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一天,楚小鳳都沒有說話,蘇傾要給他上藥也被拒絕,連飯都沒有動幾口。他甚至連她們為什麽要救他都沒有問。他很清楚自己時日無多。
這天蘇傾又在他旁邊喃喃了好長時間,終於使他不厭其煩吃了幾口她喂的粥。蘇傾心滿意足地去自己房間休息,溫容便坐在他麵前,緩緩說道:“你既懂得報仇,便應懂得報恩,那日若非我布局覆滅飛紅盡,你並無機會殺陶薄。我想要你告訴我誰指使你殺尹赫,不過分吧?”
楚小鳳看了他一眼,終於開了口:“這個人你惹不起。”
溫容輕笑,漫不經心道:“普天之下,溫某惹不起的人,還沒有幾個。”
這話若是換了旁人說,楚小鳳一定會覺得可笑,但麵前這個人這樣輕巧地說出,竟讓人莫名信服。他默然想,程錦這些年栽培,雖最終助他報了仇,但終究是在利用他,他和他之間沒什麽情分好顧及,各取所需罷了,自己將死,便也不必為他一句保密堅持什麽。
“是程錦,天子程錦。”
果然是他。溫容臉上並看不出驚訝神色,隻眸光沉了沉,點頭,道:“是否與傾歌令有關?”
“我隻是他的一個暗器,”楚小鳳聲音聽不出情緒,“兵器不必知道主人的想法。況且這次,並不是我自己動手。”
這句話讓溫容張了張眼睛,隨即斂起眉。若是程錦想暗中要尹赫的命,楚小鳳便肯定隻是引開司徒瑾的幌子,那麽真正的殺手,肯定是像殺宰相時一樣,隱在天子護衛中,趁機取他性命。可這次,司徒瑾並沒有中計,他最好的兵器,也折在了毓城。
尹府煊赫地位人盡皆知,朝廷也早有忌憚。天子選在傾歌令丟失之時動手,難道這個家族真的和當初的傾歌令有關係?而是什麽讓天子這麽急著要滅口?溫容手指輕輕撫著扇骨,神情看不分明,思忖半晌,突然壓低聲音開口:“要殺的不是尹赫,是尹家滿門?”
楚小鳳點頭,然後合上眼不再說話。從一開始到現在,他透露的已經夠多,雖然他與程錦沒什麽情分,卻也不必著意破壞他計劃。
溫容站了起來。這已是五月廿一的夜裏,也就是說以楚小鳳之名滅尹府的時間還有三日有餘,而他們安頓好趕回去時間肯定不夠。若這樣就讓天子得逞,還不知道是什麽將要被掩埋。他出門喚來馮雲,安頓他們一幹暗衛日夜兼程趕到涼州去留意那邊情況,心中卻還是有些不安穩,似乎有些事情,落在了預算之外。
*
楚小鳳的生命已大約走到了盡頭,周身散發著絕望的死亡氣息。
這一夜過後,再見他,卻發現他氣色好了許多,大概就是傳說中的回光返照。見了蘇傾也不再忽視,開口:“阿傾,你過來。”語氣自然地像是喚一個親近已久的故人。
蘇傾因為這一聲恍了個神,又想他肯定是不知道她全名才這樣叫,忙不迭地跑過去,問他:“怎麽了?”
“帶我去蒼崖。”依舊是淡漠的語氣,聽不出是請求還是命令。
蘇傾求助地看了眼在那邊寫字的溫容,這個蒼崖,想必就是當年紀華音掉落的地方,可是它在哪裏?
溫容擱下筆,知道楚小鳳心中所想。他知道自己時辰已盡,是想死在紀華音死去的地方。也巧,這地方離毓城並不遠,行馬不到兩個時辰就到。他朝蘇傾點了點頭,答應楚小鳳道:“好。”
蘇傾趕在溫容前麵去扶這個一身殘破的人,心想自己輕手輕腳,不會弄疼他。溫容這次沒有阻攔,想楚小鳳受不了馬背顛簸,先下去置辦馬車去了。
倒是楚小鳳,示意不要她扶,也不知道忍了內傷外傷多少劇痛,硬是自己站了起來。他的表情仍舊沒有變化,就是再痛,也不會在臉上顯現出來。
“走吧。”淡淡一句,他的額角分明滲著細微冷汗,腰杆卻挺得筆直。
蘇傾忍著心中酸痛不去扶他,想到這個人是去赴死,聲音生澀:“楚小鳳,你真的這麽不在乎性命麽?”
