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裏的陽光十分暖,流轉在這華麗殿堂的琉璃瓦上,好看得不成樣子。隻是所有下人都習慣了垂首疾行,所有的主子也多對此不屑一顧,如此美景竟無人欣賞。
程繪這樣抬首打量這風致亦是頭一遭。這一日日光清和如水,他迎著晨風走進熟悉的宮闈,流光轉過琉璃瓦,帶著五彩的迷幻傾進他的眼睛,使他有了種突如其來的安寧與喜悅。
他已經記不清他等這一天有多久,現在想起竟像是上輩子的事一般。他微眯起眼,踏著地下薄薄結了一層的冰霜慢慢走向大殿。終於,他還是贏了。他這樣想著,看見許久未見的那個人。
他沒有變,連神情也與他想象中的一模一樣。他從小就是厭惡他這個樣子的,他固執,自以為高尚,以為他可以是一切的主宰。十年前他居高臨下地告訴他“不可能”的樣子仍曆曆在目,事實上這些年來他的每次拒絕都讓他銘記於心,今日勝負已決,他的模樣多像隻鬥敗的公雞。
大殿空曠,他一步步走進去,行禮,一如多年之前,喚了聲“臣弟拜見皇兄”。
“你還有何顏麵稱朕‘皇兄’?”程錦注視著他走進來,表情勉強淡然,抬眼說了這麽一句,聲音沉鬱。
這句話讓程繪感到好笑。他不答,隻是自顧自找到位置坐下來,輕慢地說了一句:“皇兄哪裏的話?臣弟已經知錯,這般痛改前非,難道不好麽?”
不好麽?所有的人都在問他“不好麽?”。不管在誰的眼中,這個結局似乎都完美至極,似乎整個天下都在他的對麵,他既已當了這萬人之上的天子,便合該身不由己。可他這時候程錦卻突然覺得,他坐擁天下,卻連自己唯一盡心守護的東西都守護不了,連一個簡單承諾都不得不辜負,這錦繡江山,又有何意義?
“很好,”程錦嗤笑了一聲,不知是在嘲弄他還是在嘲弄自己,“很好。”
“既是如此,皇兄的詔書想必已經擬好,臣弟這次回來表明心意,皇兄,你也不必再緩著了,”程繪轉了轉眼,話鋒一轉,“事到如今,皇兄不會以為你還有選擇的餘地罷?”
“詔書朕必定會下,隻是唐將軍尚在戰場上,你就不怕擾了她軍心,讓她像上次一般幾乎被溫均昱俘虜?”程錦這句話說得很重,“溫均昱是怎樣厲害的角色,你我都心知肚明。”
程繪卻對這句解釋嗤之以鼻,笑著搖頭,咄咄逼人道,“皇兄,她遲早是我的女人,你即便要這樣拖著,又能拖得了多久?”
“胡鬧!”程錦斂眉斥責他,“十年前,就為了她,你險些奪朕性命——你做得幹淨,朕的確抓不了你把柄,但你以為朕不知道那是你?朕本以為你知道悔改,未曾想如今甚至不惜引敵入疆也要謀朕天子之位,你瘋了!”
“我是瘋了,”程繪目光一凜,“我一直以來都是瘋的,可唐芙值得我如此瘋癲,且今日我終究達到了目的……而你,你又好得到哪裏去?”
程錦抿唇不語,隻眉頭深深皺起。於是程繪站了起來,負手一步步向他走去,看著他:“你若是不瘋,十年前就應當將她給我,你若不瘋,就不會在明知我意圖時一次次拒絕我要你指婚的請求,寧願天下燃起戰火。你說我隻為一個女人如此大費周章是不可理喻,你自己難道就沒有將社稷當成兒戲?怨不得你要失傾歌令!”
“朕是天子,是這世上唯一有資格做決定之人,朕的行為,輪不到你來指摘!”程錦似乎被戳中痛處,連反駁的話都沒有,隻說了這麽一句強詞奪理。
“天子,天子,”程繪轉身,還是在笑,狂妄道,“你真以為這個值得拿來炫耀?從始至終,它在我眼中意義隻有一個——‘掌伐檀令者,隻聽天子命’,如今它於我而言,已是一文不值……你若覺得好,那我今後盡可將兵權悉數交出,你便安心守著你的帝位罷!”
這時候程錦突然羨慕起這個人來。從小到大,敢於不顧一切的隻有他一個。他像個瘋子,想要的東西,不擇手段也要得到。父皇說他要麽會有一番成就,要麽會作繭自縛而死,如今他在這兩個極端的邊緣走了一遭,他沒有死,便是贏了。
可是這又有何意義?程錦苦笑了一聲,道:“你明知她心不在你,即便你真的得到了她又如何?”
“我不在乎,”程繪揮了揮袖子,揚眉,“隻要她嫁了我,便是我的人,我們的餘生都還長得很。”
果然。程錦知道自己問了句廢話——是了,他素來是這樣的。記得他十五歲那年,眾皇子一同讀書,先生問到抱負,其他皇子皆言獻身天下太平社稷安穩,隻有他,淡然答了句:“吾願迎娶唐芙”。眾人皆以為他玩笑,隻有程錦一人清楚地看見了他眼裏暗藏的篤定。這些年來,其他人抱負皆的不曾實現,這一個荒唐的心願,卻終究成了真。
可是他呢?他貴為天子,卻終究不能向他這般堅定坦然,亦終究,要負約將她送到一個她不屑於委身的人那裏。想到這個,程錦的心再次尖銳地痛起來,轉開眼去,攥緊手指壓抑著胸口泛起的煩躁。
“隻是有一事我如何也想不透……”程繪看見他這個樣子,走到他身邊去,俯身問道,“你到底,喜不喜歡她?”若喜歡,怎會不利用天子之權要她嫁給他,若不喜歡,怎會冒著天下動**的危險也不答應他要他指婚的要求?
程錦知道他在想些什麽,可他再也沒有力氣去回答他的問題。隻是站了起來,低聲道:“如你所願,下詔罷,司星,下詔罷。”那個叫做“司星”的太監領命後,他便起步,繞過長桌,繞過程繪,拂退所有想要伺候他前行的下人,像是這世界隻餘了他一人般,放空了目光,一步步朝著門口走去。
他才發現,此時已是深冬的光景,草木枯盡,這宮廷真是冷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