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料他迎來了一個從未想過會來的人。
那人來時彎下腰抱住了他,卻也不敢特別用力,但他的身軀寬厚,顯得相當有力,李鳳迤整個人微微一僵,知道是誰後,便慢慢放鬆下來。
好一陣過去,那人才放開他,然後他的大手在李鳳迤頭上揉了揉,用著無比低沉的嗓音道:“下次,我再來看你。”
“……好。”
最終,李鳳迤都沒有留下他,而是任他來了又走。
距離吉時還差半個時辰,木成舟沒能等到杜瀾亭,卻偏偏等來了李鳳迤,他暗暗叫苦,李鳳迤的臉不知是因為燭火映照的還是飲了酒的緣故顯得紅彤彤的,褪下了不少蒼白,竟也顯得喜氣洋洋,好在他沒對木成舟說話,隻是讓人把新郎帶到前廳,木成舟在李鳳迤麵前自然不方便開口,他一出聲準保被李鳳迤給認出來。
他心中暗暗叫苦,眼瞅著時間一點一點過去,連新娘子也被喜婆牽著出來了,木成舟頻頻向前廳張望,卻仍是不見君雪翎的身影,更不用說是杜瀾亭了,他隻好開始想一會兒拜堂時該如何把事情解釋清楚,但感覺已經弄巧成拙,再是補救都已經難了,早知如此,當初真不該答應下來,現在可好,當著那麽多賓客的麵,不僅要說自己是臨時替代的新郎,還得說那新娘子也是假的……
哎……
木成舟想了想,還是決定找荊天獄,他被人堵在這裏走不開,隻能讓荊天獄出麵跟李鳳迤說明緣由,然後叫停這場婚禮,誰知他左看右看,人群裏不見荊天獄的身影,他隻好找了人幫他去叫,結果對方來去兩趟,才告訴他說荊天獄似乎出去了,木成舟情急之下便打算自己去找李鳳迤,也就在這時,“吉時到”的聲音便傳入了耳,一時間,鼓聲樂聲齊齊響起,響徹的喜樂中木成舟被一群人推了出去,他怔怔地麵對大廳中一雙雙洋溢著喜氣的眼睛,再看見對麵蓋著紅蓋頭的新娘子也被喜婆牽了出來。
這時除去高堂的位置還空著之外,包括李鳳迤在內所有人都在場,但認識他的人卻一概不在,包括荊天獄、青子吟和邢天意,按理說,青子吟和邢天意也早就該到了才是。
“吉時到,新人拜堂成親——”
“等、等一下!”事已至此,木成舟不得不出聲叫停。
他這一出聲,一時間整個大廳都安靜下來,木成舟正要開口,卻聽李鳳迤低低笑著道:“怎麽,阿舟,你不願意?”
木成舟因為太著急的緣故,壓根沒聽清楚他叫的是“阿舟”,隻是在李鳳迤出聲之後就道:“雪翎還沒回來,這親成不得。”
木成舟話音才落,前廳門口卻走來兩個人,一個正是荊天獄,另一個,卻是邢天意。
“誰說成不得?”荊天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看著木成舟反問。
木成舟驀地愣住,而邢天意一臉笑眯眯地瞅著他,然後飛快地奔至新娘子的身邊,拉著她的手撒嬌似的喊了一聲:“娘!”這一聲喊出來,居然絲毫也沒有違和,而是親昵至極。
木成舟因這一聲而渾身一震,他頓時盯緊了新娘子不放。
“好了,吉時到了,雪翎,瀾亭,你們還不快出來拜堂。”李鳳迤這時出聲道。
於是,有從前廳進來兩個人,一個穿著新郎的袍服,不是杜瀾亭是誰?另一個被喜婆牽著,想也是君雪翎本人。
木成舟到這時才總算明白過來,原來一切早就被安排好,他迎的新娘子,原來自始至終都是青子吟。
他這時低下頭來,輕輕喚了一聲:“子吟。”
“嗯。”紅蓋頭下的青子吟應了他一聲。
木成舟心中頓時湧起太多複雜的情緒,一時間竟失了語。
“你……願意娶我嗎?”還是青子吟問了出口,饒是她早就有準備,語音仍是帶著幾分顫抖。
