此刻他的呼吸已經變得紊亂而急促,目光也飄忽著。她為他擦了擦額角的細汗,程錦意識清醒了些,想要開口質疑反抗,卻被她吻住。

鄭棠很認真地感受他唇間溫熱,良久才氣喘籲籲地結束這個纏綿無盡的吻,無力地軟在他懷中,撐起力氣將講述繼續下去:

“記得那時候,我好羨慕皇後娘娘。每次闔宮歡宴你都坐在她身旁。就連她纏綿病塌不再容光煥發的時候,你也肯陪在她身旁悉心照料。她去世那一日,你早朝都沒去,握著她的手直至她最後一縷魂魄歸天。

而後你便陷入了哀思之中。這份哀思我也是羨慕的,我總是想若是有朝一日我歸西,你也能這樣想我就好了。

後來我才發現我錯了。自我出現之後,你的哀思就幾近煙消雲散……你想想,三年過去,你還記得她麽?你早都忘了,因為你找到了比她更像唐芙的人。而我呢?我在你身旁的日子遠遠不及她,況且我離開你以後你就會得到真正想要的人……我將一生都給了你,可你卻輕易將我從你生命之中抹去,這樣公平麽?……錦郎,我好害怕再回到被冷落的日子,我更怕你忘了我。”

鄭棠意識開始恍惚,整個人都輕飄飄的,程錦也是一樣。可這時候他已經完全沒有力氣推開她,甚至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隻覺得一種酸麻的感覺從手指傳到心髒,全身都沒有了感覺,他的眼神飄忽著,沒法控製急速喘息。

“不要……不要害怕,”鄭棠將麵前的人緊緊抱住,用氣息說著話,“錦郎,很快,很快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隻要難受這麽一小會兒……”

“你竟敢……”程錦這時候才反應過來她做了什麽,眼神無力地飄在半空中,含含糊糊發聲。他終究是太自信這個女人對他用情之深,沒有料到她舍得傷他半分。可這時候已經晚了,他已經沒有反抗力氣,隻聽見耳邊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

“皇後娘娘,她的確是幸運的,起碼她……她到死也沒有被拋棄,而現在我終於……終於超過了她,因為我不僅做到沒有被拋棄,還……沒有被……被忘記。”

元宵中下了一味稀有的藥,本身沒有毒性,卻能與檀香相生成為劇毒,導致人全身無力窒息而亡。如此便可算作過失,罪名落不到她頭上,也不會牽累到家人。

此時鄭棠已再沒有力氣說話,恍惚間意識飄散成縷,渙到十五歲之前她推開軒窗向皇宮處眺望的那些歲月。青澀少女天真懵懂,尚不識現實殘酷,對未來有著無限美好憧憬,篤定自己總能得到命運眷顧;十五歲,夏意蔥鬱中那雙惑人風流的眼睛,多少閑暇時刻一遍遍回想;深宮中漫長的日日夜夜……窒息的感覺愈加明顯,她無助地仰起頭張大眼,目光緊緊抓住穹頂上的含珠金龍,於是那條蟠龍一如往常地慢慢遊動起來,終於轉到他們麵前,載著他們,一路周轉,一直攀到歡樂的盡頭……她緊抱著他,癡癡笑起來,緩緩合上眼睛,終於咽下最後一口氣。

周圍清輝如水,懷中的人已經停止呼吸,這時候程錦腦中亦是混沌一片,本能的微弱掙紮中卻見麵前光芒愈來愈強,皎潔一片中有一個身著鎧甲的身影越走越近。

原本是十二三歲的纖小身量,此刻逐漸靠近,就越長越高,一直長到他肩膀。此刻她站在了他的麵前,身上有一種冷冽的氣息直從脊梁滲入眼底,嬌豔麵龐美麗不可方物。這時候她第一次對他綻出笑靨如花,在光芒之中向他伸出手,而她身後是那夜大漠上漫天的星光。

程錦全身放鬆下來,唇角揚起了微笑,向她伸出手去。

月上枝頭,唐芙在例行的練劍之後打開那個在石桌上擱置已久的東西。看見玉佩之後,她麵上並沒有一絲波瀾,隻是重又將它扔在了桌上。

此時,一張紙條從錦囊中飄落在地。

若是放在平時,唐芙絕對不會對這東西產生任何興趣,更不要說彎腰將它撿起,可是這時夜闌寧靜,她仿佛被什麽力量左右一般,皺眉躬身將那白紙拾起展了開來。隻見其上書著兩行龍飛鳳舞——

紫陌芳塵,煙縷收寒,雨絲過雲。羨交陰桃葉,窗前曲檻,認巢燕子,柳底朱門。

回首年時,霧鬟風袖,嫋嫋娉娉嬌上春。逢迎處,盡芳華繾綣,玉佩殷勤。誰知此際銷魂。

明明是帶著歡喜的字句,怎會突然給她一種莫名的傷感?唐芙深顰起眉端詳半晌也未得要領,最終隻能搖搖頭,若有所思地向回走去。

紙條重又飄落回地麵。

寧靜的夜裏卻似有低啞歌聲,將皇帝藏著未曾表露的那一半悲愴填上——

漫隱約人前笑語溫。記掌中纖細,真成一夢。花時怨憶,應為雙文。

載酒心情,教眉詩句,空悔風流曾誤人。

憑誰去,待寄將恨事,兩處平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