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的征兵工作開始了。這是每年的例行工作。

多少年來,征兵都是在冬天,而且大多是國家征兵命令下達後,部隊的接兵人員就來到地方,10月底前征兵結束,11月初新兵起運。一進入10月,就開始宣傳動員,宣傳征兵工作的意義、政策、工作步驟等等,主要是征集對象和征集條件。接著,自願報名,對報名人員進行初審。初審要目測身體基本情況,了解在街道、村組或單位的表現,進行篩選。然後,進入體檢。每個縣區根據居住情況、人數多少,設置體檢站。體檢的醫務人員和工作人員由縣區征兵辦公室會同衛生主管部門從地方醫院和其他醫療機構抽調。各體檢站的工作同時進行,一般兩到三天結束。體檢結束後進行政治審查,接兵部隊家訪。最後是定兵。一切工作完畢,賡即新兵起運。

國務院、中央軍委的征兵命令一下達,在原來的鄉和現在的濱江辦事處當了近十年武裝部長的吳世明來到歐平辦公室,笑眯眯地說:“歐書記,要征兵囉!”吳世明像是來傳達,也像是來匯報和請示。如果歐平不知道就是前者,如果已經知道了這個消息,那麽就是後者。這是吳仕明說話的風格,有退路,很圓滑。

“就是。我昨晚上看《新聞聯播》看到了。”歐平的目光離開辦公桌上文件夾裏正在看的文件,抬起頭對武裝部長說。

聽到歐平已經知道要征兵的事,吳世明說:“你要加強對征兵工作的領導喲!”吳世明的話是要求,不是必須,說是希望、請求或者爭取黨委書記重視或加強領導更準確。

歐平見吳世明小心翼翼的樣子,故意逗他說:“你當了這麽多年的武裝部長,是老部長了,這是你分內的主要工作,你按文件精神進行就是囉!”

“嘿,那我不敢,我要聽黨委書記的!黨指揮槍,你書記不下命令,我不敢行動。”

吳世明是當兵退伍回家,然後參加工作當武裝部長的,懂得服從命令是軍人的天職,此時這樣說,既是懂規矩,也是出於他工作的需要。

改革開放已經十多年,社會發生了巨大變化,人們的思想不再是那麽單一和純潔了。大家都在尋找發財致富的路子,但又不能人人遂願。有些懷揣夢想的失意者,不惜鋌而走險,違法犯罪。少數人在新的政策允許下,財富越聚越多了,膽子也越來越大,忘乎所以,稱王稱霸,胡作非為。青年人在勤勞致富和讀書改變命運的同時,入伍當兵也不失為一條實現理想的道路。在國家的征兵工作中,如果不認真把嚴思想政治審查關,思想不可靠甚至有劣跡的人就有可能混進軍警隊伍。這是非常危險的!這不是聳人聽聞,而是內部通報披露的事實:有的因為偷盜財物暴露,引發殺害領導人的特大惡性案件;有的貪戀榮華富貴,駕飛機叛變逃跑,給國家造成重大損失;有的因為個人發展不得誌,嚴重危害社會公共安全……如果出現這些問題,如果是在入伍時沒有嚴格審查遺留的隱患,基層武裝部,甚至黨委、政府都被追究責任,而這樣的責任,有些是負不起的。吳世明說的,就有這一層意思。

幾十年前,歐平也自願報名參軍過,那是在“文革”中,是在參軍是絕大多數青年實現人生理想的唯一出路的年代,競爭太激烈了,他沒有能走成。他隻有這段與“軍”沾邊的經曆,實在太淺短。如果要具體管征兵工作,他沒有眼前的武裝部長吳世明那樣的身體力行,當然談不上有什麽經驗,特別是麵對發生了巨大變化的新時期的新問題。但是,他默想了一下,也就是那麽回事。

“有什麽不敢?而且這是你的工作,不是你敢不敢的問題,敢也要幹,不敢也要幹!再有多大的困難、多大的風險,也要勇往直前!”歐平見吳世明有些畏難,雖然對自己來說更是新問題,他還是鼓勵他說,“你嚴格按照文件和上級精神辦,有大的問題及時匯報,黨委、行政集體研究!”

吳世明抬起頭,見黨委書記一臉真誠,充滿信任,於是說:“好嘛!”

