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濱江辦事處,歐平並不是十分陌生。
他知道這是一個老機關。新中國成立前是做什麽的,沒有聽人說過,但是新中國成立後這裏是中共濱江鎮委和濱江鎮政府所在地。江城建市前,濱江鎮是濱江縣的治所所在地,是縣城。建市後,鎮改為街道辦事處。
20世紀60年代,歐平隨師範畢業在城裏工作的二哥到院子裏麵去過。後來進城,經常從門前的街上路過,但沒有進去過。在區委宣傳部和區委辦公室的幾年裏,因為工作上的事到這裏來過幾次,每次都要見到辦事處領導。
過去是過去,過去是匆匆過客,辦完事就走,或者就是一晃而過,現在是現在,現在要安營紮寨,當這裏的領導,在這裏上班。對歐平來說,對這個地方,還真的是前後兩樣情。
改革開放後,個體私營經濟迅猛發展,濱江辦事處所在的下河街被規劃為各種商品的聚集和批發零售市場後,很快成了整個城裏最忙碌、最繁榮,也最熱鬧的一條街,每天車水馬龍,人頭攢動,擁擠不透,有時路都過不了。
歐平提著公文包,好不容易才從兩邊一個接著一個的攤位夾著的人流中擠過來。
走到辦事處門口,歐平沒有徑直進去。他停下來,站在那裏,又退後了幾步,像從來沒來過這裏一樣,把這個機關外麵來人首先看到的地方端詳了很久。來來往往,很多人經過,沒有人認識他,當然也不知道他是新來這裏上班的黨委書記,隻是覺得這個人很奇怪,這麽仔細地看這個破舊的大門幹啥?有幾個人看他在看,以為有什麽稀奇事,也停下腳步來看,見並沒有什麽特殊,才離開。
他看完,抬手看表,上班的時間到了,才朝院子裏麵走去。
他沒有說他今天來上班,這時三三兩兩、陸陸續續來上班的幹部中沒有人認識他,因此沒有誰招呼他。這裏每天進出的人多,人家不認識你,誰知道你是幹什麽的,怎麽叫你。
走到黨政辦,他看見黨政辦副主任薑誌斌和年齡長幾歲的轉業幹部韓軍在搞衛生,他走了進去。
“哦,歐書記來了!”那天區委副書記朱國民和組織部部長王誌東送他來,薑誌斌參加了會議,認識歐平,看見他上班來了,滿臉笑容地對他說,並且很快搬來一把椅子請他坐,“我們正在搞衛生,這是剛抹了的!”
韓軍見薑誌斌在叫歐書記,也站起來,紅著臉,很局促地說:“歐書記來了!”
黨政辦主任賀吉文在裏間,聽見外麵在叫歐書記,趕快走了出來,笑著說:“歐書記來了,你來上班也沒有通知我們一聲,我們好來接你嘛!我們以為你工作交接還要幾天!”
賀主任五十多歲,曾當過工農鎮的黨委副書記,很講究規矩禮貌,馬上拿來一個剛洗過的杯子,提起靠牆的一個條桌上的暖水瓶給書記倒水。歐平阻止他,說:“我現在不想喝水!”歐平說的是真話,他早上吃的是稀飯饅頭,吃過沒多久,口不渴。賀主任聽他說了,又客氣了幾句才放下手裏的暖水瓶和杯子。
四個人寒暄一陣,賀主任說:“張主任也在,你走他那兒去不?”
“張主任的辦公室在哪裏?”歐平問。
“就在隔壁!”賀吉文和薑誌斌、韓軍回答說。
“走,我們去看看!”歐平說。
他們說的張主任,是辦事處主任張東生。黨政辦主任賀吉文、副主任薑誌斌、辦事員韓軍陪著歐平來到張東生的辦公室。
張東生主任已經來了,嘴裏銜著一支煙,手裏拿著一個夾子在翻閱新取回來的文件,看見歐平來了,趕忙站了起來,上前同歐平握手,給歐平讓座,給歐平拿煙,笑著對歐平說:“你忙啥嘛!再休息幾天好來嘛!你原來搞辦公室工作,一天寫文件,也辛苦,難得好好地休息一下。我們這裏,工作在搞起走,遲來兩天也沒啥。你來,把我們辦事處的工作好好搞一下子,看看幹部職工才都能過幾天好日子不!”