她比木成舟早知道李鳳迤的苦心安排,李鳳迤說想送她和木成舟一場婚禮,他希望能夠彌補當年那場未完成的婚禮,盡管晚了足足十年,她知道李鳳迤不願讓他們兩人遺憾終生,又知道木成舟在知道來龍去脈後是再也不可能開口的,於是決定由自己主動,便答應下來,她瞞著木成舟早一日就到了少室山,但就算到了此時此刻,她仍是不知道木成舟會做何決定,她緊張地雙手緊緊交握,屏息等待著他的答複。
木成舟一度哽咽了,他說不出話來,隻能握住青子吟的手,緊緊地,好半晌才道:“願意……當然願意。”
青子吟已然落下淚來,淚水打在木成舟的手上,讓木成舟又是一震,當下抱住了青子吟,心中滿是憐惜。
“吉時到——”
真正的吉時到來,迎來的是兩對新人,正可謂是:
良宵羹給兩清諧,
海誓山盟白首偕,
為祝蘭閨春畫永,
月圓花好唱吟懷。
李鳳迤獨自來到院子裏透氣,忽覺院子裏似有一人靜立,他扶著車輪的手倏地僵直不動,不自覺間屏住了呼吸。
那人駐足半晌,一聲未吭,轉而離去。
李鳳迤直到再也聽不見他的腳步聲,才輕籲一口氣,低低地喚道:“……義父……”
他就這麽靜靜坐著,一動不動,大廳內的喧鬧聲似乎也已遠去。
過了不知多久,他微微仰起臉來,就在這時,一隻手覆上了他本就閉著的眼睛。
“我送他回去了。”
是楚情的聲音。
李鳳迤忍不住抬手緊緊按住了楚情覆在他眼睛上的那隻手,然後覺得一隻手的力量似乎不夠,他又加了一隻手,然而就是這樣也仍是覺得撐不住,隻得順勢低下頭來。
楚情隻覺得滿手濕意,和一開始之後就再也沒能停下來的顫抖。
那一晚,是他頭一次見李鳳迤哭,哭得像個孩子。
一年又一年,自江山風雨樓之後,據說又崛起了一個叫什麽“春風化雨樓”的地方,好像也是販賣情報的……
據說那裏的樓主比江山風雨樓的樓主還要神秘,神龍見首不見尾的……
據說葬劍山莊有一天莫名其妙消失了,裏麵住著的那名女鑄劍師不知下落……
據說,江湖上最近出現了一名用劍高手,自稱“天意劍客”……
據說少室山經常有可疑人物來來往往,似乎那些人與少林寺有不可告人的關係……
據說江湖中又發現了不得了的地方,那裏埋藏著一堆武功秘籍……
據說……
小沙彌變成了年輕和尚,他仍住在山野路邊這一間無人問津的破廟裏。
又一夜風雨交加,雷聲轟鳴,豆大的雨點砸得寺廟頂上的瓦瓣鐺鐺作響。
雨水滲透屋頂,滴答滴答不斷流淌下來。
廟裏唯一能用來盛水的器皿,是一口大鍾。
它被廢棄在那裏,年輕和尚就把它整個翻過來接雨水。
有時候水滴恰好落在鍾口邊緣,撞擊了金屬,發出一連串很清脆的鳴響聲,聽來甚是悅耳。
忽然“啪”地一聲,廟門被風吹開。
風聲獵獵,燈驟滅。
那是廟裏唯一一盞油燈。
年輕和尚匆忙跑去關門。
那扇廟門的鎖頭早已生鏽,再被雨水一浸泡,脆弱得連風都經不起。
就在年輕和尚關門的刹那,忽有馬蹄聲傳來。
那是一輛寬敞的馬車,隻是眼看被雨澆透,正朝著廟宇處直直奔來。
轉眼間,一聲嘶鳴,頭帶寬大鬥笠駕車的黑衣人在廟宇前將馬車停了下來。
隨即,一人撐著傘自裏麵走下來,那人氣質沉穩,身上背著一把木劍。
然後又從馬車裏遞出一張輪椅,先前出來那人用傘將輪椅遮得嚴嚴實實,寧肯自己身上被雨水淋濕。
再然後,一個臉色冰寒卻好看之極的人抱著另外一個人下了馬車,讓那人安坐在輪椅之上,同時又撐開一把傘。
他們一前一後用傘護著輪椅上那人,向著廟門走來,然後停在門前。
這時,就見輪椅上的人抬起臉來,對著門內的小和尚溫和地出聲問:
“小師父,我們半路逢雨,能否借住一宿?”
倏地,半空中劃過一道閃電,接著便是雷聲轟鳴。
乍然間,年輕和尚見到了那張臉,蒼白中透著些微的青色,一如——
——多年前所見的那張臉。
青鬼·完
(感謝一路陪伴我更文的讀者們,青鬼就此完結,我們下一篇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