說完,吳世明站起身向門外走去。

沒有幾天,區人武部召開“一九九×年征兵工作會議”,各鄉鎮辦武裝部長參加會議。區委書記劉開山、區長謝家旺、常務副區長嚴明陽到會並講話。

會議傳達了國務院、中央軍委的征兵命令和征兵政策。區人武部部長趙華興對征兵工作的步驟、完成任務的時間做了全麵安排。區人武部政委任祥雲對工作要求,要注意的政策問題做了強調和補充。

區委書記、區政府區長、常務副區長分別對全麵或有關方麵對區和鄉鎮辦武裝部的工作提出了要求,明確了黨委、政府的職責任務。

參加全區征兵工作會議回來,吳世明向歐平匯報了會議精神。

雖然征兵工作年年都在做,但每年的政策都不盡一致,吳世明先概括地匯報了主要精神,正準備做具體內容的匯報時,歐平說:“大體精神我知道了,具體問題在黨委(擴大)會議上傳達。”歐平認為,征兵是大事,至少辦事處的每一個領導幹部對情況要清楚,要知道政策,他在會上聽就是了,用不著浪費時間專門給他一個人匯報。

“那好嘛!”吳世明說。

黨委(擴大)會議聽取了吳世明的匯報後,結合濱江辦的實際情況,對征兵工作的開展研究了具體意見。

在會上,歐平說:“征兵工作是人武部每年的主要工作,具體事情由人武部去做,但是征兵工作也是地方黨委和政府的重要工作,加強領導,積極支持,嚴格監督,化解矛盾,幫助解決實際問題,保證為軍警部隊輸送合格兵員,也是義不容辭的責任。”他要求各位黨委委員、行政領導關心征兵工作,為順利完成征兵任務做出貢獻。

“踴躍參軍,保衛祖國”。 “一人參軍,全家光榮”。 中華民族從來有參軍入伍反抗侵略的優良傳統。在濱江辦征集的都是城鎮指標的兵,從來競爭都十分激烈,所以完成征兵數量是絕對沒有問題的,關鍵在要保證質量,保證向部隊輸送的是思想政治合格、體魄健壯的優秀青年上。身體質量由體檢把關,是主管部門派出的醫護人員的事,思想政治是否合格就主要由辦事處來把關,由辦人武部、黨委和行政負責。為了把好關,使應征青年是政治合格的,歐平決定在報名環節,自願應征的青年在居委會或單位報名,由居委會和單位先把關。因為他們了解和熟悉報名對象的家庭情況和本人言行表現。辦事處人武部不接受報名,極個別要直接報名的,辦事處人武部要派人親自去考察報名對象的情況,聽取居委會或相關單位的意見。

歐平提出的這些做法,在黨委(擴大)會議上,大家一致同意。

辦事處以人武部牽頭召開了濱江辦征兵工作會議,全文傳達了區裏征兵工作會議精神,下發了文件。以往征兵直接在辦事處報名,工作人員兩眼一抹黑,個人情況由自己說,是否屬實,還要到居委會或相關單位一個一個地了解。這樣報名,工作壓力全部在辦事處武裝部,人手不夠要臨時在其他單位抽調,人員要培訓,還不能保證都負責任,沒出差錯,累得要死。居委會和單位袖手旁觀,還有意見,認為征兵事務不公開,辦事處大權獨攬,一手遮天。現在這樣,工作更紮實,情況來自最了解情況的人,居委會和單位報名忙起來,但覺得手裏有權,忙了還樂嗬嗬的。其實,主要不是權不權的問題,也不是辦事處武裝部落得了清閑,而是把應征青年的思想政治把關直接一步落到了實處,確保了新兵政治質量。

吳世明的辦公室沒有了過去打擁堂的現象,他隻是接待有關征兵工作的來訪,回答居委會和相關單位的詢問,有大的事情去跑一跑。

二十幾個居委會和相關單位把應征青年報名冊報來,辦事處黨委、行政在會上過了一遍後,定出了參加體檢的人頭。

區征兵辦在西城的一家區醫院設立了一個體檢站。西城和濱江兩個辦事處的應征青年都在這裏體檢。西城辦的體檢人數多,濱江辦的更多,還有軍分區、區人武部掌握的名額,這是全區體檢人數最多的體檢站,調集的醫務人員是其他體檢站的三倍多。設站醫院的日常應診不能停,他們的人沒有都參加體檢,所以這個站從市、區醫院或其他醫療機構抽調了不少醫生和護士。

