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歐平突然接到通知:“到區委參加緊急會議!”
歐平聽了,心裏一驚:“什麽事情這麽緊急?”他馬上叫駕駛員,坐車向區委趕去。
濱江辦剛剛從區人武部要了一輛舊帆布篷的北京軍用吉普車。
區人武部由部隊序列劃歸地方管理,用了近十年的這輛軍隊牌照的北京吉普車準備報廢。經常跑區人武部的辦事處武裝部長吳世明那天回來,興衝衝地來到書記室說:“歐書記,武裝部劃歸地方,他們有一個吉普車,那種哈,帆布篷蓬的,也有一點兒爛,我們辦事處要不要?”
“人家的,我們咋個要?”
“我在說,就有我的道理嘛!”
“你有啥道理?”
歐平笑著問。吳世明說:“濱江辦從來同區人武部的關係就密切,每年征兵,城鎮兵濱江辦占大頭,給他們解決了不少棘手的問題,現在他們都嫌這個車老了,太舊,甩在那兒沒有用,我已經給管後勤的郭副部長說了,他沒有意見,隻要你書記出麵給部長、政委說一下,拿過來就是了。”
“有這樣的事?”
“我說的情況都是真的!”
第二天下午,歐平叫上主任張東生同吳世明一起到區人武部。
三個人來到武裝部,區委常委、武裝部長趙華興和政委任祥雲都在。
任祥雲在區人武部多年了,同歐平早就熟悉,看見歐平老遠就滿臉笑容地打招呼,彬彬有禮地上來握手。趙部長來的時間晚一些,但每次參加區委常委會和到區委來辦事都要見到歐平,關係也不錯。兩位領導看到歐平他們三個人來,馬上請坐,吩咐勤務兵沏茶。
寒暄過後,又閑話一陣,年輕直爽的政委任祥雲問:“今天辦事處的領導到我們這兒來,是有啥子事嗎?”
政委問了,部長也看著歐平他們三個,說:“我們是軍人,吳世明帶著兩位領導一起來,有啥子就直說!”
“歐書記,你說一下!”主任張東生既是講規矩,也是不善於在這種場合說話,推歐平說。
麵前的兩位都是正團級領導,跟區委書記和區長是一個級別,歐平也認為出於禮貌,應該他這個辦事處黨委的一把手說,於是難為情地說:“部長、政委,真不好開口……辦事處原來有車,但後來由於辦企業欠了賬和修小西街的宿舍,把一個開了好幾年的‘白鹿’車拿給教育印刷廠抵了債,這一兩年辦事處都沒有車,領導外出和開會都是坐人家的順路車或是坐公交,有時候著急,很不方便。聽說你們部裏有一輛舊吉普準備報廢,我們想……”
部長趙華興聽了,微微笑著,沒有開腔。政委任祥雲看了看部長,說:“哦,這個事情哈——我和趙部長商量一下,也同其他同誌通個氣,再回答你們好不好?”
隔了一天,吳世明和辦事處的駕駛員文開興把一輛爛帆布篷的軍用吉普車開到了辦事處院子裏。
那天在武裝部,歐平他們沒有看車,現在開回來了才看到。這輛車外觀看起來確實很破舊,但基本上過得去。有總比沒有強,他們講究不了那麽多,隻要開得動就行!
這個車原來是軍牌,交給他們時,號牌給拆了,成了一個無牌號的車。管他的,先拿著,牌號再想辦法找車管所上。
“車的性能如何?” 歐平和張東生問把這個車開了一陣的文開興。
“還可以!”文開興喜歡地說。他好幾年沒有車開了。
文開興比歐平隻小一歲,魁梧壯實,退伍軍人,當兵時就是駕駛員,複員回家後開了一段時間貨車,區裏辦電子器件廠招到廠裏,楊正明的前任把文開興借到濱江辦開小車,但一直沒有辦理調動手續。這一兩年沒有車,在黨政辦打雜,一天手癢癢的,現在好孬有了輛車開,當然高興。
車開到區委、區政府院子裏停下,歐平下了車,叫文開興等著,因為不知道開什麽會、有什麽重大緊急的任務。
歐平三步並作兩步走,急急匆匆地向區委五樓趕去。
會議室裏的燈全部亮著,一片通明。他來到門口,看見裏麵已經坐了一些人,有些人正在往攏趕。
區委書記劉開山、區長謝家旺、區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聶軍坐在橢圓形會議桌的北麵中間,區委政法委專職副書記、區法院院長、區檢察院檢察長、區公安分局局長、區司法局局長,還有一個武警警官分坐兩邊。
看這架勢,歐平估計是政法方麵的什麽事情。
“歐書記,快去找位子坐下!”劉開山對歐平說。
“老歐,你坐上來!”謝家旺見歐平要到後排去坐,叫他坐到會議桌前麵來。
“對,歐書記不能坐後麵!”區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聶軍說。
歐平見幾位領導這麽重視自己,心想:“咦,未必今天的事情與濱江辦有關?”
