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開展“嚴打”,歐平早上八點多才回家。草草了事地吃了一個饅頭,喝了半碗稀飯,就上床睡覺。吃了午飯,還很想睡,但想到工作堆起,熬了一個晚上,就要睡一天覺,有些不像話,就堅持著去上班。
坐在舊吉普車上,歐平腦子還是昏昏的。進了辦事處大門,走到院子裏,在辦公樓門口遇到了黨政辦副主任薑誌斌。小薑笑了一下,叫了他一聲“歐書記”,也跟在後麵往樓上走。
歐平到辦公室,薑誌斌也跟著進來。等歐平坐下,薑誌斌說:“歐書記,上午將軍橋居委會的趙主任來找你,等了你好久哦。我給她說,你昨天晚上參加‘嚴打’,今天早上才回去,上午在休息,她才走了。”
“她說啥沒有?”
“她沒給我說啥,在其他幾個辦公室去坐了的,不知道給人家說啥沒有!”
將軍橋居委會的趙主任是個老太太,叫趙玉珍,是個黨員,是江城電廠退休的一個老工人。當了十幾年的居委會書記和主任,現在已經七十多歲。
歐平想了一下,估計趙玉珍如果是工作上的事,對薑誌斌都沒說啥,對其他人也不會說啥。不是工作上的事,就肯定是她個人的事。聽人傳言,她準備不當居委會主任了,要她女兒羅瑞華當。她往下退,要求辦事處同意給她十萬元錢。
“肯定是這件事。”歐平想。
趙玉珍名氣很大。
將軍橋居委會十幾年前同其他居委會一樣,連辦公的地方都沒有。趙玉珍當了主任,帶領幾個也退了休和本來就沒有正式工作的姐妹,在空地上架起大鍋蒸饅頭、煮稀飯和蒸涼麵賣,做了幾年攢了一些錢,就在公路裏麵的山腳下給居委會修房子。她找自己原來工作的電廠和轄區內的單位“化緣”要鋼材指標,托人買水泥、木材,建了一幢三層一千多平方米的樓房,使居委會有了辦公的地方,蒸饅頭、煮稀飯和蒸涼麵搬進了屋裏,剩餘的房間開了一個旅館,居委會呈現出一派繁榮興旺的景象。由此,將軍橋居委會名聲大起,年年被評為“模範居委會”“先進基層黨組織”等等,趙玉珍的頭上也加上了很多耀眼的光環:“優秀共產黨員”“省巾幗建功先進個人”“省勞動模範”“市人大代表”,得到省、市、區領導的青睞。歐平還在區委宣傳部的時候,宣傳趙玉珍的長篇通訊《小街“總理”》就在省報刊登和在省廣播電台播報。
時代需要英雄,“不能讓英雄流血又流淚”。歐平敬佩趙玉珍,自來濱江辦工作以後,趙玉珍對他也很尊重。但是,聽到她提出的這些要求,歐平有些反感,認為要她女兒當居委會主任,隻要居民選她,辦事處黨委、行政同意就是了,這沒有問題,而退下來不當居委會主任給她拿十萬元錢,他是不同意的——這很荒唐。不是說共產黨員就不能講金錢,但是共產黨員應該奉獻,如果當一個居委會主任,創造了幾十萬元錢的價值,就要拿十萬元錢才退下來,當一個縣區委書記、縣區長和市委書記、市長,創造的價值多少,那退休要拿多少錢?再往上,擔任更高級別更重要崗位的職務呢?如果這樣,共產黨的幹部還叫啥為人民服務,那不是做生意了嗎?這個事,濱江辦事處的絕大多數幹部也覺得不可思議。趙玉珍在大家心目中的形象一下從天上降到了地下。
聽薑誌斌說趙玉珍來找他,歐平心裏久久不能平靜。
居委會是基層組織,黨和政府的路線、方針、政策在城市的貫徹執行,很多方麵要靠這最後一個層級才能落實到底,不少工作要通過居委會幹部才能真正做到進門入戶到人,居委會是黨和政府最前沿的陣地,是辦事處工作的“眼睛”和“耳朵”。在農村,前些年靠大隊、生產隊,現在要靠村、組聯係農民、發動和組織農民,城市就要靠居委會和居民小組發動居民和組織居民。因此,必須加強居委會的建設。
