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是一年工作的收官,最艱難的是完成當年的稅收任務。

這是非常強硬的事情,來不了任何誇張和虛假。你說你經濟發展了,稅收有多少?完成稅收任務,進入區金庫多少,賬麵上才有多少,沒法摻一點兒假。經濟發展了,要把稅全部收起來也是非常難的事。

過去每到年底,隻聽到書記、區長走到哪兒都在說稅收,但歐平的工作沒有收稅的任務,因此沒有親身感受。當了基層領導,才知道這就是在打仗,在進行一個大的戰役,緊張激烈,叫人絞盡腦汁。

自從劉開山調來任區長,稅收作為重要指標進入一年一度的工作目標責任書,鄉鎮辦黨委、政府(行政)成為收稅的主體責任人,不僅要收農業稅、集體提留(稅收是國家提留,各種不上交的費叫農村集體提留,俗稱“雙提”),還要參與其他稅種的征收。對專門的稅收機關,也把完成稅收總任務作為首要指標考核。用劉開山的話說,叫“兩頭掛著”,為保證區裏的財政收入上“雙保險”。在實際過程中,鄉鎮幹部把百分之八九十的時間和精力用在了收“雙提”上,專門機關的壓力反而沒有鄉鎮辦黨委、政府(行政)的壓力大。為了數字上的問題,鄉鎮辦的領導還要找稅務部門“勾兌”,而完成任務,稅務幹部人人拿獎金,鄉鎮辦卻沒有。

謝家旺當了區長,由原來經常說這樣不合理,到因為政府管財政的需要而默不作聲,全部“蕭規曹隨”。

濱江辦很窮,破舊不堪,財政寅吃卯糧,難以為繼。可是,每年稅收卻是扛大梁的。在全區財政收入隻有兩千萬元的時候,濱江辦上交的稅收就是347萬元。區裏每年加碼,近幾年的增加幅度更大,去年607萬元,今年810萬元。

縱觀這些年全區的稅收數字,濱江辦均占五分之一以上。濱江辦自己窮,卻對區上的貢獻大。

去年和前年,濱江辦都沒有完成稅收任務,楊正明和張東生受到了劉開山和謝家旺的嚴肅批評,為這個事情一直抬不起頭。今年在去年的基礎上又增加了兩百多萬元,真是壓力山大啊!

早抓早主動,有什麽問題也好早些想辦法。

10月中旬,征兵工作還沒定兵的時候,在黨委(擴大)會議上,歐平就把完成稅收任務作為議題提出來研究。他沒有鄉鎮辦完成稅收的經曆,對此心中沒數——對於這件事,他想起來就怕,他知道完成稅收在區委書記和區長心中的位置——這可是“一票否決”,其他工作做得再好,稅收沒完成,也等於沒做,全部抹去啊!他想在會上聽聽同事們的意見,可是說來說去,大家隻是畏難,沒有任何辦法。張東生完全失去信心,一臉無可奈何的苦笑,說:“任務整得這麽重,咋個完成得了嘛!一年比一年增加的幅度大,完全從他們用錢的需要出發,不看稅源有多少,不為基層著想……”

對完成稅收,張東生一肚子氣。前兩年沒完成任務,他是行政一把手,主管這一塊,加上同書記楊正明不團結,受的批評比楊正明還要多。梁正建對自己的位子一直氣氣憤憤的,在這個問題上卻隻是一直“咂咂”地喚貓,沒有隻言片語的意見和建議。李敏是純黨務工作者,對經濟工作考慮得少,把書記歐平看著一言不發。平時嘰嘰呱呱,什麽都不當一回事的羅廣明坐在那裏尷尬地似笑非笑。年齡大的黨政辦主任賀吉文、行政副主任李洪福一聲不響,更無辦法……

會議幾乎冷場。歐平知道,再繼續下去,顯然也不會峰回路轉、柳暗花明,於是把這個議題就此打住,說:“既然大家都沒有好辦法,那我們就找稅務所把情況了解一下再研究,然後再行動。”

區委書記劉開山和區長謝家旺同他們的下屬濱江辦書記想到了一起。歐平在辦事處黨委(擴大)會議上研究稅收工作無果後的第三天,區長謝家旺帶著區地稅局局長楊映祥、副局長孟洪研究稅收工作來了。

濱江辦今年的地稅目標任務是459.38萬元,截至10月底完成了272萬元,估計11月可收25萬—35萬元,12月可收80萬—90萬元,但也還有80萬的缺口。

賬算到這裏,孟洪表示把三輪車稅收和建築四公司在上西完成工程的稅收調給濱江辦。這兩筆稅收,前者不完全屬於濱江辦,後者是公司地址在濱江辦而在外地施工,稅收可交公司所在地,也可交施工地。同意都交給濱江辦,即把數字記在濱江辦頭上。這叫內部調賬。

