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錦從來都沒有想過唐芙會有戰敗的時候,一如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他終究會為了保住祖宗基業而違背自己對她的諾言。隻是凡事都有變數,就連傾歌令都已成虛妄,埋下的禍根亦都要因果相報。
他行在冬至將至的寒氣之中,隱約聽見那邊祭祀之禮吟唱的梵歌,可今年祭拜的主要對象從始至終都不會出現。
傾歌令,程錦帶著嘲諷想這東西,突然感到惡心。他聽著耳邊不停回響的清音,隻覺頭暈目眩。卻又瞧見,目光模糊不清間,遠處已經枯萎的梨樹突然生了新芽,綠意一點點攀上枝頭,使整棵樹都緩緩衍成一片青翠。漸漸地,那棵合抱大樹抽枝發芽,變成一片繁茂之態,鳥雀盤旋嘰喳,梨花也緩緩盛開,清香四溢。然後一片綠葉落了下來,正落在樹下的人手心。
纖細嬌小的女子,正站在樹下,瞧瞧手中的棠梨葉,再抬頭望一眼枝葉繁茂的大叔。梨花被風吹落了一地,落在她肩上與發間。
那年唐芙十二歲,傾城絕色方露端倪。那日她一身比尋常女子輕便許多的裝束,遍身驕傲得刺眼的紅色。由於自小習武,她的身板比尋常的女子要挺直,那般英姿颯爽之氣就一直從脊梁延展至眉間。這個女子長著一雙濃眉,眸子清亮得如一泓泉水,卻又泠然給人一股寒意。挺翹的秀鼻,如同玉石雕成一般細膩,子庭有些深,顯得粉嫩的雙唇愈加迷人。她烏黑的發有一半垂在肩上,一片潔白梨花落在發間,正在她臉頰,霎時便賦予了這個尚未長成的姑娘女人的嬌豔。此刻她入神地望了一會兒繁茂的大樹,突然察覺了什麽般將眼神移至他這邊。目光猛然的相撞,竟讓這個年齡二十有二,見慣了美人的東宮之主心髒不受控製地狂跳了起來,怎麽都無法移開眼睛。這怦然心動真如同著了魔,或命中注定一般。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長大的她。他上次見她是在她的滿月禮,那時她尚是個皺巴巴的娃娃,他做夢也未曾想到她能出落成如今這般美好的模樣。
她展了展袖子,落了一身的繁花,從容不迫地向他這邊走過來。踏著那日夕陽的餘暉,她如同落入凡塵的仙子。她的眼裏沒有一絲波瀾。他的心卻似乎有海浪層層翻湧。
她停在他麵前,不曾屈膝,隻是微微頷首,朗聲道:“見過太子殿下。”沒有行禮,亦無一絲一毫的拖泥帶水,唐將軍隻跪天子。
“見過唐將軍。”程錦這時候才回過神來,不動聲色地收起了自己情緒,轉頭向身旁的人道,“司星,怎麽唐將軍入宮,也不見有人通報?”
“此刻陛下正在會見那些蠻夷訪臣,末將便在此等候了。”沒等司星開口,唐芙先抬起了眼解釋,臉上亦沒有什麽旁的神情,又轉眼,輕蔑地掃了眼那邊會客殿堂,冷笑一聲,朗聲道,“依末將愚見,與這些野蠻之輩議和無甚意義,不如痛快打一場,滅滅他們威風!”