從這個認識出發,歐平一到濱江辦,就把了解居委會建設作為工作重點,在時間和精力上優先安排。他不僅熱情接待來機關辦事的居委會幹部,還一有時間就下居委會,和居委會幹部交朋友。開始大家對他不熟悉,對他說的都是好聽的話,沒有反映多少問題。隨著時間的推移,建立起了信任,越來越多地暴露出居委會的一些矛盾和問題,有些居委會幹部還找上門來要他幫助解決糾紛。
有問題就要解決,不能拖,拖是拖不了的,時間長了問題容易複雜化,會給工作造成不應有的損失。
才來沒幾個月,歐平就解決和處理了不少居委會長期存在的問題。
濱江辦管轄7平方公裏的地盤,常住人口和流動人口加起來七八萬,有26個居委會。目前仍有4個居委會組織不健全,其中2個是大華紗廠的職工宿舍區、1個是同東城辦相連的後發展起來的居民區,找不到人當居委會幹部;有3個居委會的書記和主任或者主任和副主任扯皮,4個居委會隻有1個主任唱獨角戲;由於城市住房緊張,近一半的居委會沒有辦公用房。
其實,居委會工作再怎麽複雜,隻要領導班子健全有力,沒有做不了的工作、完成不了的任務。班子的關鍵在人,需要思想素質好、熱心公共事務的人當居委會書記、主任。
然而,濱江辦是老城區,大多數居委會沒有發展經濟的條件,城市建設沒有考慮給居委會留出發展經濟的空間,沒有像地處北郊的將軍橋居委會那樣有一個空地方架鍋蒸饅頭、煮稀飯和做涼麵,更沒有一塊空地修房子開旅店和辦公。居委會幹部大多數是退休職工或者沒有固定工作的人,需要解決工資報酬問題,開展工作也需要經費,但是沒有經濟實體就沒有來源。居委會是城鎮居民群眾的自治組織,應該有可靠的經費保障。這幾年,區政府采取給居委會幹部一定補助的辦法,但數額少得可憐,沒有吸引力。因此,居委會幹部很難找,整體年齡偏大,文化水平較低,領導能力存在問題,工作有熱情無動力、居委會組織無戰鬥力的情況難以避免。居委會無辦公地的問題,長期反映都未解決,一半以上的居委會幹部仍然是背著公章辦公或者群眾需要辦事到家裏找人。
麵對這些情況,過去辦事處對如何加強居委會班子建設做了不少努力,但是都因為客觀條件的局限而收效甚微。
這幾個月,歐平把居委會幹部隊伍建設作為黨委會的議程討論研究了好幾次,有了清晰的思路。
經過分管領導和居民辦與大華紗廠的溝通和一段時間的多次做工作,把華南、華北兩個紡織職工宿舍區的居委會搭起了“架子”,解決了在這兩個片區開展工作找不到人負責的問題。濱江與東城相接的平橋居委會原來隻有一個幹部,這位同誌是一個退休工程師,思想政治素質好,但是已年逾古稀,精力不夠用了,辦事處同意他在轄區居民中物色兩個比較年輕、能夠配合、素質比較高的人進入居委會班子。聽這位老同誌說,他已經有兩個人選,正在考察。
新進居委會的幹部,辦事處黨委堅持思想素質和工作能力兩個方麵的標準,寧缺毋濫,不讓心術不正和當了沒法工作的人進來。在北街和將軍橋東的班子健全中,選了從一個重點小學退休的支部書記、一個從學校退休的工會主席和一個在紗廠上班的年輕人。兩位學校退休的同誌是退休後覺得沒事做,願意為社會再貢獻力量的老黨員。年輕工人精力充沛,對公共事務熱心,下了班就處理居委會的事情,工作幹得有聲有色。
辦事處對經濟實體多、產值高和反映有問題的居委會進行了一個多月的清經。清理結束後,辦黨委(擴大)會議聽取的情況匯報反映:被清理的二十個居委會,大多數都賬務清楚,有三個比較差,總的情況是好的。但也確實存在群眾反映的一些問題,如製度不健全或執行不夠好、“白條子”多、修建付款金額超過合同約定、公用電話安裝在主任家裏、拿公家的錢做生意無責任約定、大額債券由誰保管無明確規定等等。