兩位領導說話,黨政辦的兩位主任和辦事員韓軍退了出去。
張東生前麵說的是客套話,也是老實話,後麵的話顯然帶著一些情緒。
張東生是一個瘦高個兒,白皮膚,比歐平隻大一歲多點,但是已經頭發稀疏,原來是工農鎮的黨委書記,那時工農鎮歸濱江辦事處管,是股級鎮,換屆時被調任辦事處主任,對人實在誠懇,有比較強的工作能力,不過個性也強。
濱江辦事處原來的書記楊正明也是一個個性強而且有架子的人,兩個人搞不攏,產生了很深的矛盾。要不是他們兩個鬧得天翻地覆,歐平還不會來濱江辦。這次的調動,歐平來任濱江辦的黨委書記,楊正明去任區委辦主任,就是為了化解他們兩個之間的矛盾。不過明眼人都可以看出,這是不能真正從思想上解決問題的,隻是從形式上把他們分開了。
歐平曆來尊重長者,包括下級和晚輩中年齡大的人說話,他都要認真聽,不隨意插話。張東生比自己大一歲,所以張東生說話,歐平一直沒有打斷他。
張東生談了他同楊正明的矛盾,說楊正明說話居高臨下,氣勢淩人,聽不進別人的意見,等等,對歐平來寄予很大的希望。
歐平聽不少人說,張東生性格直爽,說話幹脆,但也沒想到他這個書記來的第一天——他們過去隻是認識,並沒有多少交道,更不是很了解——就講他同前任書記的事情。歐平不了解情況,張東生說,歐平隻是聽。
“我多久給你匯報工作?”張東生可能覺得他講自己和楊正明的事太多了,調轉話頭,問。
“匯報啥?改時間給我介紹一下辦事處的情況我倒是很需要的!”歐平說。
歐平站起身,張東生見他想走了,說:“我已經安排辦公室把楊書記坐的那間辦公室,也就是書記室,給你打掃整理出來了,我把他們黨政辦的人喊上,一起上去。”
張東生叫上回了他們自己辦公室的黨政辦主任賀吉文和副主任薑誌斌,領著歐平去看他們給歐平安排的辦公室,留下韓軍守電話,辦公室的電話必須有人守。
濱江辦的辦公樓是一棟三層樓房,二樓主要是黨委的部門。上樓左轉,第二間的副書記室裏坐著一個年輕女子——黨委副書記李敏,看到歐平和張東生、黨政辦的兩位主任從門口過,馬上出來招呼歐平:“歐書記,你上班來啦?歡迎哈!”李敏笑得嘻嘻哈哈的。
李敏是從區委辦公室下來的,歐平在區委辦分管文秘的時候,她是信息股股長,是歐平直接管的下級,來這裏任黨委副書記已經兩年了,聽說歐平來當書記,李敏很高興。
書記室在北頭右邊最裏麵的一間:一進門,左邊是幾座黑色人造革舊沙發,其中一個座位的部位爛了一個大洞,裏麵的海綿都翻了出來;沙發前一個不知用了多少年的木茶幾,茶幾上麵的一個茶盤裏麵放了幾個瓷杯;靠窗一張不大的辦公桌,一把舊藤椅;南牆立著一個同茶幾一個顏色的暗紅色的文件櫃,透過玻璃可以看見裏麵有一些書;緊挨著文件櫃有一個小條桌,上麵放著一個塑料殼水瓶。房間不大,但東西少,還有一塊空地方。
黨政辦主任賀吉文伸出一個指頭把桌子、椅子和沙發都摸了摸,沒有灰塵,然後說:“抹得還是幹淨,是我檢查過的!”
