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臉上從未有過表情的殺手,竟然在夢中淚流滿麵。蘇傾托著下巴端詳那張清俊的容顏,想他一定是夢到了紀華音。

蘇傾歎了口氣,仔細地將他臉上眼淚擦去,呆呆想,自己連有朝一日要離開心愛的溫容想都不敢想,他卻親手殺了自己深愛的人,這份苦楚即便過了十年,也不可能被忘卻吧。

溫容才去買了個早飯上來,就看見蘇傾已經出現在楚小鳳床前一臉憐惜地給他擦眼淚,皺起眉頭沉聲問:“你在做什麽?”

蘇傾嚇得手一抖,心跳同時加速,抿唇抬眼去看走進來的人——昨夜她說的話,他應該要給出回應吧?

溫容將帶給她的點心擱在桌子上,因為她絲毫不懂避嫌地與楚小鳳的親近而有些不爽快,心裏更加確定她昨夜會抱著他說想他也隻是友人之間的示好罷了——連楚小鳳,她都可以溫柔為他拭淚。

“阿傾,這裏不同你的故鄉,你不可以與男子這樣親近。”他不快地把她喚過來。他很確定他不喜歡她對楚小鳳的溫柔。

蘇傾看見他的態度,又聽見這句話,心涼了半截,隨即苦笑。她真是異想天開,才奢求他會對自己有一點的喜歡,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氣的告白,也終究被他看得一文不值吧?否則他臉色怎麽會這樣難看,還說這種話。

“我明白了,”蘇傾垂著頭坐下,害怕自己從此被他討厭,又低聲補了句,“昨天是我錯了,我不該抱你,還對你說那種話。”他說不該與男子這樣親近,就是這個意思吧?

溫容聽見這句話,心裏竟更不好受,昨夜那種莫名期待被這句話盡數澆熄,想她現在才反應過來那是對自己愛慕的人才該有的行為,而他和她不過相識不久的同伴罷了。

“無妨。”這句話說得艱澀,點心更是半點吃不進去。溫容站了起來,留她一個人吃飯,自己去寫寄給涼州那邊的信去了。

蘇傾見他走,更覺得後悔,吃著最喜歡的點心都味同嚼蠟,怎麽忍都忍不住眼淚模糊視線。

楚小鳳一直沒有醒,兩天,他都處於一遍遍輪回的夢魘中,不時叫幾聲紀華音的名字,皺著眉頭流眼淚。

大夫說他傷得太重,即便是能蘇醒,也活不了幾天了。

蘇傾雖然和他沒有多少交情,可是總控製不了自己心疼這個人。可能他的故事真的給她的震撼太大,又或者隻是在他講紀華音甘心為他死的時候,她正巧正準備奮不顧身去保護溫容,兩件事情一重合,令她生出悲戚的共鳴。

讓你心疼的必定不是別人的事,而是你從別人的事中看到的自己。

蘇傾又想還好她不必在愛人與仇恨之間做出這等悲壯的選擇。雖然她表白沒成功,但是還好懷的希望不大,也不是很失望,況且她從來不是貪心的人,隻要能待在溫容身邊她就滿足了。

離他絕命書裏提到的日子還有五天。天子派來的護衛和司徒瑾都在尹府,楚小鳳又傷成這個樣子,危險應該算是消除。溫容和蘇傾兩個決定就在毓城等著楚小鳳醒來,溫容是想從他口裏套出他背後的人以及殺尹赫的目的,而蘇傾,想著總該把他救醒問問遺願什麽的,也不讓這個人就這麽白白地死去。

蘇傾本來想著兩人能過幾天平靜日子,然而生活從來不朝著你想象的方向發展,這天一大早,就有一個穿著捕快製服的找上門來,敲開蘇傾的門,直接就是一句“你是否蘇瑪麗蘇姑娘?”

蘇傾看著那個一臉嚴肅的人,心裏想自己在毓城境內沒犯什麽事兒,怎麽還把條子招來了?眨眨眼:“呃……你們找她做什麽?”

他也不答話,上下打量了她一通,就拿出令牌:“隨我們到衙門一趟。”

“你先說清,要我去做什麽?”蘇傾見被認出來,戒備地躲了躲。難道是因為那兩個人送她去勾搭楚小鳳的事被官府知道了?她這個名字也就他們曉得,上次在街上還碰見……他們肯定是被官府給抓到買凶殺人把她供出來了!

“你隨我去了,自會知道。”還是強硬的語氣,大有動手的意思。這個時代捕快大多是這副嘴臉。

蘇傾支支吾吾不知怎麽應對,也不敢動手,心想襲警這種事要坐牢的吧,可是難道她就任他拉走?終於溫容聽到動靜從自己屋子出來,看見這一幕,展展袖子,走過來,邊不緊不慢說了一句:“不知足下有何要事?”