針對清理發現的問題,辦事處不僅在清理經濟工作總結會上明確點出問題,糾正存在的錯誤做法,辦黨委、行政還討論研究了居委會經濟管理製度,如主任不任會計、出納等,以文件形式下發。
為了增強居委會幹部的吸引力,使高素質的人願意當居委會幹部和穩定居委會幹部隊伍,辦事處加大發展居委會經濟實體力度。黨政領導和聯係居委會的幹部和部門,幫助居委會幹部分析市場,尋找項目,做好協調,解決困難,並通過季度匯報,督促檢查和召開流動現場會,施加壓力。還由居民辦帶隊和組織居委書記、主任到成都等地參觀學習,以此開闊視野,啟發思路,使居委會經濟發展出現了蓬蓬勃勃的好勢頭。
在過去的工作中,居委會幹部也出現不少問題。有些問題還年深日久,拖得時間很長。如南街居委會,經濟發展得好,主任年齡大不退休,也要求把班交給兒媳婦,本人長期拿高工資,把公家電話安在家裏,公私不分,居民群眾有不少意見,多次向聯係居委會的李敏副書記反映。北街居委會的支部書記、主任把居委會公家的錢全部卷走。打鐵街居委會主任和副主任鬧得不可開交,嚴重影響居委會的整個工作。
歐平是一個不回避矛盾、勇於解決問題的人。在他還在鄉學校當教導主任的時候,下轄的一所學校的兩個當地的女教師發生極其嚴重的以愚昧陋習侮辱對方人格的激烈衝突,校長和書記不敢去解決,要他去。那時他年輕單純,血氣方剛,滿懷正義,校長喊他去,他就隻當著去完成一個一般的任務,沒有想其他的,馬上就去。他想的是,不管發生什麽矛盾,隻要客觀公正,實事求是,以理服人,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他到了那個學校,先分別找兩個性子都倔的女當事人了解情況後,又找同校的其他教師了解,把情況全都了解清楚了,就停下這檔子事,轉而了解她們的教學情況。吃了午飯,他才把兩個當事人叫在一起還原整個事情發生的經過情形,提出自己的解決意見。他說的事實清楚,有根有據,無可辯駁,兩個人都表示接受。就這樣,問題解決了。他回去,校長和書記問他:“你這麽快就解決了?”“啊,解決了!”校長和書記還不相信。不過,承擔主要責任的一方是歐平的親戚,還是個長輩,為這個事情的解決沒有偏袒她一直記在心裏。你要記就記,隻要沒冤枉你,我才不理你呢!你錯了,我能把人家對的說成錯,把你錯的說成對?沒這種事!
打鐵街居委會的經濟發展得很不錯,但主任吳光華和副主任柯金華鬧得一塌糊塗。辦事處的幹部有人說吳光華對,辦事處婦聯主任和她當這個居委會支部書記的姐姐卻支持柯金華,原辦事處領導解決了幾次都沒有奏效。歐平來了,從側麵了解了一些情況,想找到真實原因,解決吳光華、柯金華不團結的問題。
歐平太忙,這個想法還擱在心裏沒有行動,主任吳光華就到辦公室找他來了。隔了兩天,副主任柯金華也來找他。歐平火了,下決心解決這個問題。
那天,歐平叫居民辦把吳光華和柯金華通知到辦事處來,讓年輕、思想單純的黨委副書記李敏參加,他怕在辦事處時間長的領導和兩個人有關聯,影響公正,同時叫黨政辦派一個人來做記錄。
下午,來辦事的人少些,在三樓小會議室裏,吳光華坐一邊,柯金華轉著頭坐在另一邊,歐平和李敏挨著坐著。黨政辦來做記錄的是韓軍。
歐平叫吳光華和柯金華各自先說,要求要對組織講真話,說假話是要負責任的。
“我提的要求你們聽清楚了嗎?”歐平問吳和柯。
“聽清楚啦!”吳光華和柯金華回答說。
“那誰先說?”
