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查案底隻用了不到一日時間,他們和那幾個捕快走了幾個地方,探到關於這個無名的的消息,總結下來,這個殺手是個做事極幹淨的人,幾乎沒有關於他本來身份的一點痕跡,十四歲出道,隻說自己是殺手,接了人家第一單就出了名聲,逐漸生計有了著落,便一直做下去了。

似乎自然而然的事,這個人本來就是殺手,他也隻能是個殺手。同他打過交道的人都說這人多半失去了先前記憶,配著他被毀掉的麵容,有些不正常,但身手實在沒話說,走遍各地,說是隻殺見多識廣之人,要讓他回答他一個問題,答不上來,便是死。

無人能答出這個問題,紛紛死在他劍下,這個問題也就直到王家大公子,也就是找楚小鳳來的那人的哥哥,回答了一半勉強保命後才得以為人所知。

“你知不知道我是誰,你知不知道阿戈是誰?”問這話時男子受傷毀掉的臉上勉強有了疑惑神情。低低聲音響在無數暗夜裏,像是一首首沙啞的歌。

紀華音忘了一切,連自己姓名也忘了,卻終究沒忘掉此生命中劫難,阿戈。可惜楚鳳戈已經舍棄那封存在他喚他那一聲聲“阿戈”裏的溫和柔軟,成了楚小鳳,一個真正冷麵無情的人。

隨著事情越來越明晰,蘇傾的心也就越來越沉重,一言不發終於回到官府,才恍惚央帶路的人:“帶我去看看他的屍身。”

溫容看著她的神情,自己也覺得心情沉鬱,自知阻不住她,隻能陪著她一起去。

陰暗的暮間,白布下的身子已經僵硬。蘇傾走進那間屋子,腳步沉重如灌鉛。才停在他麵前,心髒已經酸痛。紀華音,楚小鳳這十年來唯一魂牽夢縈的人,卻也是他親手殺了兩次的人,隻是這一次,長劍穿透那人胸膛那一刻,已是覆水難收。

白布掩蓋的,似乎就是命運,遊戲了多少人人生的命運。蘇傾手指停在半空,卻顫抖著難以落下。

“別看了。”溫容斂眉,沉聲道。

“萬一,他不是呢?”蘇傾還抱有小小幻想,或因事實太殘酷,她難以相信。她看了眼身邊的溫容,心裏依稀又有了有君在側,萬事皆可若流水從容的感覺。有他在,她便敢麵對。

緩緩揭開白布,一張滿是疤痕的臉映入眼簾,應該是掉下懸崖所受的傷,這張臉已經沒了它應有的樣子,不知道是不是幻覺,蘇傾從這張麵目全非的臉上,竟看出些安詳。可能是因為那雙合上的眼睛,長睫覆下,在醜陋的臉上安靜而漂亮,這使得這個死去的人像是靜靜地沉睡著,仿佛一個吻就能喚醒。

蘇傾猜想這雙眸子睜開時的樣子,一定像極了楚小鳳,是整張麻木的臉上,唯一清亮而能流淌出情緒的地方。

他的耳垂上,有一顆與蘇傾無異的痔。

蘇傾的手在看到那顆痔時猛地握緊。誰都哄不了命運,哄不了生死,即便不願相信,也沒有半分回旋餘地。白布緩緩揭開,接下來,是他被刺透的胸膛。血跡已然幹涸,染紅了他身上楚楚白衣,像一朵全情盛開的扶桑花。

蘇傾抿著唇目光向下,卻忽然被溫容遮了眼睛。

“不要看。”溫容的手為她擋住紀華音手掌處血淋淋的畫麵,那一隻握劍殺了不知多少人的手,手指已然不全,但僅剩的兩三根手指,還是僵硬地緊緊向掌心抓著,似乎在死死握著什麽。

蘇傾怔住。一旁的侍衛忙從她手中接過白布又重新蓋上。溫容這才把手放下來,聽見那人說:“對不住,我忘了講清,他手裏攥那劍墜跟劍柄實在太緊,怎麽都扳不開,所以我們隻能割……”話還未說完蘇傾已經眼眶泛紅,溫容伸手止住他,點頭道:“我們告辭了。”便帶著蘇傾盡快走出這間陰森的屋子。

“能不能把那把劍給我?”蘇傾出了門,又艱澀地問了這麽一句。捕快猶豫了片刻,溫容遞給他一張麵值不小的銀票,他滿口應允下來,去取那柄劍。

兩個人站在黃昏裏,溫容看見那張臉上想哭又哭不出來的神情,莫名心疼,卻也不知道該講什麽,隻能無奈低聲喚了句“阿傾”。

蘇傾雙目無神地愣了半晌,想了許多許多,又似乎什麽都沒有想到,到頭來腦子裏隻剩一片空茫罷了。

直到接過那一把冰冷的劍,她才喃喃開口:“你還記得王家大公子對他的回答麽?”蘇傾握緊那塊寶石,如同生時的紀華音一般,“他說,‘無論你是誰,阿戈是誰,都隻是縈繞心頭執念,你若不能重新開始,便是死路一條’。”