楚小鳳第一次因為她的問題思考了片刻,眼睛裏有了一絲迷茫。
“我這一生都是為仇恨而生,先是宰相的仇,後是華音的仇,如今真的沒有仇恨背負,倒不知該如何活著。”楚小鳳抬起空茫的目光看了看前方,釋然說了一句,“這樣死去,也好。”
蘇傾突然想,走到這一步,紀華音的遺願應該算實現,這個人,終究能坦然而不懷悔恨地合上眼睛。
馬車中,一路靜默,她漸漸覺得心中有些東西沉到了底。
楚小鳳對蘇傾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在下馬車的時候。斯人微微回身,蒼白的臉被日光鍍上暖意,聲音卻依舊是不變的冷淡,那雙冷漠的眸子端如初見時清亮:“天子要滅尹家,你當心。”
蘇傾曾經想楚小鳳失去紀華音之後已經泯滅了所有的人性,她曾經以為這樣一個人,即便她使出渾身解數都不可能搏得他一點感覺,卻沒想到他會在臨死之前告訴她這樣簡明一句話,比所有虛偽的感謝都要重上千倍。
蘇傾愣了片刻,鼻子一酸,重重點下頭。
這天陽光大盛,蒼崖視野極美,楚小鳳走到邊緣,合眼似乎在感受清和日光,又似乎在回想。費力地想牽出一個笑,可是表情已經因為太長時間的僵硬而不會變換,這張清俊的臉上,神色奇異。
在他墜下去的一刻溫容轉過了蘇傾身子不讓她看到這殘忍一幕。
蘇傾麵對著溫容,馬車上那種沉鬱的情緒忽而被釋放,讓她幾乎顫抖,隻能深吸著氣咬住嘴唇。
溫容拿出紀華音的劍,從蒼崖上扔了下去。兩塊良石,終是可以萬年同眠。
那把劍墜落的那一刻,蘇傾終於忍不住把頭抵在溫容胸膛失聲痛哭,眼淚如同洪水,一旦決堤就一發不可收拾。
一切都結束了,數十載的愛恨情仇,都隨故事的最後一個主角離世而結束,可是她如何都止不住去回想那一日初見那個殺手時,他被暮光熔鑄的影子。他冷冷說的那句“他最像你的是,明明與我不相上下,卻還是讓我殺了他。”,那樣難過。
蘇傾從來沒想過自己能為一個隻認識了不到半個月的人悲傷成這個樣子。她投在溫容懷裏哭得傷心至極。在這種生離死別的情況下,溫容見她痛哭,亦有種莫大蒼涼之感,而她終於再次毫不疏離地投進他懷中,更令他這幾日一直縈繞心頭的失望緩解。
溫容終於伸出手臂緊緊擁住懷中的人,用手撫著她烏黑長發,垂首安撫她:“阿傾,生死對他這種人來說是最不必在乎的事,重要的是,他在死前,終於卸下他所有仇恨,這就夠了。”
蘇傾含糊答應著,抽噎:“為什麽這麽相愛的兩個人,一輩子都要這麽蹉跎下去……”為什麽深愛的人,往往要受命運捉弄不得善終?
溫容無以回答,隻能微歎著再將懷中脆弱的人擁緊,自己心中卻忽然冒出一個突兀的想法:有朝一日他與她也終歸要分離相忘,十年之後,她是否還會記得這天陽光大好的蒼崖上,她曾與他這樣緊緊相擁過?
而後訝異地發現,自己似乎是對她動了心。可如她所說,命運捉弄,有些人一輩子兜兜轉轉,歲月也隻能蹉跎下去。
隻能趁著這時刻,將自己從未給過任何人的溫柔給她,在今後別離之時,也不致無以回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