“那她先說嘛!”柯金華是一個退休工人,沒經曆過這樣的場麵,要看一下事情怎樣發展,看似謙虛地叫吳光華先說。
吳光華是一個小學退休教師,眼睛近視,戴著眼鏡,朝在場的人左右看了看,才說:“對嘛,我先說嘛。”聽口氣,好像她不想先說,是柯金華不先說她才隻有先說的。
吳光華給柯金華指出了幾個問題:一、對居委會的浴室管理不負責任;二、一個人背後收上河街的房租;三、居委會開會不通知她;四、修居委會的房子不出力;五、獨占居委會“創衛”所獲的獎金;六、增補居委會委員時罵人。要求解決:一、柯金華罵人;二、貪汙幾筆款項;三、浴室的安全;四、人身安全。
由於書記歐平要求講真話,說假話要負責,吳光華說一陣就看一下會場上幾個人的反應。
吳光華說完,確認沒有再需要補充的,歐平叫柯金華說。
柯金華說,修商業局的廁所和大橋頭的房子,她是很積極的。修浴室沒跟他們商量,她就沒怎麽參與了。居委會的經濟往來不公開,大半年來,居委會沒開過會。要求解決:一、居委會大小事情不商量的問題;二、賬目不公開的問題;三、浴室管理安排人要解決本居委會待業人員;四、罵人罵三個院子的問題。
柯金華確認說完以後,歐平問她:“收了上河街的房租沒有交給居委會,居委會得的“創衛”工作先進獎的錢沒有交居委後進行分配是不是事實?”
“是事實。”柯金華知道經濟上的問題從來都是嚴重問題,不敢隱瞞,立即承認,說:“錢我拿出來就是了。”
“工作沒有拿出你的全部力量,亂說本居委會的人在居委會浴室洗澡不收錢,引起混亂和增補居委會委員時罵人是不是事實?”
“是事實,但是也有原因。”
柯金華沒有再說下去,歐平知道她心裏想說的是推脫責任的話,既然是事實,就夠了,沒有讓她繼續說。
歐平反過來問吳光華。
“吳主任,居委會修浴室你同柯主任和居委會其他幹部商量過沒有?”
“沒咋個商量,那我認為該修就動工了。”
“你們居委會的經濟往來公布過賬目嗎?”
“沒公布過,那有會計出納喃!”
“你罵人罵幾個院子是事實嗎?”
“嗯……有這個事。”
歐平問到這裏,對坐在身旁的黨委副書記李敏說:“我問完了,該你這個分管幹部的副書記說話了!”
李敏看著他微微笑了一下,向吳光華和柯金華了解了幾件事情,然後用一個年輕女人的溫和口氣規勸雙方:“你們都是居委會幹部,居民有那麽多事情需要辦,你們要團結,才能把居委會的事情做好哈,不要再鬧了哈!”
歐平見李敏沒有還要說什麽的意思是要他來做結論,於是對吳光華和柯金華兩個說:“你們兩個都來找我,要我給你們解決問題,我現在就給你們下定語囉!”他這時有意地把氣氛活躍了一下。
在聽吳光華和柯金華各自陳述時,歐平分別問了當事雙方並得到確認,副書記李敏又問了一些事情和自己之前了解的吳光華、柯金華發生矛盾的情況,歐平已經完全對發生在打鐵街居委會的事情的事實和其中的因果邏輯完全清楚了。他知道吳光華自己是退休教師,從心裏對工人退休、文化水平較低的柯金華是輕視的,又是主任,因此處處顯得很強勢,而柯金華雖然本質樸素,但個性也強,所以在一起工作就起了衝突,而在這以後,柯金華做了一些錯誤的事情,收取房租不上交,公共資金不交公,工作消極,煽動居民說洗澡不拿錢擾亂浴室經營等。如果作為居委會主任的吳光華作風民主,居委會收支公開,柯金華有可能不會亂作為。至於罵人,兩個人都發生過,屬於女人的平常事。
因此,歐平先肯定了打鐵街居委會的工作成績,兩位主任都功不可沒。說到工作做得好,他看到吳和柯都露出不易察覺的笑容。
