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襄陽府到扶安有五日的路程,蘇傾隻走了三天就到。

日夜兼程,沒法睡覺,隻吃了兩頓飯,其中一頓還因為聽鄰桌的人談起溫容處斬的日期而吃著吃著就沒法控製流起淚起來。

這幾日蘇傾幾乎把所有的眼淚都耗盡了。一閉上眼睛就能看見許許多多紛雜的景象,有時候是良意軒與溫容初見,有時候是在鹿洲官府四人的相處,有時候是在軍營,有時候是馮雲的音容笑貌跟他死前將玉交給她的樣子,總之歡樂的場景想起來是悲涼的,悲涼的場景便更不必說。這樣帶著失望看自己,帶著歉疚看世界,什麽好光景都失去了顏色。

這樣行屍走肉一般到了扶安,再次融入那依舊聲色犬馬的地方,隻感覺物是人非。

扶安竟是依舊沒有變化的。所謂“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這個地方表麵那樣熱鬧喧囂,其實卻最是冷血,江山易主也好,戰火四起也罷,隻要還能享樂,便今朝有酒今朝醉,快活從不停。現在蘇傾總算明白為何那時她站在王宮的城牆上看著那片紙醉金迷,心中隻覺不安,在這種各自享樂的冷漠地方,誰又能心平氣和。

街上不時有人議論溫容後天就要被論斬的事,可怕的是,談論這些話的人都不見惋惜或同情,反而興致勃勃,都是看熱鬧的心態。在這樣的人群中走,蘇傾想起彼時溫容登基的時候的人人稱道與那一場自發的連著好幾日的吹鑼打鼓,竟難以和現在的場景對上。

感情脆弱最亦被輿論左右的是百姓,最冷漠的,卻也是百姓。

蘇傾這時候恍惚著想,原來誰主江山都是一樣的,有些人拚著命在爭奪的地位權力,也隻是他人茶餘飯後的消遣罷了。就算爬得再高,隻要不做出太出格之事,其實誰會在意,頂多羨慕一會兒,自己的日子就照樣過了。所謂曆史的洪流,許多事都是注定難擋的,而你也隻是完成自己的那一份而已,哪裏是將天下握在手中,是把自己交給天下。而這冷漠的天下中,誰又會將你的生死當回事?除了那些,真正在乎你的人。

真正在乎溫容的能有幾個?蘇傾不知道。但她看到的是,當她跋涉而來,一路拿著手中令牌換了兩套衣服終於站在地牢入口,連門口的獄卒都是不屑的。她忍不住問這些日子可還有人來過,他們的原話是:“地牢裏關著的都是頂晦氣的人,誰肯上趕著去沾那份沒處去的黴運?”

這暗無天日的牢房就像是地獄,隻要一邁進去就等於是踏進孤獨絕望,從此再沒有退路,隻有孤身去麵對人性之最殘酷。

麵對陰暗的地牢入口,蘇傾隻覺得心疼得沒有辦法。

隻是眼淚是真的流盡了。她深吸一口氣,努力整好衣裳頭發,提著宮燈施施然向進走。

宮燈的柄便是被包起來的青黛。蘇傾想著,雖說明知是逃不過的,但若在王宮這口冷漠的金棺材裏攜手拚一次,也總比在菜市口以最屈辱的方式殞命要強。她已經欠他太多,欠那些包括馮雲在內的無辜性命更是多,這輩子都還不完,不如以命相抵罷。

總之,這一次,死也不要分開了。

宮燈在身前渲出一片潮濕的昏黃,蘇傾一級台階一級台階下下去,終於看見那扇冰涼的牢門,正在宮燈的照亮下反射出幽微的光。將光芒移一移,就能看見靠在牆壁上的一個模糊的身影。她的心被刺得痛了一下,趕忙拿出鑰匙來打開門向那身影走過去。

是溫容。穿著一身看不出顏色的長袍坐在鋪著茅草的地上,一腿屈起一腿放平,一條手臂搭在屈起的腿上,背靠著牆壁閉目安眠。他的發髻有些鬆,一縷長發順著側臉垂下來,遮住麵上一道淡淡血痕。越走越近,便能看得出他衣裳破了許多處,斑斑血跡已經凝結成接近黑色的暗紅。

她停在他身旁,他依舊沒有睜開眼睛,隻是麵無表情地坐著。於是蘇傾將宮燈放在離兩人較近的地方,慢慢在他身邊坐下來。還好他傷得沒有想象中的那樣重,蘇傾暗暗鬆了口氣,用手臂環住一身殘破的他,低聲叫了句“溫容”。

未曾想到再見卻是這般場景。如今再與他相見,卻是恍如隔世。

感到來人擁住他,又聽到熟悉的聲音,溫容這才猛地張開了眼,轉頭看向身旁的人,確定真的是她,不敢相信地啞啞說了句:“阿傾……我不是在做夢吧。”

他隨即伸手將她擁住,唇角無意識地揚了起來——她終於還是來了。

“當然不是,”蘇傾再聽到熟悉的聲音,又是恍如隔世之感,她尋到他冰冷的手握住,抬頭道,“馮大哥來找我,給了我宮中的令牌,襄陽府到扶安,我趕了三天的路,總算來得及見你。”

四目相接之下,細碎的溫柔蔓延開來,溫暖而安然。大概真正到了與死亡咫尺之遙的時候,心情反而全都平靜下來,他們兩個這樣坐著,竟如同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就著暖黃的燈光,隻有安謐。

溫容與她額頭相抵,輕聲歎了一句:“做夢也不要醒了。”