體檢人多,隻有分期分批進行,西城一天,濱江一天,其他方麵的人一天,三天完成任務。那天濱江辦的應征青年檢查,吳世明頭一天下午就給歐平和張東生匯報,要求黨委、行政的主要領導去看望濱江辦參加體檢的應征青年,鼓舞一下士氣,做做思想工作。歐平同意,叫他通知張東生主任和梁正建、李敏兩位副書記參加。

初冬時節,沒有太陽,也沒刮風下雨,天氣還算暖和。

濱江辦黨委書記歐平,黨委副書記、辦事處主任張東生,黨委副書記、辦事處人大聯絡處主任梁正建,黨委副書記李敏來到西城征兵體檢站看望濱江辦參加體檢的應征青年。

體檢站裏,由於房間不夠,敞壩裏的路邊擺著一張張長桌,桌子後麵坐著穿白大褂的醫生和護士。前麵五六張桌子的人是測血壓,接著的幾張桌子的人采血樣。參加體檢的應征青年已經過了這兩關到前麵去了,醫生和護士們正閑著。這裏麵不少人是他們幾個認識的,向他們打著招呼,他們邊回答著她們的話邊往前走。有幾個歐平原來在宣傳部時就認識的護士,嚷著要給他測血壓:“歐書記,來我們給你測個血壓!”

由於經曆過長期艱苦勞動的鍛煉,歐平的身體素質很好,從來沒有住過醫院,血壓還是二十多年前他報名參軍體檢時測過的。那次,他特別想去當那個兵——汽車兵,心情很緊張,測出了高血壓——90/130,當高原汽車兵不合格。他急了,去找接高原兵的劉連長。劉連長過來給他說情才通過,還掏出筆記本記下了他的名字,要帶他走,他才放了心。可是,最後他還是沒能走。以後,學習和工作忙,沒有再測過血壓,身體從來沒有過什麽不好的感覺。見人家那麽熱情,主動給他測,他不好駁人家的麵子,於是說:“來嘛!”

走過去坐下,姓王的護士給他測。在其他人的幫助下把袖子抹上去,伸出手臂,係好血壓帶,然後擠壓氣囊,他有了很強的鼓脹感,王護士扭開氣囊邊放氣邊說: “你還好呢,80/120,舒張壓80,收縮壓120,正常得很!”歐平聽了很高興,他的血壓那麽正常!這以後,他在醫院測過多次,都很正常。看來,幾十年前他血壓高,是假高,臨時的高,是他太想去當汽車兵開汽車了!

歐平謝過王護士幾個人,同在一旁等他的張東生、梁正建、李敏、吳世明幾個又往前走。

他們一個項目一個項目地看了各個環節的檢查情況,問候參檢青年,同一些來陪同的親屬攀談。參檢青年都希望自己每一個科目都能順利過關,這次能去參軍參警,當一名光榮的中國人民解放軍或者武警戰士,保衛祖國,服務人民,為社會主義建設貢獻力量。來陪同的親屬雖然心裏舍不得自己的孩子或者兄弟離開,但出於大義,也願意送他們從軍從警,既盡保衛國家、保衛人民和平安寧生活的責任,也使他們開闊眼界,得到鍛煉。

歐平們幾個又在總檢口一起看望集合在那裏的濱江辦全體參加體檢的應征青年,向他們問好,要他們“一顆紅心,兩種準備”,能走就好好在部隊的大熔爐裏鍛煉自己,走不了就好好學習和工作,好男兒誌在四方。青年們一個個點頭答應,感謝辦事處領導來看望他們。

體檢結果出來了。

就在這時,區裏召開征兵工作緊急會議。歐平吃了一驚,以為征兵出了什麽重大事情。結果是有幾個鄉鎮符合條件的人數不夠。區委書記劉開山、區長謝家旺、常務副區長嚴明陽,區人武部部長趙華興、政委人祥雲、郭副部長都到了會。各鄉鎮辦黨委書記、武裝部長,區人武部各部門負責人參加會議。會議決定進行二次體檢,使體檢合格人數和應走人數之比達到130∶100。