接著,歐平批評吳光華、柯金華的錯誤和不足。批評柯金華因為不常開會通氣,就背地裏收居委會該收的房屋租金和據居委會集體“創衛”的獎金為己有是性質嚴重的錯誤,而且工作消極不說,還有意說洗澡不要錢煽動居民鬧事,實在是不應該的。要求吳光華作為主任,必須作風民主,不能搞家長製,個人說了算,經濟往來不公開,導致一些問題的發生。從前麵吳光華、柯金華各自陳述後,他分別詢問要害問題時兩個人的神情,歐平知道她們已經知道了自己的錯誤,所以他敢於對二人進行嚴厲的批評。他的批評,二人完全接受,心服口服。
最後,歐平要求:柯金華必須立即退還占為己有的公共資金,不要把問題性質搞變了,而且要主動服從領導,積極工作;吳光華作為主任,要團結一切人一起工作,作風要民主,賬務要公開,進一步把工作搞好。
歐平還說,今後自己要多關注打鐵街居委會的班子團結,看她們改正自己缺點和錯誤的實際行動,看她們在居委會工作的起色。
“你們對我今天的解決有意見沒有?有意見就現在提出來!”歐平講了自己的意見後問吳光華和柯金華。
“沒有。”工人出身的柯金華說。
“沒有。感謝歐書記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同李敏副書記一起解決我們居委會的問題,我們打鐵街居委會今後的發展,還要辦事處多操心。”
這次解決問題後,直到歐平離開濱江辦,都沒有聽到打鐵街居委會再鬧什麽事情。
南街居委會的全麵工作很不錯,在經濟發展上比將軍橋的產值還要高。主任唐桂珍是快要七十歲的老太太,想把居委會主任的班交給兒媳婦盧玲。這件事,聯係南街居委會的副書記李敏給歐平專門做過匯報,歐平在黨政領導和部門負責人中征求意見,都認為沒有大的問題。前不久,唐主任來給歐平說這事。歐平說知道了,要她再給行政主任張東生等領導談一下。她請歐平到南街居委會檢查指導工作。
盧玲三十出頭,高高的,白白的,高中畢業,沒有正式工作。自從結婚以後,就在家帶孩子和幫助婆婆唐桂珍做居委會的事情。以前盧玲很少到辦事處來,這幾個月三天兩頭地在辦事處看到。據李敏說,盧玲本人很熱愛居委會的工作。
李敏也向書記歐平轉告過唐主任請歐平到南街居委會看看的事情,那天盧玲又到李敏辦公室來,說自己想找書記歐平匯報居委會的工作,李敏把盧玲帶到了歐平辦公室。
盧玲說的都是歐平已經聽過的事情,歐平想人家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來見自己的,還是耐著性子聽她把話說完才說:“好,我知道啦!”
盧玲離開時,又轉達她婆婆唐桂珍的話,邀請歐平到南街居委會看看。
人說,官怕三請。是說,你當再大的官,人家真心誠意地邀請,你都不應邀,是很不禮貌的。歐平從來沒想過自己是什麽官,當教師時老師不是官,後來當幹部,即使在區委主要領導身邊,主持區委辦公室的工作,出入都跟區委、區政府領導在一起,也隻認為自己是個大辦事員。現在當了一個街道辦事處的書記,很多人都說他升了,而他覺得自己是被貶了,沒貶都沒想到自己是什麽官,貶了當然更不是官了。他不願意別人把自己當成官,認為如果人家把他當成官,就說明他脫離群眾了,與群眾有距離了。
為了不讓老唐主任和盧玲說歐平有官氣,架子大,而且下居委會應該是自己的日常事,有一天他放下了其他事情到南街居委會去。
南街居委會管轄的是南街南頭到後馬路的那一片,北是東街,南是鐵路,鐵路外是海濠街,地理位置優越,來往的人多。那裏有十幾排20世紀50年代修的老平房宿舍,外觀整齊,環境鬧中取靜,也住了不少人。就人多這一點,居委會在鐵路邊的空地上修房子開了一個飯店,又租用了幾間門麵開了一個茶館、一個錄像廳,飯店、茶館、錄像廳都生意興隆。