聽見這句話,蘇傾心中一痛。想了想,緘默良久,還是艱難地道出真相:“溫容,我沒有失去記憶,也從未變過心……”她試著去觸碰他身上的傷口,低低地問他,“都是我害你成了現在這個樣子,你會不會……對我很失望?”總之她自己是對自己失望極了。若她是他,一定會恨的吧。

溫容對這事實接受得卻是不可思議地快。甚至沒有半點責怪,隻是一如往常地包容,攬了攬她的肩膀道:“這是我自己的選擇,不怨你,”他頓了頓,淡淡道,“命該如此罷了。”

“命該如此,”蘇傾苦笑,道,“命該如何?溫容,我從前是不信命的,即便看到楚鳳戈與紀華音,溫儀之與李秋痕,他們那樣慘烈的結局,我也從未懷疑過我們兩個會有美好未來,我不相信兩個相愛的人真的會被命運捉弄成什麽樣子。可是後來,我怎麽就忘了去相信去思考,終究鬼迷心竅一樣被這所謂宿命支使著將我們皆逼上絕路。”

溫容聽她這麽說,喟歎道:“我也有錯,阿傾,你不必這樣自責,”他吻了吻她的發頂,道,“今日能再見到你,我此生便不餘遺憾了。”

蘇傾想此生不餘遺憾的其實是她吧。他為了她甘心舍棄天下,性命也不要了。一輩子中遇上這樣一個人,還有什麽好奢望的?她靠著他的胸膛,合眼傾聽他的心跳聲,勾起唇角緩緩回憶道:“這幾天我在來找你的路上啊,我總是想起從前自己傻兮兮地從平城跑來襄陽府找你的時候。那時候還在人家的洞房裏告白,你都不知道,溫儀之嚇壞了,”她輕笑了一聲,聽見溫容也笑,便抬頭道,“那可是我這輩子做過最長最催人淚下的表白,你沒聽到,後不後悔?”

思及此,溫容歎了口氣,低笑道:“當時儀之告訴我你那夜哭著對他說了好一通情真意切的話,我就想,倒是便宜了他,”他垂首道,“後悔得緊呢。”

“那我再表白一次,你聽好了。”蘇傾起身與他相對坐下,將身子前傾靠近他,與他四目相對。

溫容亦正了正身子,微笑著瞧她。

蘇傾咳了咳,邊想邊道:“我們之間……該從哪裏說起?就從鹿洲開始罷。

我在良意軒第一次看到你,你肯定不知道當時你有多迷人。那時候,我在心裏說,要是那個長得好看氣質又好得不得了的人是我男朋……相公就好了。不過,其實以前讓我產生這種想法的人多得是,要是你沒再出現,我也就像忘了他們一樣,忘了你了。”

溫容聽得笑起來,小聲抗議:“這是哪門子的表明心跡?”

“聽我說!”蘇傾嗔了他一句,又繼續道,“你看偌大城市,茫茫人海,要多巧的巧合兩個人才可以相遇?有些人緣分到擦肩,有些人緣分隻到回眸。而我呢,穿越了不知多少年歲才站在這裏,你亦風塵仆仆地從遠方趕來,我們就這樣,從遇見一路走到現在。

在遇到你之前,我從來不知道我可以無條件地接受什麽東西。從小到大,我想要的隻能靠自己的努力爭取,唯獨你,就算我什麽也不做,你也會傾其所有對我好。

我是在襄陽府的那夜才發現這一點。就是你第一次吻我的時候。那之前你告訴我:‘不論我給你什麽,為你做了何事,你都應覺得理所應當,因為你是我想用一生去珍惜的人。’——你知道為什麽我才答了一句話就急急要你吻我?因為我不想你看到我紅眼睛的樣子,要找辦法叫你合眼才行。

你看,這是愛,是我父母沒教過我的,你教給了我。當時我腦子裏隻想著,完了,這個男人已經將我牢牢捏在了手心,從今往後,除非脫胎換骨,沒法逃脫。

我沒對你講過,但其實我一直是怕著的。我其實很怕深宮裏的生活,很怕那個叫‘溫均昱’的你。後來我希望我們都回到各自該過的日子去,我的應辰,你的江山。可我從來沒想到我真能將你逼至死地。

但是想想又有什麽辦法呢?所謂命運兜轉皆是如此,將兩個不可能的人牽在一起,然後給他們希望,最後卻還是要宣告悲涼的結局。我多希望你從來就是一個簡單的人,隻與我安然度日,不去管它江山萬裏,誰主沉浮……”蘇傾緩緩地講述良久,終於在結尾處被打斷——

“阿傾。”溫容微斂眉歎息般喚了這麽一聲,將她拉入懷中,沉聲道,“如若我們真的能回到那樣的日子,你可願原諒我的一切麽?”

這話聽在耳中,卻是另一番悲愴。蘇傾的眼眶一酸,道:“你有什麽好讓我原諒的?都是我不對。如果一切真能回到從前,我再也不會離開你了。”

溫容歎了一聲,良久,撫著她長發道:“阿傾,我身在郡王之位,身上背負太多,從來身不由己,遠不能瀟灑一走了之。若真要放下,這決心也艱難至極,要做的更是有許多,”他頓了頓,道,“從前我總是步步周全,從未辦過沒有把握的事,你是唯一一個令我肯孤注一擲的人,”他沉吟片刻,終於帶著歎息開口道,“所幸我這孤注一擲終於未被辜負,阿傾,這一次,你讓我等得好苦。”

蘇傾愣了愣,從他話中聽出其它的意味來——他等她?未被辜負?難不成他是算好了讓她來到這裏找他麽?她想了想,突然起身直視著他,問:“你什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