孟洪建議,濱江地稅所要晚上加緊查娛樂廳的交稅情況。

區長謝家旺知道濱江辦地稅情況的嚴峻,但是他不會對完成任務鬆口。他確實也不能鬆口,濱江區地稅收入的大頭在濱江辦,大頭保不住,全區地稅的缺口就不好說了。缺口大了,他這個區長怎麽當?他講話時,一開口就要求大家要對完成今年的稅收任務不動搖,然後指出了他認為有可為的工作方向:一、稅務所要認真分析個體戶的稅收負擔是否合理,能否加稅,特別是對完稅偏低的;二、辦事處要出麵配合稅務部門收房屋出租稅,出麵協調外流的稅收;三、做市直屬分局、區國稅分局的讓稅和其他有關部門的協調工作。

他要求,辦事處黨委、行政要把稅收工作作為重要工作。點名說,楊映祥局長也要出麵收稅。地稅所的工作要抓緊,加大工作力度,事情不能隻停留在口頭,而要落實在行動。

謝區長對地稅部門的工作顯然不滿意,但因為國稅部門是中央管,地稅部門是省直管,話沒有說得太直白、太重。

工作是平行進行的,謝區長帶隊研究地稅收繳工作後,歐平把全辦工作的重心轉到了稅收上,召開了一次黨委(擴大)會議聽取各分管領導對照目標責任書對稅收、學校及幼兒園清理,企業產權製度改革的匯報,研究房改中一些問題的處理、預算外資金管理和有關人事問題。聽省委黨校幾位專家講課(這是區委要求必須參加的)後,就立即投入和直接參與到收稅的工作中。

濱江辦的稅收舉足輕重,所以濱江地稅所也人強馬壯,一共有一二十個人。

濱江地稅所所長以前是何明月,一個三十多歲的小夥子。由於在城裏工作時間長、認識的人多,求他幫忙的人也多,久而久之有一股傲氣,工作卻搞不起來,被調到有幾家央企的一個鎮任所長。接替他的是陶瑋——一個三十出頭、工作潑辣的女子,原來是濱江辦財政所所長,國地稅分開時調到地稅的。

陶瑋對在濱江辦工作的時光很留戀,經常到辦事處來看望小陳和另一個女子,以及當了辦事處黨政辦副主任兼任辦事處財政所預算外資金會計的薑誌斌。

這一段時間,可能是他們楊局長和副局長孟洪給陶瑋轉達了區長謝家旺對完成濱江辦地稅任務的意見,陶瑋到辦事處的時間更多,但是到三樓財政所去看小陳她們的時間卻減少了,大多數時候都是來向書記歐平和主任張東生把工作匯報和研究了就走了。隻有稍微鬆閑一點兒,時間允許,才去打一頭,也是看一下坐一會兒就走。完成今年的稅收任務,她的壓力也很大。

陶瑋對濱江辦地稅的完成情況說得比他們局長說得更詳細更具體,不隻是幾個大的數字,還對哪些地方欠稅、哪些商戶賴稅說得清清楚楚,對哪些地方可以爭取到稅、如何爭取,還提出了一些建議。歐平和張東生聽了,覺得說得有道理、切實可行的,立即采納。

有些商鋪生意做得好也欠稅,陶瑋希望辦事處領導能同稅務幹部一起去做工作。歐平和張東生同意,把辦事處財政所和黨政辦的幹部分成兩組,由他們各帶一組上街挨門挨戶地催收。原來收稅都是征管員,現在辦事處書記、主任和稅務所所長、副所長上門,很多人覺得很意外,但效果很好,大多數人都表示馬上交,盡量交。對納稅積極又有能力提前交一部分的商戶,做工作要他們支持辦事處的工作,很多人表示配合。

歐平帶的人在南片,張東生帶的人在北片,除開在市、區開會和處理辦事處的緊急事情外,他們都在地稅幹部的帶領下,到商家廠家收稅。跑了兩三個星期,收了20多萬元稅款。

市國稅直屬分局的局長也姓稅,陶瑋說他好說話,答應從他們超額的部分裏,給濱江地稅所劃一定數額的稅款過來幫助完成任務。歐平聽了十分高興,要她抓緊做工作,爭取早日兌現。沒幾天,陶瑋說他們所想請稅局長晚上吃飯,把事情說落實,請歐平和張東生參加。這是真正意義的工作餐,歐平和張東生爽快地答應。吃了一頓飯,給濱江所劃撥了十多萬元稅款過來。對於這種做法,歐平感到存在一些問題,但是為了完成任務,他們實在無路可走,隻有不能為之而勉強為之了!