歐平聽了主任唐桂珍和委員陸瓊珍、盧玲的匯報,以及聯係南街居委會的黨委副書記李敏的補充後,檢查了幾排宿舍的環境和衛生,走訪了一些居民,聽他們對辦事處管理居委會工作的意見,查看了居委會幾個經濟實體的經營情況。
在做了一番考察後,歐平和行政主任張東生、副書記梁正建通了氣,經過黨委(擴大)會議研究,要求主任唐桂珍把公家的電話移出自己家,盧玲代理居委會主任,在換屆選舉時作為南街居委會主任候選人,通過法定程序選舉。
一個星期後,唐桂珍把居委會的電話移到了居委會辦公室。盧玲代理後工作幹勁更大,寫了入黨申請書,經辦事處黨委討論通過,確定為中共預備黨員。
行政主任張東生是工農鎮人,回老家來去都要經過將軍橋,居委會主任趙玉珍在居委會忙碌或是在居委會那幢樓門前坐,不是他看到趙玉珍,就是趙玉珍看到他。
近一段時間,趙玉珍格外親熱,看見張東生就喊他。腿腳已經不是很靈便的她,有時候還小跑著過來給他拿一支煙,叫他來坐,歇一口氣。
趙玉珍確實大不如前了,氣乏氣喘,嘴唇發烏,看樣子好像有肺氣腫病。
居委會開的館子請的有人,她現在隻是經管一下,不需要去動手動腳。旅館也有一個叫張娃兒的小夥子,趙玉珍叫他在負責,但是每天有多少人住,哪個人住了多久,都瞞不過她。職中的教導主任侯科良退休以後,擔任將軍橋和山坡上的將軍橋東兩個居委會的黨支部書記,有時候也要到離他住的學校近的居委會的飯店和旅館裏來看一下。所以,趙玉珍主任每天不是很忙了。身子閑下來,但是她腦子沒有閑,一天都在想,自己老了,身體越來越不行了,她領頭掙下的居委會這份“基業”交給誰。一年以前,她把在企業裏即將退休的女兒羅瑞華安進居委會當會計,掌管住財權。預備的是在自己確實動不了或者突然得個病躺在**時,就叫羅瑞華當居委會主任。幾個月前,她又萌生了一個想法:在居委會退休時,這是“二次退休”,從居委會拿十萬元錢。
趙玉珍退休要在居委會拿十萬元錢的想法在居委會說出來,所有人都愣愣地看著她,沒有人表態。因為大家都知道,當共產黨的幹部,有工作單位的,從來都是退休後每月領自己的退休費,領多少,按政策規定計算,從來沒有聽說誰還要從所在的單位或部門另外拿一坨錢走。她退休後在居委會做事,是領了工資的,幾個幹部還又都買了一份商業保險。所以,連居委會黨支部書記侯科良都不敢表態再給她拿錢,而且是十萬元。隻是在她問候書記的意見是啥時,侯科良紅著臉,為難地說:“這恐怕要請示辦事處……”
趙玉珍見沒有直接在居委會通過,就到辦事處來找黨委書記歐平。歐平到任後,了解居委會的情況、檢查工作和“創衛”經常到將軍橋來,每次因為人多,趙玉珍不好說這個話。她認為到辦公室單獨找歐書記,話要好說些。可是,恰好頭天晚上“嚴打”,歐平上午在家休息,沒有來。
後來,趙玉珍沒有再到辦事處找歐平——她已經七十多歲的人了,又有病,雖說坐公交車,但到辦事處這頭要走很長一段路,累不下來了。而且,她聽說歐平也不同意給自己拿這麽多錢。
書記不同意,就找主任,隻要把事辦了就行。
那天,辦事處主任張東生從門前過,趙玉珍老遠就看到了。她眼睛在年輕時就不大,但視力好,這麽老了,幾十米外過的人是啥樣子,都還看得清清楚楚。
“嗯,張主任!”趙玉珍從坐的長板凳上站起來,下了街沿石,滿臉堆笑地迎上去,雙手遞過煙,說:“你回工農去來的?你過來坐下子,我給你說個事情!”