一語成讖。紀華音十年都沒能走出執念,沒能重新開始,終究,萬劫不複。

溫容不清楚為什麽這件事能給她這樣大的感觸,但自己世事涼薄之態看得太多,卻獨這一次,在她身側,有了久違的悲哀的感覺。

“你感覺不到其中悲涼?”蘇傾見他沒有太多動容,低了低眼睛,說,“那好,我給你講一講我猜想中,我見楚小鳳前一個時辰,發生在他身上的事。”

在那個殺手帶著血腥氣站在暮光下,眼神中浸滿迷惘與悲傷之前,他殺了一個人,紀華音。

紀華音傷了王公子之後,無法忘記那句關於“執念”的話,他沒有再啟程前往更遠的地方,而落腳在毓城郊外某處廢棄的房屋,不留神就被有錢有勢的王家二公子探明了住處。這時碰巧楚小鳳來毓城尋仇,便接下了王二公子的這單生意。

一日之前收到的絕命書。

明日東風暮,送爾下黃泉。落款是楚小鳳獨有的字體與名印。

沒有驚恐,卻有一種似乎是宿命般的感覺從殺手的心裏泛起來。這夜月明星稀,殺手一遍遍看那張紙上字跡,又一遍遍地問自己,這十年來找的是什麽,“阿戈”,那個會一直出現在他夢中的模糊身影,又是誰?仿佛沉澱了幾生幾世的情感,讓他不能停下尋找的步伐。

紀華音一夜未眠,枯坐在門外,直等到第二天下午落日西沉。他從王公子那裏得到的答案隻有一半,他覺得,這個叫楚小鳳的,能給他完完整整的答案。

楚小鳳如約而來,饒是麵具遮了這人半邊容貌,也讓他心裏忽而有種熟悉之感。

如血殘陽下,兩個手執長劍的人的影子修長,對視的須臾間,心各自一亂。

但楚小鳳還是出了手。他在殺人的時候從來不會猶豫,這次給他的一瞬恍神已算是例外。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麵,鬢如霜。

十年。相殺場景終於重現。兩個頂尖的殺手,身影交錯在夕陽之下,長劍叮鐺碰撞。兩人執劍的手中,除了劍柄,還都緊握著一個小巧的寶石劍墜。

同門八年,同樣殺人十年,紀華音的身手不落下風。

記憶卻在兩人幼時練功一般的打鬥之下突然回來,待到在腦海中完整複原,他的劍刃,剛好離楚小鳳喉嚨一寸。

紀華音頓住了,分不清楚自己想哭還是想笑,隻是一聲等待了太久的“阿戈”還沒有叫出,楚小鳳反擊而來的劍就已進入他心髒。

紀華音驚訝地張了張嘴,卻終究將要說的話咽下,隻是苦笑,浮起在那張已經看不清神色的臉上。

如他所想,他給了他完整的答案。

他想起他是聽說過他殺了宰相的事的,既然如此,他既大仇得報,他也算值得。

倒下那一刻他恍惚看見他向他走過來,眼裏有疑惑,便用足最後的力氣,將那劍柄的墜子握在手中。他已經失卻了所有與他相認,以及瘋狂想擁抱他的念頭,彌留之際隻想,不要讓他看到劍墜,今後他也不會悔恨。

楚小鳳落下劍,突然一種沒來由的悲傷從心中湧出來,讓他身子一僵。

卻終究沒有近前去看那個倒地而亡的人,而是轉過身,一步,一步地走向他自己安身之所內,他自以為的,十四歲的紀華音。

蘇傾話音落下,想抬起頭看一眼溫容都沒有力氣,隻覺得手中寶劍重似千鈞,好像世間所有的愁怨都結在了上麵。

這是溫容第一次不帶著惡心領教兩個男子之間情意,自己訝異間更覺得身旁的女子,給他帶來的東西太多,又太複雜,讓他又一次有了迫不及待想要知道她到底還有多少獨特能帶給他的感覺。

可當下他更想要安撫她低落的心情:“阿傾,我明白你在說什麽,更明白此般悲涼,隻是許多事情一經做出便是覆水難收,你這樣悲戚也沒有辦法。”

抬眼間客棧已經到了。蘇傾悶悶地答了聲“嗯”,勉強對他笑了一下,說:“沒事的,我這個人就是這種毛病,自己都顧及不好,還想著心痛旁人的事。”若有朝一日,她也甘願為他死去,他會不會像楚小鳳思念紀華音一樣想她呢?

這句“自己都顧及不好”卻又讓溫容誤以為是在說司徒瑾與尹袖。看見她這個樣子,他的心中竟尖銳一痛,頓時沒了想再說話的念頭。

兩人就在沉默中開了門,卻驚訝發現楚小鳳已經醒來,卻也不動,躺在榻上目光空空地向上看,聽見兩人回來,也隻是漠然移了移目光,將他們掃了一眼,並不開口。

蘇傾看見他,更覺得有種莫大的悲涼,手中長劍握了握,卻被溫容拿到身後隱著。

她愣了愣,隨即明白溫容用意。他看似對楚小鳳與紀華音之情不屑,卻終究還是顧及紀華音臨死前堅決的意願,不要讓他知道他親手殺了他。這個人雖然總是不動聲色,心思卻再縝密不過。

蘇傾斂起臉上沉痛表情,拿起桌子上藥物向楚小鳳走去:“你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