這些年,經濟社會飛速發展,不少農村青年有了自己掙錢的門道,很多人遠離家鄉打工,對征兵的事沒有多上心。因此,報名的人數沒達到要求。現在再去宣傳發動已不現實,隻有在已報名人員中想辦法,放棄體檢中的拔高要求,增加身體合格人數。任何事情,正在進行時好做,過後彌補難弄,這次征兵就遇到了難弄的事。

還好,濱江辦完成了任務,歐平和吳世明隻是去聽了一下會議內容,就開始進行對體檢合格青年的政審和接兵部隊來的人對準備接走對象的家訪。由於報名在居委會和所在單位,已經把了一道關,這一階段的工作很輕鬆,除進一步了解了幾個青年的表現和對有反映的家庭做一些調查外,大部分青年都沒有什麽可了解的。

沒有想到的是,這時突然冒出了另外一件難弄的事。一天,武裝部長吳世明來向歐平匯報,軍分區主要領導要求把一個汪姓青年送走。這位領導還親自寫了條子,吳世明把條子拿給歐平看。歐平看是署的這位領導的名,但他從來沒有看過這位領導的字,問:“這是不是×××寫的?”

“是,我見過他寫的字。”吳世明說。

歐平問吳世明怎麽對待這件事,他沒有經曆過,沒有經驗。

“我也不知道咋個處理,所以來給你匯報,你說同意就同意,你說不同意,就回複他沒法。他們不要又叫捉鬼,又要放鬼!”吳世明有些氣憤地說。

好個吳世明,把球踢給了歐平,應了征兵剛開始時歐平對他思想的揣摩。

其實,歐平也沒有感到什麽為難:不管是誰,嚴格按政策辦事!

“政審的政策是怎麽規定的?”歐平反問吳世明。

“按政策就不行。他是文了身的,按規定名都不能報。我說給他報個名,如果身體不合格就打發了,哪知道他身體沒有問題……”吳世明嘟嘟噥噥地說。

原來是吳世明在報名時放了一馬引出的後患!

東山上的汪家,改革開放後靠一個舊汽車運貨起家,現在發展到一個車隊,很來錢。錢多了,膽子大起來,在社會上蠻不講理,群眾反映很大。在這種家庭的影響下,他們的子女也天不怕地不怕,到處惹是生非,這個小子文了身。

征兵政策明文規定,凡文過身的,不予報名。

吳世明為難地垂頭呆坐在歐平辦公室的舊沙發上一言不發。

“振作起來!有什麽難的?不行就是不行!你害怕得罪你的頂頭上司,我不怕!”歐平大義凜然地說,“你就說我不同意,要找叫他找我,我看他咋個給我說!”

軍分區的領導給武裝部長吳世明打電話,吳世明說辦事處黨委通不過,叫他給黨委書記歐平說。

吳世明把軍分區領導的辦公電話號碼和手機號碼都給了歐平,歐平看到是這兩個號碼來電,或者不接,或者推說自己在外地。歐平給吳世明打招呼:“如果×××親自來了,你通知我,我好走開。”

就這樣,事情被軟頂回去了。可能得罪了人,但堅持了原則,也許是避開了一次犯大的政治錯誤的可能。因此,他沾沾自喜這個已有的過程。他在想,要是這位領導親自到辦事處來,遇上了,麵對麵,要了結這件事,那就不知道有多麽難了!

濱江辦走的兵是在辦事處黨委(擴大)會議上一個一個定地過了的,是哪些人,每個人是啥情況,一共走了多少人,參加會議的辦事處全體黨政領導都有記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走的兵定了。一天下午,吳世明到書記室來說:“市電業局×××的兒子這次走了,要請你一起聚一下,你看去不?今年兵是公開透明地定的,不是任何個人決定的,我看是人家的一片心意,去一下也沒啥。”

“算啦!我有事,你去嘛!”歐平知道去吃個飯沒啥,但他還是推了,他不願意關係多了使自己的工作放不開手腳。

接連幾個這樣的“飯局”,都被歐平婉拒了,隻有區人武部部長、政委邀請的慶功聚會他去參加了一下。

新兵要起運了,被通知到區人武部集中,看到濱江辦一個個胸戴大紅花、朝氣蓬勃、威武雄壯、即將跨入人民軍警部隊行列的青年,生龍活虎地走在街上時,歐平感到由衷的高興。

新兵集中待運,標誌著一年一度的征兵,地方的工作全麵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