“小李,把那好茶泡一杯端來!”還沒上街沿坎,趙玉珍就興衝衝地朝飯店裏喊。
張東生剛剛坐下,係著白色長圍腰的女服務員小李就端了一杯熱氣騰騰的“三花”牌茉莉花茶出來:“趙主任,茶放在哪裏?”小李不知道這茶是給誰泡的。
“這女子,這是辦事處張主任喃,你認不到,我叫你給張主任泡的!”在趙玉珍的吩咐下,小李雙手把茶恭恭敬敬地遞到張東生手裏。
其實,趙玉珍從來就沒有把張東生放在眼裏。歐平剛到濱江辦時,一次到他們居委會來,歐平沒有問她,她就對歐平說:“歐書記,你來了就好了,你在區上那麽多年,經見的事情多,認識的人也多,辦事處就要變樣了!那原來,楊正明書記一天光耍,沒做個啥事。張東生從小上街在這路上過,後來開個拖拉機,背上背個草帽子,熱天曬得流油,冬天凍得‘突突突’的,臉皸得像啥樣的,哪個把他看得起!也沒啥能力……”趙玉珍邊說邊撇嘴。歐平雖然也聽說張東生年輕時開過拖拉機,但十幾二十年前,能開拖拉機也是不簡單的。趙玉珍說的這些,純粹是那個時候城裏人對農村人低看一等的表現,開拖拉機的張東生也不在例外。
“張主任,我給你說個話嘛!你看我這歲數大了,也想下去了……”趙玉珍完全改變了態度,一臉溫和親近的笑意,巴結討好地對張東生說,“你就給我表個態嘛!”
張東生對趙玉珍從居委會退下來要錢的事也有所耳聞,但是沒想到她的心口子真的這麽厚,要這麽多錢!這不是自己說了就能算的事,“哼”了一聲,一個淡笑,說:“這個態我表不了,我回去給歐書記說一下,研究下子再回答你好不?”
“那好嘛!”趙玉珍有些失望。
張東生回到辦事處,把趙玉珍的事情給書記歐平說了,歐平還是堅持他的觀點:當共產黨的“官”,你就莫想掙錢,想掙錢,你就莫來當共產黨的“官”!
“她要的確實是太高了,你看如果少一點兒,能跟她談不?”張東生的意思是趙玉珍要得太多,不是不可以給。
“我說是一點兒都不行,不能開這個頭!這個頭開了,後麵有你處理的問題!而且上級領導還說我們在這裏負責,連這樣的關都把不住!這樣的關都把不住,我們還是共產黨的領導幹部嗎?”歐平明確地表示了自己的態度。
沒幾天,召開黨委(擴大)會議,把趙玉珍的這件事作為一個議題。黨委委員和行政副主任李洪福都認為不好做決斷,決定請示區委,同時由張東生繼續同趙玉珍談,做她的工作。
歐平沒有來得及向區委領導匯報,趙玉珍就捷足先登,找到區委書記劉開山的辦公室。
劉書記很忙,像答記者問一樣,一個接著一個地接待著區級機關部門和鄉鎮辦來請示匯報的負責人和來訪的客人及群眾。書記室是一個套間,裏間的辦公室在說事情,外麵的人排著隊在等候。
趙玉珍先找到濱江辦黨委前任書記、現在的區委辦主任楊正明。楊正明給她泡了一杯茶,叫她就在自己辦公室喝茶等待,他先去給劉書記說趙玉珍要見楊正明。楊正明這樣做,當然主要是因為趙玉珍年事高,不要叫她久等,但也有叫趙玉珍看他現在的地位有多高的意思——你看我現在隨時可以見區委書記,有時書記做啥事還要聽我安排。
過了半個小時,劉開山出來上廁所,回來時直接到楊正明辦公室來。劉開山同趙玉珍是熟悉的,笑著上前對趙玉珍說:“對不起,趙主任!叫你久等了!這一天事情多得很!”
趙玉珍好激動啊,馬上從沙發上站起來同區委書記握手,說:“我難得見到你,今天來找你,是有事情!”
“啥事,你直截了當地說,老同誌了!”劉書記說。
“好,那我就說囉……”趙玉珍毫不隱瞞地說了自己退下來要十萬元錢的事。
事情不簡單,劉開山聽了趙玉珍的述說,皺了一下眉頭,頓了一下,說:“趙主任,你說的大概意思我聽清楚了,我們今天就不細說,我辦公室裏的人還等著我呢,改天我專門聽你的情況,該給你拿的就給你拿,好不好?”