歐平聽從安排,在幾位領導的正對麵拉開一把椅子坐下,然後拿出筆和筆記本,等著會議開始。
他看時間,離通知的時間還有三分鍾。
會議準時開始。
“同誌們,我們開會。”區委書記劉開山說,“我們今天開這個緊急會議,是準備7日晚進行一次‘嚴打’集中行動。前幾次我們開展的‘嚴打’行動,是打擊的明顯的違法犯罪分子,這一次主要是打擊深藏的,重點是搜查流動人口居住集中的地方。這次組織的嚴密度和打擊的力度比以前的哪一次都要大。下麵請區公安分局局長張聞達同誌講行動方案。”
聽了書記劉開山的這些話,一下解除了會議的神秘感,也知道了會議的具體內容。這些年經常開展“嚴打”,所以不覺得有什麽大驚小怪的。
張聞達是一個轉業軍官從事公安工作的,個子高大,一臉刮得很光的絡腮胡子,看起來很武勇,說話的聲音卻不十分洪亮。建區之初,他當公安分局政委,每次到區委來,見到領導就是一個標準的軍人立正敬禮。那時候,他剛從部隊下來,還是軍人習慣。分局局長到市局當副局長,他接任了局長。
張聞達說,這次行動是根據省“嚴打”指揮部的通知進行的。行動的目標是三句話:抓一批逃犯,破一批案件,整治一些地方的治安。中央的主要領導講:“‘嚴打’要堅持不懈,隔一段時間就要搞一次。”
張聞達說:“從3月25日起,我們破案××件,抓獲違法人員×百多人,抓逃犯×名,打掉犯罪團夥×個,逮捕起訴×人,還有××多人待處理。即使這樣,仍然存在比較嚴重的社會治安問題:從汽車站到××一段的車匪路霸、市區公交車上和人員密集地方的扒竊搶劫、隱藏在流動人口中的違法分子在出租房中進行犯罪活動、仍有×多名負案在逃的違法犯罪分子利用出租車或出租房作案以及農村的治安等等。因此,這次決定用一天的時間進行一次‘嚴打’集中行動。”
張聞達講了這次“嚴打”行動各方麵力量的分工。這次行動出動警力×××人。其中武警一百人,由武警支隊王參謀長帶領。公安警察和武警主要分在三個辦事處,濱江辦事處分得最多。
張聞達講了行動時間,要求大家嚴格保密,依法辦案,保證安全。
歐平邊聽邊在筆記本上記下。他筆記得快,詳細準確,這個能力是他讀大學中文係上課做筆記和後來在機關參加會議做記錄練成的。特別是做區委常委會會議的記錄,每個領導是怎麽說的,說了什麽,必須完整詳細,因為是要存檔備查的,不能錯誤和遺漏。
區委副書記兼區委政法委書記聶軍,對參加會議的領導到的地方做了分配。
區委副書記、區長謝家旺強調,一定要把這次行動的重點搞準確,要精心組織,周密安排,同時各地要做好相關保障工作。
區委書記劉開山最後講話時要求,這次行動黨委書記必須要切實履行職責,所有參與人員要注意安全,防止犯罪分子狗急跳牆。
下午,歐平下了班沒有回家,在辦事處食堂吃了飯後就到辦公室休息、看報紙,等待晚上的行動。
九點多,歐平就往濱江辦行動指揮部——位於小西街的濱江派出所走。
來到派出所,歐平看望了幾個值班的民警,然後到三樓會議室。今天晚上,他是濱江轄區行動的總指揮。
十點過,分到濱江片區的三十五名武警戰士由一個姓黃的中隊長帶領著前來報到。
一會兒,公安分局局長張聞達到了。他同歐平交換了一下意見後,也坐下來等待行動的開始。
十點五十分,武警、民警集合,張聞達講了行動內容和注意事項後,歐平發出命令:“出發!”