程錦輕笑了一聲,緩緩起步向前走去,邊淡然問:“唐將軍也是這樣說的?”這個唐將軍,指的是她父親。
唐芙走在他身旁,皺了皺眉,垂首道:“不是。”提到父親,她老成地歎了口氣,神色略微一黯,“父親身子怕是不能再擔起重任,此次末將進宮是向陛下稟告,就這幾月,伐檀令將易主與我。”
“哦?”程錦淡淡地應了一聲。對這件事他其實已有耳聞,也不曾懷疑過這個傳聞中“天下第一”女將的厲害,這稟告亦隻是走個形式罷了。他又瞧了幾眼她輪廓漂亮的側臉,有些不舍得移開眼睛,揚唇道:“如此,將軍也不必在此苦等,伐檀令遲早都是將軍的,唐家軍的事,你自己決定便是。”如今他也離即位不遠,這決定,他還是能做得的。
“謝殿下。”唐芙顯然也明白這個道理,抬眼看了看他,沒有再等下去,同他一起將這條長路走下去。
“想來那時唐將軍在府上為你辦滿月宴之時,本王還曾到場瞧過你一眼,一晃十幾年,芙兒也將及笄了罷?”他裝作不經意地換了稱呼……待嫁的年紀,當真令人心動。
唐芙聞言,橫了他一眼:“尚早,還有三年。”
“三年,也不長。”她如今的樣子,就算說她已滿十五,旁人怕也是相信的,程錦想,怪不得去年三弟便動了迎娶她的念頭,他此刻竟也想等她長大了。他抬手為她將發間的梨花取下,似隨口提起:“三弟從唐家軍習武,怕也有三載了。”
提到程繪,唐芙微微斂了斂眉,並沒有說話。抓住這個機會,程錦又問了句:“怎麽,芙兒不喜歡我三弟?本王先前還想著,你們倒很是相配。”
“唐芙配不上三王爺。”話這樣講,口氣卻活脫脫像是在說是程繪配不上她。她心裏大略也是這樣想的,程錦莫名地鬆了口氣,笑道:“貿然談起這等事,是本王唐突了。”
唐芙眉頭皺了起來,帶著莫名的情緒看了他一眼,抿唇,停步不再向前:“家中事務繁忙,末將告退。”
說罷,也不等他回答,便一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程錦將指間的那瓣梨花置於鼻下輕輕嗅了嗅,目光一直隨著那抹鮮紅離去,唇角揚起一抹饒有興味的笑意。
之後便是登基前後的各種繁瑣事宜。天子病危,幾個皇子都不安分,在他們的親爹眼都沒有合上的時候相爭起來,明爭暗鬥之下,朝中一片烏煙瘴氣。
那些時日,自初見之後,程錦常常抽空接近唐芙,本來也有鎮壓朝中變亂的意思,這樣來去許多次,大抵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他對她的心意。程繪自然也發現了這一點,一次找他直截了當問了一句:“若你登上皇位,不會將唐芙讓給我,是不是?”
程錦隻是一笑:“我自會尊重唐將軍的意思。”這句話表達的意思已經十分明晰——唐芙向來眼高於頂,連他這個太子的示好都絲毫不放在眼裏,又怎會甘願嫁給程繪?這個丫頭冷傲得像是沒有心一般。
聞言,程繪隻答了一句“好”,便在心中打定了要與他爭奪皇位的念頭。掌伐檀令者,隻聽天子令,隻要他登上帝位,他便能令她嫁給他。
隻是後來命運兜轉,他終究還是沒有算到楚小鳳與紀華音的出現,程錦活了下來。
那日荒漠,被兩個殺手送回客棧的程錦遍體鱗傷,卻在看見趕來護駕的唐芙時臉上有了發自內心的笑意。
“末將護駕來遲,罪該萬死!”隻見這個依舊一身鮮紅色戎裝的女子深鎖著眉頭,神色沉痛。
才是個十二三歲的小丫頭,如何就要老成至此?程錦突然想。他勉強從**支起身子來看著這個神色莊重的小人兒:“無妨,還能見到芙兒,我高興得很。”
聽到這句曖昧的話,唐芙一怔,隨即麵上結上一層冰霜。她抬眼,卻終究沒能說得出話來。他高興。他將是天子,為了他高興,即便是刀山火海,她也必須帶著伐檀令去赴。
她十分清楚,此次他平安回京,便能登上帝位,而被他中意的她,終究還是逃不過要嫁他。不論她如何努力,得到怎樣大的成就,卻可恨終是個女子,一個女子的命運隻能捏在他人手裏,甚至連自己究竟想要與誰共度餘生都決定不了。
世人都看見了唐家女將的顯赫。
可唐芙的心呢?
唐芙將目光投向窗外,不再開口了。
程錦歎了口氣,將頭仰回枕上。她總是這般冷,連他的熱血也澆不融她麽?
他知道她不會再說話,卻依舊不想要她離開,隻是靜默著合上了眼,半晌才問她:“芙兒,你一直都認為蠻夷該討伐的罷?”