區委書記對她親切熱情,特別是劉書記後麵的話,使趙玉珍心裏升起了希望的光亮。
一個星期過去,又一個星期,區委書記劉開山專門到濱江辦事處來處理趙玉珍的事。
劉開山沒到辦事處,也沒到將軍橋居委會,要歐平找一個清靜的茶園,上午喝茶的人不多,好說事情。
歐平按照劉書記的要求,在一個茶園找了一個房間,辦事處自己和張東生參加,居委會書記侯科良和趙玉珍參加,劉開山也隻帶了一個秘書。
趙玉珍詳細說了她從江城電廠退休後在敞壩裏架鍋蒸涼麵,做包子,用大鍋煮稀飯,修房子到處找人買材料的艱難苦處和現在年紀大了,想叫年輕人上來幹,自己退了,她為居委會掙下了價值幾十萬的產業,要求給她拿十萬元錢,等等。
“這些年你在居委會拿工資沒有?”劉開山問。
“開始沒錢,拿啥嘛!後來掙的有錢了才在拿。”趙玉珍說。
“你們居委會的幹部買保險沒有?”劉開山問。
“前兩年才在買。”趙玉珍說。
區委書記陷入沉思,想的很多——趙玉珍是退休工人,在領退休費,後來在居委會也在拿工資,還用居委會的錢買了商業保險,退下去又要錢,這些年她不是在打著居委會的招牌為個人掙錢嗎?照這個道理,那不是凡是做了事的人,退休時都還要另外拿一坨錢走嗎?而且,那不是負的責越大,創造的價值越多,拿的錢就應該越多嗎?那我這個當區委書記的,退下來不是應該拿多大一坨錢?那成啥話!這個頭不能開!說不給趙玉珍拿吧,人家吃了那麽大的苦,沒有趙玉珍,可能就沒有今天將軍橋居委會的繁榮……劉開山難住了,覺得自己先把問題看簡單了,那天在區委給趙玉珍的表態太草率!
劉開山站起來去上衛生間。他也是想出去透透氣,換一換腦子,想有沒有其他的辦法解決這個問題。
上衛生間回來,劉開山問:“歐書記,張主任,居委會侯書記,你們說呢?”
歐平和張東生說:“我們沒啥說的。”
侯科良說:“你是區委書記,你說我們執行!”
見大家都不發言,劉開山對趙玉珍說:“趙主任,你這個事牽涉的麵太大,弄不好會引起很大的連鎖反應,你看這樣,我也無法表態,請歐書記、張主任他們下去研究一個意見,從實際出發,給你解決一下,好不好?我還要去開個會……”
趙玉珍很失望。
歐平和張東生把區委書記劉開山送到樓下上了車,看著他的車開走了才回來。他們還沒走攏,趙玉珍和侯科良也從茶園裏出來了。
歐平知道區委書記劉開山的難處和他最後說的意思,想既然趙玉珍在找主任張東生給她解決,就叫張東生繼續給她做工作,如果數字小,可以以獎勵的形式給予一定的補助。
在濱江辦黨政領導中說起區委書記劉開山來解決趙玉珍問題的情況,大家說這是正確的。黨委副書記、人大聯絡處主任梁正建說:“如果少一點兒,還是可以,她胃口太大了。”黨委副書記李敏說:“太貪心啦!要十萬元,南街居委會的唐主任說,如果給她解決,她也要要。”黨委委員、行政副主任羅廣明,行政副主任李洪福和黨政辦主任賀吉文說:“這個口子一定要堵住,不然的話,後麵要出現很多問題!”
不久,歐平到北邊那一片去檢查和指導“創衛”工作,趙玉珍把他拉到一邊,哀求說:“歐書記,你給我解決一下嘛!你給我解決了,我們一輩子都忘不了你。我的女婿在交警隊,你有啥事,他也給你幫得上忙。”
歐平越來越討厭這個貪得無厭的老太婆,但是,他不能直接傷害她——她年齡那麽大,是將軍橋居委會的功臣,說:“我一定會合情合理地給你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