分成幾個組的武警在公安民警的帶領下,迅猛地撲向目的地。
公安分局局長張聞達也走了,會議室裏隻有兩三個人,二樓的值班室裏一直有人在電話旁值守。
“歐書記,你要不要去看看各處行動的情況?”派出所的孫指導員說。孫指導員是個女同誌,分局長張聞達叫她留在指揮部。
“隊伍剛出發,等一會兒再去。”歐平回答說。
“那好嘛!”孫指導員說。
沒過多大一會兒,二樓值班室來人說:“我們的人和分局的刑警在銀運中心檢查歌舞廳的時候,市文化局稽查大隊的一個小夥子跟分局的刑警老王發生了爭執,不準老王他們進他所在的房間檢查,說這裏歸他們管,任何人都不能進入。老王說今晚上是統一的“嚴打”行動,並且出示了搜查證,但那小夥子說:“你那是B證,我是A證,你們沒權力查這裏。”爭執中發生推搡,那小夥子個頭大,見老王個子不高,還想奪老王手裏的槍。老王毛了,一個掃堂腿把他放倒在地上,然後和我們所裏去的警察把這小夥子銬起甩到了帶去的一個麵包車裏。這小夥子又吵又鬧地說:“我們去的人和分局的刑警請你們領導馬上去一下。”
“孫指導員,我們去看一下!”歐平對站在身旁聽匯報的濱江派出所指導員說。
已經過了子夜,街上的人和車少,歐平和孫指導員坐的車很快就來到了後馬路南頭的銀運中心。
濱江派出所警察魯正能和分局刑警老王站在樓下路邊的一個明亮處,一輛白色麵包車停在路對麵。
“歐書記!孫指導!”魯正能和刑警老王叫兩位領導。
濱江派出所的民警魯正能,歐平是認識的,刑警老王隻是麵熟,歐平上前同老王握手,說:“辛苦啦!”
“人呢?”孫指導員問。
“在車裏。”小魯和老王說完,領著兩位領導過去,打開車門,讓歐平和孫指導員看。
車裏不是很亮,歐平和孫指導員隻見拆了座位的後廂裏躺著一個年輕人,個子大概在一米七以上,身體魁梧。小夥子可能是想到在大街上,怕有熟悉的人路過,也許是先鬧夠了,這時完全沒有出聲。
歐平轉過來看老王,四十多歲,身高一米六幾,有些幹瘦。可是這樣一個其貌不揚的普通警察,卻一身本事,把一個高出他一個頭、那麽壯實的年輕小夥子一招就拿下了,不簡單!警察就應該這樣,既要有智慧,渾身是膽,也要渾身有勁,有擒拿格鬥功夫,不然,怎麽同犯罪分子做鬥爭?歐平向老王投去敬佩的目光。
因為聽說對方是市裏相關部門的工作人員,歐平和孫指導員離開麵包車,來到他們剛才坐的車前,問當時的詳細情況。派出所民警小魯和刑警老王說的跟前麵在電話裏匯報的完全一樣,隻是多了一些細節。
“這裏你們清查完了沒有?”歐平問小魯和老王。
“其他我們都看了,沒有啥。”小魯說。
“走,回去!”歐平叫把人帶上,回濱江派出所去,先處理這件事。
孫指導員也讚成。
淩晨,街上沒有幾個人走動,白天來來往往的車輛也不見了影子,街旁的路燈亮著,參差錯落的大小建築隱沒在即將破曉的夜幕下。涼風習習,一片寂靜,白天繁忙喧囂的城市正靜靜地歇息。
這時,早已是新的一天。
車裏的幾個人沒有誰說話,都感到十分困倦,連連打著哈欠。駕駛員小李把車窗玻璃往下搖了一點兒,晨風吹進來,一下清醒了許多。
到了濱江派出所,車停下來,孫指導員叫把銬在車上的那個小夥子丟在門口的小屋子裏,把手銬打開,把手機還給他,等待處理。
民警魯正能和分局刑警老王把人送到這裏,打了個招呼後又繼續執行任務去了。
歐平和孫指導員上樓,問二樓值班室其他地方有沒有啥事,回答說沒有,說公安分局局長張聞達馬上要來。
張聞達從行動開始到現在,一刻沒有停歇。在設在分局的指揮部裏待了一會兒,同區裏的領導見了個麵後,就依次到城區的幾個派出所檢查,同時打電話詢問城郊的兩個鎮和遠在二十多公裏外的全區第一大鎮——明化的情況。在西城辦,張聞達接到分局刑警打來的電話,說在老城銀運中心發生同市文化稽查人員的衝突,馬上坐車到濱江派出所來。
走到大門口,張聞達看到右邊的小屋子裏亮著燈,裏麵一個高高大大、皮膚白淨、滿臉紅潤的小夥子。當了多年分局的政委和局長,他經常到濱江派出所來,知道這個小屋子是關臨時留置人員的地方。他叫值班人員把門打開,進去詢問情況。
小夥子先還安靜,看見張聞達進來,外麵的人在叫局長,斷定張聞達是公安局局長,立即大聲叫喊起來。