“末將以為,放任不是辦法。”唐芙如實答道。
“待我登基,我們便一起去為社稷奔忙,守土開疆,可好?”想到這個,程錦臉上浮起安然。
“……末將領命。”
“芙兒,”他歎了一聲,“你我當真要如此生疏?”距離感令他感到無力,他勉強自己坐了起來,披上外衫,似乎有她在側,疼痛都盡數消去。
唐芙沒有答話,隻是垂下眼,神色看不分明。這時已入夜,程錦自顧自穿上鞋子,走到她麵前,執起了她的手。唐芙僵了僵,卻並沒有反抗,隻是任他拉著她到了院子中。坐在台階上仰頭看荒漠上格外美好的星辰。
是夜月明如水,星辰環繞,時光仿佛凝結。程錦垂首看看身旁的人,再看看一派美景,仿佛置身於仙界。他想他一生中再不曾有過這樣美好的夜晚,斯人眸子倔強地清亮,奪去了這世上所有星辰,明月的光彩。
“芙兒,我給你講個故事罷。”程錦聽著風沙奏成的曲調,聲音緩慢安和。
唐芙難得沒有再說“末將”,隻是點了點頭。
於是程錦想了想,緩緩開口:“古有農人,世世代代終其一生自苦勞作,隻為守住手中能為他們帶來收獲的無所不能的寶物,這樣度日千百個年頭,無人覺得不妥。直到有一代,一個農人的後人突然發覺這樣苦心勞動無甚意義——手中的寶物雖則能為他帶來旁人豔羨的收獲,卻也會成為枷鎖,使他身不由己,可是明白這個的時候,這個寶物他卻已無法放下。
世上做夢都想得到這寶物之人不知凡幾,可掌握這個寶物的人,卻隻是將它當成一個世代規定中必須守護的東西罷了。直至有一日,他有了真正想要的東西,而這寶物,正好能助他得到它。
他才看清,其實這世上並無寶物,所有的人爭先恐後地為這東西獻身,想要的卻是它能帶給他們的東西。若它滿足不了他們,那麽一切都是虛無罷了。而他十分慶幸它能帶給他他真心想要的東西,所以如先人一般守著它的一生,他才不至虛度。”
講到這裏,程錦停了下來,將目光投向她,眸子裏染上柔情:“你可懂了?”
唐芙懂了,可她也不想懂。隻是這時比她大了十歲的男子臉上溫和的神情突然讓她更加無力。
他將她視作得到天下最好的獎勵,可她要的不是他,她大約這一世都不會委身於任何一個男子。況且他遠不是她心目中想要的人。
她唐芙此生,掌天下最精良的軍隊,得天下最好的榮耀,要的,亦是天下最好的男人。這男人或許會有,大半永不會出現,她不在乎。早在十歲父親帶她第一次出征的時候就告訴過她:“芙兒,執掌伐檀令,你這一世注定要成天下無雙的人中龍鳳,便要學會孤身自處。”她在戰場上廝殺太久,孤絕冷漠已是習慣,她既注定了一個人,那便孤身走下去,與戎馬一同行至生命盡頭,這就足夠了。
程錦沒有得到回應,眼睛一暗,身上疼痛這才釋放出來,似乎剛才被幻想麻醉的東西終於來得及吞噬他身體。他攥緊了手指,酸楚地笑了笑:“罷了,芙兒,扶我回去吧。”
梨樹終究還是枯萎了,隻在一念間的事,所有的顏色都片片凋零。
程錦這時候走在路上,想道,這一生,他在生死之間走了兩遭,第一次是為楚小鳳與那個愛吃包子的小子所救,第二次,是為唐芙所救。
直到楚小鳳死,程錦都沒有想透他為何可以為一件令他痛苦的東西堅持如此之久。可這時候走出了這宮殿,他倒突然想,他還不如他,起碼他這十年堅守下來,最終不負自心,可他卻終究負了那個戰火紛飛中的誓言,亦負了自己。
那日蠻夷敵軍中她廝殺的樣子依舊曆曆在目,這時好多東西傾倒回他腦海中,倒讓他分不清該想些什麽,他的頭撕裂般疼起來,腦子裏隻有聲音沒有影像,還有充斥著味覺嗅覺的血腥氣——
“陛下放心,末將會帶你殺出去!”
“殺……”
“殺出去……”
她才十三歲,如何就驍勇得如同天神一般,竟生生將他從百十個敵軍中搶出來。浴血而行,兩人最終脫離危險時,她手中的長矛已經斷了一半。她殺人的時候,手起刀落,從不猶豫。
“陛下,我們已經……安全了。”最後的三個字幾乎是從喉嚨嗚咽而出,她腿軟倒下來,卻沒有要他扶她,而是將斷掉的長矛支在地上跪下。唐芙的臉上滿是鮮血,已經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
程錦不記得他說了什麽,不記得後來他做了什麽,隻知道那夜荒野上朔風不停吹動,篝火映照下她帶血的臉上神情堅定。
——“若皇上真要賞,便請您答應唐芙,不要給唐芙指任何婚事,永遠不要。”
“唐芙願投身保家衛國大業,唐芙,誰也不嫁。”
“唐芙在此拜謝陛下。”
她唯一一次向他開口討的承諾,他曾以為自己可以做到。
“三王爺接旨——”司星的聲音從內殿傳出來,鄭貴妃不知道什麽時候又來了,隔著一層飛旋枯葉靜靜與他對視,一同將這聖旨聽完。
尖細的聲音大得很,似乎繞著這宮殿一層層回**著,一直回**到天空中去,穿破薄如蟬翼的歲月,直讓人傷痕累累。
這時候兩人相對著,高興的那一個在流淚,淒愴的那一個,卻笑得如癡如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