“是我和韓軍兩個打掃的,韓軍抹了以後,我又認真地抹了一遍。還是幹淨!”副主任薑誌斌蠻有把握地說。
“打掃得還是幹淨,我也看了的。老楊才在裏麵坐了不久,本身灰塵也不多。不過,辦事處條件差,都是舊的!”張東生說。
“歐書記,你也來跟我們一起吃苦囉哦!”跟著來的副書記李敏說。
把新書記引到辦公室,書記要熟悉自己的辦公環境,張東生說:“賀主任、薑誌斌,歐書記才來,你們多關心一下,看歐書記還需要啥,沒有的就出去買。歐書記,你現在是我們的領導了,有啥你就給黨政辦吩咐或是直接給我說。李敏書記也在上麵坐,她是你的老下級,更好說。我們先不耽誤你了,我們下去了!”
張東升他們走後,歐平從茶幾上的茶盤裏拿了一個杯子來看,確實是洗幹淨了的,從地上提起剛才黨政辦副主任薑誌斌帶上來的水瓶,裏麵水裝得滿滿的,取開塞子看,滾燙……
歐平在生活上的要求不高,很隨意,很能吃苦,對環境的適應能力很強,看到大家把他當成“熊貓”一樣看待,考慮得這麽周到,做得這麽細致,雖然認為沒有必要,但是充滿感激。這幾個人應該是自己今後工作中接觸最多的人,這些人都這麽好,歐平感到濱江辦事處的人緣環境很不錯,對在這裏待下去又增加了一些信心。
歐平把杯子涮了涮,這是他長期養成的習慣,並不完全在於杯子本身幹淨不幹淨,往裏麵倒了半杯水,準備喝一口。這時,他感到口渴了。
坐下來,杯子才送到嘴邊,剛才下去的薑誌斌就送來了一個文件夾:“歐書記,這是這幾天取回來的上級文件,有幾個急件,請你看一下!你看,你才一走攏,事情就來了!”小薑笑嘻嘻地說。
薑誌斌才二十多點兒,也沒有管他是不是黨政辦副主任,除了幾個比他年齡還小的小年輕外,其他人都叫他小薑。
小薑把幾個急件折著,很快就翻到了:一個是馬上要向區裏回複的事情,一個是參加區委政法委全體(擴大)會議的通知。歐平剛到,不了解情況,看了兩個文件以後,立刻拿著文件去找張東生。
還好,張東生在辦公室。
“張主任,小薑剛才送來幾個急件,你看怎麽處理?”歐平說。
張東生接過文件一看,說:“這幾個文件我都看了。你來了,我叫小薑馬上拿上來叫你看,看你咋個安排。”
“你的意見呢?”
向區裏回複的事情,張東生說了他的意見,歐平覺得對,同意按他的意見辦。區委政法委全體(擴大)會議,要求各鄉、鎮、辦黨委書記參加,歐平說自己才來,叫張東生去參加。張東生說:“既然你來了,就應該你參加,人家都是黨委一把手,我一個行政負責人在裏麵不好。”他說的也是,歐平答應自己去參加。
上樓回辦公室把文件夾放下,歐平到副書記李敏辦公室坐了一會兒。李敏從區委辦調到這裏,歐平還沒有來看過她。隻是她到區裏開會看見過幾次。
李敏不到三十歲,為人實在,做事認真,不多言多語,見人就一笑,很得人緣。
李敏開玩笑地說:“你又來領導我啦!在區委辦公室你是主任,這裏你是書記,有要我做的事,就給我安排哈!這裏工作沒啥子,就是太窮了,你看啥子都是舊的。就等你來改變一下子。”
歐平同意李敏的話,但口頭沒有說她說得對,也沒說她說得不對,才來第一天,才幾個小時,說什麽呢?
同李敏沒說幾分鍾的話,李敏給他泡的茶一口都還沒有喝,辦事處黨委副書記、人大聯絡處主任梁正建從門口經過,看見歐平,打著招呼走了進來。
“歐書記,你上班來了?”梁正建確定歐平是來上班了以後,又說,“你再休息幾天來嘛,忙啥子,工作也不是幾天搞得完的!”
