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之前,蘇傾為了生存不得不當掉青黛上的寶石時,心中並無多大不安。因為她知道她總會見到溫容,總有一天她還會將它們再贖回來。不論如何,隻要有溫容,一切都還能補救。

可是現在,當她再次不得不將被他拿回來的寶石放在當鋪的櫃台上時,她隻覺得青黛真的殘缺起來,窮途末路之感席卷而來。

“姑娘,你到底當不當?”她猶豫良久,老板終於沉不住氣,出言催促道。

蘇傾這才反應過來,一狠心將寶石放下,道:“……當的。”

於是議價,做成了交易。

蘇傾拿著銀子走出當鋪,紅腫的眼睛被陽光一刺便禁不住眯了起來,讓她下意識伸手一擋,再睜眼卻也看不太清楚強光下的場景,隻能恍恍惚惚地向前走去。

還是不敢相信。溫容絕不該讓自己這樣落魄,他絕不是會將自己置於這般困境的人,他明明永遠都是最有辦法的,怎麽會真連自己性命安危都難保?

懷著這種瘋了一般的懷疑,蘇傾已經從白潁到了毓城,再由毓城到了襄陽府,可是聽到的一切也沒能推翻她的疑慮,反而將它一遍遍落實——

溫均榮的確已經登上郡王之位,也不知道程繪跟他使了什麽手段,如今未郡隻全心盡力地跟著他走。正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之勢。

而蘇傾最不願相信的顧家父子的背叛也被落實——當然這並非他們本意,隻是自那次求賢納諫以來,朝中多了許多有骨氣的直臣,如今的未郡朝堂早非他們一手可以掌握。溫容遲遲不作為,而國不可一日無君,這是唯一的辦法。當下他們的狀況也好不到哪裏去,溫均榮一歸位便勸顧丞相安享晚年,此刻他手中之權已經放了大半,而顧奕清則是連著他的軍隊一同被排擠,索性被分到程繪麾下以示好了。

所有人都自身難保,蘇傾想不出誰還能救得了牢獄中受盡皮肉之苦的溫容。這感覺令她絕望。

這一日正是程嵐登基的日子,過不了幾日,他必定將唐芙賜婚給程繪。蘇傾在陽光下失魂落魄走了一會兒,腦子裏不斷重複著今後事情發展的脈絡,唐芙嫁給程繪,程繪歸降。可當初溫均榮會投向程繪就是不甘歸降,這時候他會負隅頑抗,之後生靈塗炭,也逃不過覆敗命運。

什麽都毀了,他的國家,他的性命。

溫容是說不出傾歌令的下落的,隻能被酷刑折磨得半死,然後斬首示眾。隻有死路一條。

蘇傾已經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她將買好的馬栓在荒涼的路邊一個廢棄茅屋旁,呆呆地坐了下來,不知道該去哪裏。朝堂之事司徒瑾是幫不上忙的,否則他早就來了。如今能沾得上邊的隻有遠在元歌的瑤兒跟程嵐,可他們願不願意幫忙、能不能幫得了是一回事,遠水救不了近火這件事誰都清楚。隻要有稍微的拖延,溫容就要命喪黃泉。

想到這裏,蘇傾竟又想要哭。從沒這樣無能跟軟弱過,什麽都做不了,什麽都做不好,竟隻能哭。看著四處枯黃的土地,有那麽幾個瞬間蘇傾想到了去扶安,拿著青黛去劫法場,和他一起死。這所有的思緒混雜起來在腦子裏叫囂,讓她再次頭痛起來。

蘇傾無力地抱著頭一會兒,聽到急急的馬蹄聲也不想抬頭,卻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阿傾!”急切又虛弱。

蘇傾微微一怔,茫然地抬起頭來,一下子被自己看到的驚呆了。

是馮雲。他幾乎是從馬上摔下來落在她麵前,急促地喘著氣。此刻他頭發散亂,臉色慘白,嘴唇幹裂,全身都是血跡,一襲藍衣幾乎被血染成紅色,狼狽至極。他摔落在地之後,拚命想要撐起身子,卻根本無力起來了,隻眼神飄忽地看向蘇傾。

“馮大哥!”蘇傾嚇得叫起來,趕忙向他跑過去跪在他身邊:“馮大哥,你怎麽了?”

想要扶他,可是他衣裳上都是劍傷,四處都是血,她甚至不知道哪裏是可以下手的沒有傷口的地方,隻能顫抖著看著他,眼淚霎時湧了出來。

“暗衛被誅殺,如今,隻、隻餘我一個了。”馮雲虛弱地撐了撐身子,斷續道,“我亦命不久矣,總算是……在死前、在死前找到了你。”

蘇傾聽見這一句,一慟之下又是禁不住失聲哭出來:“馮大哥,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害了你們所有人……”她雙手顫抖地去拉他,哽咽道,“我帶你去找郎中,你挺住!”