“放我出去,你們亂抓人是犯法的!放我出去,你們為啥抓我……我要給市公安局馬局長打電話,我要給劉市長打電話,我要告你們……”
小夥子的吼叫聲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靜,傳得很遠很遠……在三樓會議室的歐平和孫指導員突然聽到小夥子在叫,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趕忙從樓上下來,看到張聞達在裏麵,推門走了進去。
歐平和孫指導員用點頭向張聞達打了招呼後,靜靜地站在一邊聽張聞達詢問那個小夥子。
那小夥子十分狂躁,還是不停地大喊大叫地要找市長,要找市公安局局長,說他認識誰誰誰,不肯回答張聞達的問話。
這個小夥子叫何正林,是市文化稽查大隊的大隊長。當晚在歌廳唱歌,聽房間的女服務生說銀運中心裏麵公安在清查。為了顯示自己的權威,他從房間裏走出來阻止公安人員搜查,說這裏是歸他管的地方,隻有持A證的才能檢查。刑警老王出示了自己的搜查證,他一看是B證,說:“你們是縣區的證,你們不能來檢查這裏!”老王和小魯說這是省裏布置的“嚴打”,他還是不聽,然後同老王和魯正能吵起來,要來奪老王的手槍。警察的槍是能隨便交給別人的?所以老王和小魯才製伏他。
張聞達見何正林這麽猖狂,很生氣。他不回答問話,也就不管他,叫人把門繼續鎖上。
不管你是什麽人,有什麽背景,妨礙公安人員執行公務都是違法的。憑當警察的經驗,張聞達知道:再牛、再不可一世的人,關一兩天就規矩了。現在我問你你不說,到時候你找我說我還不愛聽!
公安分局局長張聞達也從關何正林的小屋子出來,同歐平和孫指導員一起上了三樓。
坐了一陣,歐平想,問題總要解決才行,對張聞達說:“我認識市文化局局長陳光泉,這小夥子是陳光泉從原來當副書記的縣裏調過來的,他應該很聽陳光泉的。天馬上就要亮了,我給陳局長打個電話,叫他過來處理這件事。”
“對嘛!你有沒有陳局長的電話?”張聞達很讚同歐平的意見,問他。
“我找人查一下,可能能找到。”歐平說。
已經四點多了。窗外,天已經蒙蒙亮。按時睡覺的人已經睡醒了,這個時候給別人打電話沒有多大影響。歐平撥了一個電話出去,找到了市文化局長陳光泉的手機號碼,然後撥過去。陳局長接了電話,聽了何正林的事,非常生氣,連連道歉,說他一上班就過來。
何正林後來可能也困了,沒有再鬧,睡了一會兒。
何正林被開門的聲音驚醒,睡眼惺忪中看見進來了一路人,當看到這群人裏有他的頂頭上司——市文化局局長陳光泉的時候——陳光泉沒到上班時間就趕來了,一直高傲的他尷尬地聲音很低地叫了一聲:“陳局長!”頭很快垂了下去。
看到這個平時很講究、衣冠楚楚的下屬一身淩亂、蓬頭垢麵的樣子,陳光泉沒好氣地說:“看你這樣子像個啥,太丟人了!”何正林太沒麵子了!陳光泉也感到很沒麵子,狠狠地瞪了何正林幾眼,然後轉過身對張聞達、歐平和孫指導員說:“幾位領導,太不好意思了,我們沒有把人管好,讓我把他帶回去,叫他好好反省,接受處分!”
讓陳光泉把何正林帶回去接受批評教育,是剛才在上麵三樓會議室張聞達、歐平和孫指導員三個人商量決定的。
何正林被市文化局局長陳光泉帶走了。
一個星期後,何正林寫了一份深刻的檢討書送到濱江辦事處綜治辦。綜治辦的人沒有參加這次行動,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帶他把檢討書直接送給了歐平。
歐平熬了整整一個通宵!
一個新的清晨來臨,街上又人來人往,車聲一片。人們有的去上班,有的去上學,有的去送孩子上幼兒園,有的出門辦事……安寧祥和,像什麽事都沒發生一樣。
這時,參加集中“嚴打”行動的人——公安幹警、武裝警察、工作人員和領導們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家。
這次行動非常成功。幾天後的內部材料載:抓捕逃犯×人,抓獲違法犯罪分子×××人,獲取破案線索×條,嚴重震懾了違法犯罪人員,對維護社會治安穩定、保障人民群眾的生產生活安全和安寧起到了很大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