“梁書記,你到哪兒去了?”歐平聽了梁正建的話,打招呼似的問他。
“我檢查衛生去了。”梁正建說。一年前,江城市創建國家衛生城市成功,今年要來複查,各地各部門又緊張起來。
梁正建站著說了幾句話後,說:“我的辦公室就在你辦公室的正對門,以後說話的時間多,我回辦公室去打點兒水洗一下,檢查衛生有的地方要用手去摸,回來不洗手不行。”
“那你先去洗。”歐平說。
歐平喝了幾口茶,也站起來往外走,邊轉身邊對李敏說:“我來了,你可要支持工作哦!”
歐平從副書記李敏辦公室出來,又到對門的紀委和組織辦同紀委書記姚文先和組織員張開華說了幾句話才往自己辦公室走。
走到門口,歐平看見那掛著副書記室牌子的辦公室裏,梁正建已經洗完手坐在辦公桌前看報紙,於是走了進去。
“哦,快來坐!”梁正建像突然發現歐平一樣說,“在沙發上坐。”
梁正建辦公室裏的沙發和歐平辦公的一樣,一個顏色——黑色,一個成色——也很舊,隻是沒有洞。歐平在沙發上坐下,梁正建又要去給他泡茶,歐平攔住他,說:“李敏剛才給我泡了一杯,我還沒怎麽喝,我去端過來就是了!”說著站了起來。
歐平走到李敏辦公室,隻對李敏說了一句“我把茶端走了”,把先前才喝了幾口的那杯茶端到梁正建的辦公室裏來喝。
梁正建同張東生一樣,也是個瘦高個子,是一個轉業軍人,建市前在濱江縣下轄的一個區裏工作,後來調到區委組織部短暫地工作了一段時間,就調到這裏當副書記。歐平原來就認識他。
“梁書記,你是調到這裏多久了?”歐平問梁正建。
“那你應該曉得嘛!”梁正建說。
“我隻記得有好幾年了,具體哪一年記不得了。”
“四年啦!”
調到這裏這麽長時間,工作沒有變動,梁正建一肚子牢騷。歐平忘記了,其實梁正建不僅是濱江辦事處黨委副書記,還是辦事處人大聯絡處主任,正科級幹部。
從梁正建的話裏,歐平聽出,梁正建不僅對沒有把他調回區上有意見,還對自己職務的安排不滿意。他認為自己不說回到區委組織部當副部長、哪個局當局長,在濱江辦事處不能當書記,當個辦事處主任該可以嘛,自己對濱江街道的情況這麽熟悉!張東生隻是濱江辦事處管的一個工農鎮的書記,都可以當辦事處主任,自己當辦事處黨委的一個副書記、辦事處主任不行?梁正建雖然沒有很明確地說出自己的委屈,說話時的聲音也不高,但完全可以感覺到他心裏被壓抑著的激憤。
歐平在區委辦,對前一年換屆時濱江辦行政主任一職安排的情況有所耳聞:區委認為,梁正建文化水平低,年齡大,工作能力差。要不是能力有問題,也不會把他才從基層調到區裏又放到基層。張東生年輕得多,雖然文化水平也不高,但工作上有能力,有點子,有辦法,在當濱江辦黨委委員、工農鎮黨委書記時,工作搞得很出色。而這些情況,梁正建不知道。
在談到工作時,梁正建也提供了對歐平有幫助的情況。梁正建說:“歐書記,現在辦事處最大的問題是財政困難,窮得很。幹部職工反映最強烈的問題是,辦事處的職工宿舍修了幾年還沒修起。”
“咋個這麽多年了沒修起呢?”