“不用了……”卻見地下虛弱的人用力抓住了她的手,閉眼努力平定一下自己氣息,道,“現在你、你隻、聽我說,我才……才能死而無憾……”

他的手冷極了。蘇傾覺得自己渾身都被凍得沒了知覺,唯獨眼淚掉個不停,隻剩抽噎:“馮大哥,求你,你不要死……”

“阿傾,別哭,你聽我說,公子他、他如今身陷囹圄,已是凶多吉少,我們再護不住他,隻能做……做這最後一件事,”他呼吸艱難,發聲亦是艱難的,用了很大力氣從身上掏出一個令牌,遞給蘇傾,道,這、這是我們兄弟拚死拿到的……憑著此物,你能、能進入王宮,進入地牢……公子就在、在那裏。“

蘇傾握住令牌,連連點頭,眼淚便大滴大滴地砸下來,抽噎著說不出話。

“還有那個……包袱裏,”馮雲抬手指了指,艱難道,“有宮婢與獄卒的衣裳……”

蘇傾看了眼隨他從馬上掉下來的包袱,點頭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不要說了,我都知道,我現在送你去城內就醫,然後就去找他,好不好?”她想要拉起他,卻似乎碰到傷處,讓他痛得叫出來。蘇傾連忙放手,手足無措地看著地上遍體鱗傷的人,再不知道該怎麽下手,隻能嗚咽:“馮大哥,你忍一忍,我們……”

“阿傾!”馮雲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製止她的動作,急急道,“你聽我把話……把話說完!”

“你說……”蘇傾隻能雙手全力握住他。

“都是我的錯……那日唐將軍與你爭鬥過後,公子叫我去瞧你的狀況,可我沒有、沒有見到你,便聽了那小二的一麵之詞,怎知……那是唐芙事先布下的人,後來公子才會以為是你傷她而非她傷你……阿傾,你想想,後來的一切都是唐芙的陰謀,公子……公子從未移情別戀,是她故意挑起你們之間嫌隙,令你誤會……在知道她要害你的時候,公子寧願拋下戰局去救你,阿傾,”馮雲的手越握越緊,眼睛也睜大,艱難地加快語速,似乎害怕說不完要說的話,“公子他說……說他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你,求你,求你去見他最後一麵,讓他安心地走吧……”

時過境遷,再聽著當時事情的真相,蘇傾隻覺得更強的悔恨跟愧疚一齊襲來,讓她不知如何是好,隻能一力握著馮雲的手點頭:“是我的錯,我該死,我一定會去見他。”

聽見這句話,馮雲勉強笑出來,將一直緊握的左手展開,卻是一塊有裂痕的玉:“這是公子用他最寶貝的玉佩換來的玉雕,我……暗中撿起粘好……一直想等你們重歸於好之時再、再還的。”他將玉塞到她手中,聲音有些不支地低下來,“阿傾,你不知道,暗衛之間……其實開了好多關於你們的賭局,從一開始賭公子動心,到後來賭你們和好,到最後……賭你們能有個完好結局,所有賭局中……我、我隻輸了一次,我多希望,多希望……”他氣息亂得再也說不下去。

蘇傾聽了這話,更是心痛如絞,握緊手中那塊朱砂色的玉石,哽咽道:“我知道,我知道,馮大哥,不要說了,我們走,我帶你進城找郎中!”

“別管我,你去扶安,現在就走,”馮雲劇烈地咳嗽一陣,放開了她的手,道,“後麵恐有追兵,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不行,我要帶著你!”蘇傾拚命搖頭。

“快走!”而馮雲向來時方向眺了一眼,神色焦急起來,用盡最後力氣推她,“快上馬,走啊!”

蘇傾抓起了青黛和那包袱,卻還下不了決心,隻抽泣著拉著他不肯起身。

“別讓我死不瞑目!”馮雲咬牙說道。

到處都是血腥味,他來時的方向已經漸漸響起了馬蹄聲,蘇傾腦子混沌一片,隻好順著他站起來,念著“馮大哥”踉蹌著一步步後退。

“快去……”馮雲依舊不斷喃喃念叨著。

蘇傾終於爬上了馬,一拉韁繩,用盡全身力氣禦馬向前奔去。

沙塵飛揚,馬背顛簸中,蘇傾握著那塊曾被自己摔碎的玉石,終於放聲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