歐平還同地稅所的同誌一起到企業協調了一筆外流稅,努力把濱江辦地麵上的企業在異地產生的稅收到濱江辦來。他們還給區國稅分局做工作把一些“兩可”的稅交給地稅。

年底,不僅濱江,其他不少地方也在緊鑼密鼓、日夜兼程地“跑”稅。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到12月20日,濱江辦的地稅任務把可收的賬算完還差51萬元,區長謝家旺來濱江辦,對濱江辦特別是書記歐平所做的工作很感動,指示把區地稅分局已收的車輛使用稅、營業稅交給濱江辦。

全區20多個鄉鎮辦,不隻是濱江辦的地稅算不攏賬,其他幾個地方也完不成。區裏的領導坐不住了。12月30日,區裏還召開地稅工作會議催收。在會上,區委書記劉開山明確提出兩點:一、要求建設單位盡快給建築公司撥付工程款,使建築公司交稅;二、預收房改資金抵稅。參加會議的分管城鄉建設國土的副區長對劉開山書記的第二條進一步具體化為:三個辦事處房改自收自交各自的財稅所,區級機關各部門收的房改款直接交區房改辦入地稅。對幾大班子宿舍的幹部職工,住三室的每戶收3000元、二室的收2000元入地稅,現在交的按5%計稅,逾期交的按6%計稅。

這是山窮水盡,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國稅任務是分開下達的,區國稅局給濱江辦下達的任務是340萬元,區委、區政府對濱江辦的工作目標是簽的351萬元,增加了11萬元。因為企業改製、老城拆遷改造和“創衛”的影響,國稅也收得很艱難,但到年底能夠完成任務。這使濱江辦的兩位主要領導——黨委書記歐平和辦事處主任張東生鬆了一口氣。交中央的任務完成了!

地稅經過多種方式的催收,區裏領導的支持——給濱江劃賬和對外協調,請求讓稅,等等,到最後兩天,還有10萬元的缺口。今年初到濱江辦當書記,又要接續前任楊正明的完不成稅收任務嗎?歐平急得渾身冒汗,撓腦抓腮!

就在這火上房的緊急時候, 區裏召開人代會。市委要求各縣區的人代會必須在年前開完。這次人代會有選舉任務,歐平請假收稅沒有批準,隻好去參加。雖然人在會場,但是他的心在收稅上。

歐平出來去上廁所,在會場門前的壩子裏看見區農業局局長林青枝,心裏一動——遇見可以解決問題的人啦!

歐平在區委時,林青枝經常來開會和找領導請示匯報工作,見麵的時間多,很熟悉,也很友好。早幾年,興起辦農村合作基金會的**,濱江區的合作基金會辦得很紅火,一年就做到了吸收存款七八千萬的水平。在區裏匯報時,區委書記湯平在常委會上大加表揚。他現在身陷會議,不能去找稅完成任務,來基層當這個書記不能在完成稅收上梳個“光光頭”,這使他心裏七上八下的。看到林青枝,他想到了區農業局管轄的合作基金會有錢,如果可以貸10萬元款,今年的任務不就完成了嗎?先把任務完成,還錢的事後麵再想辦法!火燒眉毛,先顧眼前!雖然黨政機關不能貸款,但現在這種情況,不貸款又有什麽辦法?

“林局長!”歐平向林青枝走過去。沒在區上,濱江辦又沒有農村農業農民,他很久沒和農業局局長說過話了。

“你好!我是叫你歐主任呢還是叫你歐書記?”老林笑嘻嘻地開玩笑說。

“你叫我什麽都行!”歐平說。

“書記好當不?”老林調了話題問。

“好當啥喲,就是不好當,目前就有難事!”歐平很高興,話說到路上來了。

“有啥難事?”老林一副關切的樣子。

時候到了!歐平趁機把要在農村合作基金會貸款10萬元交稅的事給他說了。

農業局局長聽了,低著頭默了一下,打起了頓,說:“你貸啥子款囉!”

黨政機關貸交稅,農業局局長林青枝從來沒聽說過,擔心這個錢好貸不好往回收。

見林青枝語塞了,歐平說:“你放心,我以人格擔保!隻有兩三天了!等過了這個坎,我馬上就想辦法把錢還給你!”

農業局局長盯著歐平,掂量著這個事情,半天沒有開腔。

上午散會,歐平去給區委書記劉開山說這個事,劉開山見他要貸款交稅,很感動,也很高興,一直笑眯眯地看著歐平,但是劉開山不答應出麵幫歐平給林青枝說。歐平又去找區長謝家旺。謝家旺帶著歐平去找林青枝。

“林局長,歐書記說的那個事情,你看能不能辦,能辦就幫他一下,他是貸款交稅,又不是做其他啥事?”區長謝家旺說。

“說起就沒法,錢的用途不符合合作基金會的管理規定。”老林明確地說出了原因,但是區長出麵,又不好回絕,難為情地說,“我們回去通個氣,下午回答。”

林青枝同意了。

歐平給張東生說了向基金會貸款的事,張東生很高興,也說:“管他的,先把這一關過了再說!”

辦事處財政所所長小陳帶人去區農村合作基金會辦了手續,把10萬元貸款轉入了濱江地稅所的賬戶。

濱江辦199×年末的稅收大戰終於這樣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