歐平沒有問辦事處的財政困難怎麽解決,因為這是一個普遍的問題,區裏的財政也十分困難,他主持區委辦工作時,有時也連給書記的車加油的錢都沒有。他想聽梁正建說修了五六年的職工宿舍為什麽沒有修起這個濱江辦才有的問題的原因。
“也是因為沒有錢,濱江辦事處現在沒有企業,不像人家東城和西城有土地,辦的企業多。財政上每年隻給幹部撥點兒工資和少得可憐的辦公費,其他啥子錢都沒得。”梁正建邊說邊歎氣。
“哦——”雖然隻是梁正建一人之言,但從歐平所知道的區裏各地的財政情況看,日子好過的沒有幾個。歐平沒有說話,沒有對梁正建的看法做肯定或否定的評論。
歐平同梁正建說話時,辦事處武裝部部長吳世明來到歐平辦公室,見歐平在梁正建辦公室裏,叫了一聲“歐書記”,說:“哦,你和梁書記在說話……”
歐平怕吳世明找自己有什麽急事,想同梁正建談話是了解情況,但事情不急,他們的辦公室門對門,可以說的時間多,沒有再跟梁正建說下去,站起來去找吳世明。
歐平向走廊的南頭走去,進了辦事處武裝部的辦公室。
歐平同吳世明早在自己大學畢業後調進區委宣傳部時就認識。那是市委在陵江鄉搞形勢政策教育試點,歐平在試點領導小組辦公室當秘書,吳世明在那個鄉當武裝部長。試點領導小組辦公室設在鄉上,天天能看見。試點工作結束以後,五六年時間裏隻碰到過幾次,而且每次都隻是打了個招呼就過去了。
“歐書記,請坐!”正在製作一張表格的吳世明看見歐平,馬上站了起來,笑眯眯地說。
“找我有事嗎?”歐平問。
吳世明說是要給歐平匯報民兵整組工作,有些事情要向他請示。
吳世明匯報情況後,歐平要吳世明按照上級的要求執行。聽吳世明請示的事項,不是多大的事情,用不著黨委集體研究,就明確說了自己的意見。吳世明說歐平說得對,表示就按歐平的意見辦。
“你要支持我的工作喲!”由於是老熟人,吳世明是老部長了,歐平率直地對他說。
“那當然!武裝工作要在黨委的領導下進行,要服從黨委的領導。你當書記也要重視和支持我們的工作哦!”吳世明輕鬆幹脆地說。
歐平從武裝部出來,回辦公室拿起薑誌斌送來的文件夾閱讀文件,中間又有幾個幹部來見他。
來了新書記,下屬幹部都想見見麵說說話,歐平理解大家的心情。在區委也是這樣,每當新書記來,各地各部門的負責人都是早早地趕來匯報和請示工作。有時還排隊,他主持工作時,誰先去誰後去是他安排。到下麵來工作,他沒有認為自己是多大的一個“官”,而人家卻在高看自己。
下午一上班,歐平就到辦事處主任張東生的辦公室去。張東生大多數時候在工農鎮的家裏住,有時候也在他愛人上班的機械廠單間宿舍住,中午一般也在那裏吃飯。機械廠在北門外,不是很遠,來去都騎自行車,還是很方便。
張東生準時來了,歐平說自己下午準備到辦事處各辦公室走走,見一下各部門的人。
“要我陪你去吧?”張東生問。他這是征求歐平的意見,怕各部門見歐平隨同,人家覺得說話不方便,影響新書記開展工作。
“那你就不去了,你是主任,陪同我幹啥?你忙你的,我叫黨政辦賀主任和小薑給我領個路就對了!”歐平誠懇地說。
“那對嘛!”張東生很高興。
歐平到黨政辦叫上賀主任和小薑,叫他們帶自己到各部門去走走。
濱江辦事處的辦公樓建於20世紀70年代,是一幢內廊式磚瓦建築。辦事處的黨政群和人大、政協、武裝部等都在這裏辦公。一樓北頭是主任張東生、副主任李洪福和黨政辦、綜治辦的辦公室,南頭是愛衛辦、國土所、計生辦等幾個部門;二樓北頭是黨委書記、副書記、紀委書記、組織員的辦公室,南頭是行政副主任羅廣明、婦聯、團委、武裝部和居民辦、企業辦的辦公室;三樓北頭是能坐一百多人的大會議室 ,南頭東邊是小會議室,西邊是財政所的辦公室和檔案室。