“你是什麽人?”捕快不悅地不耐地揚了揚眉。

蘇傾則是迅速地退了一小步躲到他身後去看著他,心裏盤算著溫容知道了她惹的麻煩還沒盡,會不會把扇子收回去。

“在下是鹿洲在編捕快,”溫容點點頭,將蘇傾從身後拉出來,“她是我隨行之人,要去你們毓城官府,也不該是被閣下這般帶過去。”

蘇傾這才想起這茬,從身上掏出腰牌,附和著點頭:“對啊,我們是同行!”鹿洲比起毓城可是大地方,他們兩個到了這裏肯定要受到格外的尊敬。

果然這個人臉色變了變,態度恭敬起來,拱手道:“原來是鹿洲的同行,有失遠迎。”掃了眼蘇傾:“隻是不曾聽聞過哪裏有女捕快,莫非這位就是……”

“兄台見笑,她是在下家中娘子,跟著來辦官差罷了,不知道她給貴地惹了什麽麻煩?”鹿洲因為傾歌令的事已經成了風口浪尖,那場擂台想必已經傳到這裏來,溫容想他們定已聽說了蘇傾的事,但現在最好不要暴露身份讓事情變得複雜。

“嗯,我是他娘子。”蘇傾知道他的打算,便趁機往他身邊靠了靠,“隨相公來此辦些小差事。”跟傾歌令撇清關係。

“原來如此。”他雖然納悶為何兩人不住同一間房,也不好問出口,隻點了點頭,又斟酌問道:“兩位是為緝拿楚小鳳而來的罷?想來蘇姑娘定是為此女扮男裝涉險,在下實在敬佩。既是如此,還請二位移步毓城官府,協助我們辦案。”

溫容看了眼蘇傾,道:“也好,雖說那楚小鳳終究未擒得,能為這邊盡幾分綿薄之力,倒不算辜負使命。”

原來在古代買凶殺人也犯法,兩天前被楚小鳳殺的那個人被發現挺屍在某條郊外的小路上,那兩個雇楚小鳳的人就被逮著了,還把蘇傾的事說了出來,現在要她過去對對證詞結個案什麽的。

兩個人跟著去了毓城官府。果然是小地方,府衙都沒有鹿洲的氣派,跟幾個長官說清了身份,蘇傾又半真半假給他們說自己把楚小鳳打跑了雲雲,總之狠狠地宣傳了一把自己的女俠形象,然後就算正式結案,罪責多推到楚小鳳頭上去,那個雇她的人就出了些罰銀。

幾個人並肩向外走,少不了那個人給蘇傾一頓奉承:“沒想到蘇女俠這樣厲害,在下從前有眼不識泰山,多多得罪,還請見諒。”

溫容這個真正打退了楚小鳳的人笑而不語。

蘇傾這時候想著的卻是這裏的官府也太不正直,這個人不就有點臭錢,憑什麽殺人的罪都能這麽輕易放過?臉色不太好看:“我倒是能原諒你,被你殺死那個人可不能。”

“蘇姑娘說笑了,”那人估計明白了她的意思,有點冤枉,“你可知道我要他所殺之人?我這次算是為民除害,那殺手無名取了多少人性命,在下家中長兄也險些被他殺害,若是這殺手不除,恐怕還要有更多無辜的人受到屠戮!”正因為如此,他這次敢坦然承認罪行,也隻是被罰了幾兩銀子。

“殺手?”蘇傾想了想,楚小鳳那天說起自己殺死的人時,確實說過“這樣的人,也配稱殺手。”這種話,原來這人沒她想象中這麽惡劣,她吐吐舌頭,“對不起,是我錯怪你了。”

這時候幾個捕快路過她們麵前,蘇傾眼尖地看見他們手裏拿著一把劍,而那把劍上的墜子麵熟得很,她不由停下看了幾眼,一驚,那不是楚小鳳一直很寶貝的那塊寶石麽?連忙跟那人告了辭,拉著溫容走過去叫住他們:“慢著!”

溫容也看見了那寶石墜子,也就由著蘇傾叫住他們,心裏思索著,這個“無名”,不知道是什麽來頭。

蘇傾還以為他們發現了藏在客棧的楚小鳳,拿了他的劍,自然著急,開口就問:“你們這把劍哪來的?”

拿著劍的那人老實開口:“是無名的遺物。”

“嗄?”蘇傾皺眉,又仔細看了幾眼那把劍,確實跟楚小鳳的不一樣。但是連掛墜子的繩子樣式,係法都一模一樣,分明就是一對兒……她冷靜了一下,問他們:“你們要去做什麽?”

“既然無名已死,我們理應清查這人所犯之案與他來曆。”一個捕快答道。

蘇傾覺得這個無名和楚小鳳有某種關係,忍不住好奇心泛濫,可憐巴巴地抬眼看著溫容。溫容隻能無奈道:“我協助貴府辦案理當一路到底,這清查無名之事,我們倒想幫上一幫,不知……”

話還沒說完就被滿口答應下來。兩人先前敢與楚小鳳為敵這等事為他們在這裏贏得不少崇拜,能和他們共事當然是求之不得。

溫容微點頭,而蘇傾臉上又浮現出這幾天來都沒有的燦爛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