在黨政辦的兩位主任的帶領下,歐平先到一樓,跟上午沒看見的辦事處副主任李洪福——一個年輕微胖的小夥子見了麵,說了一會兒話。歐平以前沒見過他,那天區委副書記朱國民和組織部部長王誌東送自己來的見麵會,李洪福參加了,他們才第一次見麵。愛衛辦在一樓進門右邊的第一間辦公室,負責人江津明是一個近五十歲的部隊轉業幹部。國土所在斜對門,一個濃眉大眼、個子高高的、三十多歲、名字叫梅麗的女同誌在負責。計生辦主任叫張國香,個子不高,白胖,一隻眼睛略微有點兒斜視,戴著一副眼鏡。歐平進去,賀吉文主任介紹說:“這是我們辦事處新來的歐書記看你們來了!”歐平上前跟各部門的同誌握手交談,大家對歐平的到來表示歡迎。
二樓黨委的幾位領導和武裝部長吳世明都已經見過了,歐平又在各個門口打了個招呼才往其他辦公室走。辦公室在二樓南頭的辦事處副主任羅廣明,原來是西城上壩鄉黨委副書記,歐平對他比較熟悉。歐平他們進去,羅廣明在辦公室。見了歐平馬上站起來問好。居民辦和企業辦門對門。居民辦主任劉秀英是一個快要退休的女同誌,是在濱江辦工作時間較長的一個幹部。企業辦是一個叫李明鵬的小夥子在當主任。小夥子原來是教師,工作調動過來時當了機關幹部。他愛人在東城的地質大隊工作,家也住在那裏。企業辦還有一個白皙瘦削姓唐的小夥子,前些年同區委辦的一個駕駛員合夥辦過一個經濟實體,就是歐平在管理,歐平見過他。歐平向幾位同誌問好,幾位同誌也向他問好,歡迎歐平來濱江辦任黨委書記。
走上三樓,先去財政所。辦事處財政所三個人。所長陳萌是一個皮膚白白的戴眼鏡的女子,是一個軍人妻子,愛人還在部隊服役,她既當所長還兼任會計;出納姓鄧,一個大眼睛姑娘;黨政辦副主任薑誌斌兼任預算外資金會計。
賀主任對歐平做了介紹,兩個女子靦腆,知道辦事處要來新書記,可是當看到歐平時還是手足無措,很局促,好像他還是突然天降的一樣。歐平問了她們幾句話後就離開了。
出來看了檔案室和大小會議室。小薑說到下麵辦公室拿鑰匙開檔案室,歐平說不用了。兩個會議室沒有鎖,推開門,歐平看了一眼,都非常簡樸。財政窮,怎麽會有多好的會議室?一個街道辦,有專門的地方開會就不錯了,很豪華有什麽用!歐平腦子裏沒有想會議室好不好的問題,他想的是自己以後就要在這裏開會了,眼前還浮現了開一些會議的影像!
“賀主任,前麵院子裏有什麽看的嗎?”歐平從會議室裏開會的想象中走出,轉身問黨政辦主任賀吉文。
“前麵院子裏就隻有就業站和夥食團。”小薑搶先回答說。
“還有夥食團?”歐平很驚異。來這裏上班,他雖然住在城裏,但不可能天天中午回家,坐公交那麽麻煩,這裏有食堂,就可以在這裏吃飯,吃了還可以小睡一會兒,這多好!
歐平高興地說:“走,我們到前麵院子裏去看看!”
下到一樓朝外走,左邊是就業站,右邊是門朝另一邊的一幢陳舊的職工宿舍。
走進就業站,裏邊兩個中年女同誌,一個姓亢,一個姓楊。姓亢的是負責人,這時就業站的辦公室裏沒有人來辦事。
就業站是跟上級勞動部門對口的自收自支的事業單位,職能是為轄區勞動者介紹職業、組織勞務輸出和發放待業證等等。濱江辦事處是濱江縣的老縣城,城市人口多,就業站的業務開展得很紅火,兩名工作人員按國家規定收取的服務費不僅發放了工資獎金,還修了這幢一個單元共三層的樓房,亢、楊兩個女同誌的家都住在上麵,還有兩套房子出租。
“歐書記看望你們來了!”賀吉文主任對兩個正在做事的女同誌說。
兩個女同誌知道辦事處要來一個新書記,但是賀主任一說,還是覺得有些突如其來和由此帶來的緊張,對歐平說:“歡迎歐書記!我們還沒有來給你匯報工作,你就看我們來了!”
歐平問了當前工作開展的情況,表揚她們工作做出了成績。
“這麽多年,沒有誰表揚過我們……”歐平隨便但是實事求是地說了一句話,兩個四十多歲的女同誌卻發自內心地感動了。從這樣一個細小的情節,歐平看到了領導者對下屬工作肯定的激勵作用,暗暗提醒自己以後在工作中一定要注意這一點,多從正麵引導和調動人的積極性,不能對人家的成績視而不見,更不能動輒批評人。
歐平的目的主要是認識一下人,大致了解一下各個機構的職能和作用,以及工作的開展情況,簡要地對兩位女同誌說了幾句後就從就業站往外走。
“歐書記,宿舍就不去看了嘛,要去看就要從前麵進去!”薑誌斌建議和提醒說。
“今天不去。”歐平說,但是問,“這裏住的都是辦事處的人嗎?”
兩位主任邊想邊回答說:“嗯——都是。隻是有幾個原來是辦事處的幹部,有的是領導,現在調走了,有的是退了休,本人住在外麵,現在是子女在住。”
“原來從辦事處退休的領導和現在在辦事處上班的有哪些住在這裏的?”
兩位主任扳著指頭算,點出了人頭。歐平聽完,“噢”了一聲,表示記住了。
大門口左邊的壩子裏,停放著一片自行車,大多數是來上班的幹部職工騎的,也有一些來辦事的人騎的。一眼看去,可以看到那些車子雜七雜八,什麽品牌的都有,卻沒有一輛新車,都是舊垮垮的。可以想象,這些人的收入水平都不是多高。
“右邊那個角上是做什麽的?”歐平看了一眼停在壩子裏的自行車,向右邊一處低矮的青瓦房子走去。
“這裏是夥食團!”跟在後麵的賀主任和小薑說。
夥食團裏的光線很暗,這時還開著燈。地麵是三合土打的,濕漉漉的。煮飯炒菜燒煤,磚砌的大灶上從小到大依次三口鍋,灶麵是石灰加瓦渣嵌的。一張大案板,上麵放了一些東西,有食物,有炊具。靠灶很近的牆角,一口大石水缸,裏麵裝了大半缸水。一個洗碗池,水龍頭上連著一根橡皮管,可以拿著衝洗地麵。平時在水池裏洗碗洗菜,停水時就舀缸裏的水用。水池旁邊的牆上掛著瓢、勺、筲箕等廚房用具。油鹽醬醋等調料和碗盤分開放在一個櫃門打開的大木櫃子裏。屋裏隔了一個小房間,是米、麵、油、肉的儲藏室。一進門的地方,擺著兩張居家吃飯的低矮木製小方桌,幾把小木凳子,是打了飯菜在這裏吃的人坐的地方。
歐平他們三個人進去,一個瘦高個子、陝西口音的小夥子洗完鍋碗後在拖地。
賀主任說:“他叫何月明,是個誌願兵,家安在江城,轉業後工作就安排在這裏。”
小夥子本分老實,鄉音不改,叫了一聲“歐書記”後,就一直站在一邊笑嘻嘻地看著歐平他們三個人。
在這個陰暗、老舊、黑乎乎的地方,歐平仰頭望了一下屋頂,問:“上麵漏不漏?”
“不漏!”賀主任知道問的是漏雨不,說。
“不漏。”炊事員何月明也說,但聲音不大。
“雨倒不漏哦,嗯——”小薑後麵的話沒有說出來。
歐平見他後麵沒有再說什麽,估計他是想說這個夥食團條件太差。
歐平轉過去同何月明說話,要他搞好食堂衛生,提高飯菜質量,說他以後經常要來這裏吃飯。
何月明不停地點著頭,說:“是,是,是……”
歐平和黨政辦的兩位主任走出大門,來到街上。這時,街上沒有上午那麽熱火朝天了,但是也仍然車輛行人來來往往,仍然很多車很多人。站在街上,歐平又把這個長期作為黨政機關的地方認真仔細地打量了一番,然後才同賀吉文主任和薑誌斌進院子裏去。
夕陽西下,到新地方新工作崗位的第一天就這樣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