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歐平剛進辦公室坐下,辦事處主任張東生就笑嘻嘻地走進來。

“歐書記,今天有啥安排啵?”

“沒有啥!”

“那我今天把辦事處的情況和工作給你介紹和匯報一下。”

張東生手裏拿著鋼筆和筆記本,看來是做了準備,很正式的。

歐平本來是想先把昨天沒閱完的文件看完,簽下去,然後翻一下報紙,再到愛衛辦了解一下當前的重點工作——“創衛”(創建國家衛生城市)迎複檢的情況,見張東生主動來找自己,立即改變預先的計劃——張東生是行政一把手,在濱江辦事處工作了這麽多年,情況熟悉,自己作為黨委書記要開展工作,同他處好關係太重要了,而且初來乍到,也正需要同他交流思想,融洽感情,從他那裏了解情況,並聽取他對當前和今後全辦工作的意見。

“好,快坐!我還說下來找你呢!我才來上第二天班,你忙啥嘛!”歐平馬上站起來,指著旁邊的沙發對張東生說。

歐平要給張東生泡茶,張東生舉起手裏的一個鐵蓋玻璃杯說:“不泡了,我已經泡起了!”

兩個人都坐下以後,張東生開始說。

“辦事處的內設機構和部門,昨天黨政辦賀主任和小薑都帶你看了,也了解了一些情況,我隻給你介紹一下整個轄區的大概情況和下麵居委會經濟發展狀況。”張東生以此開頭。

“濱江辦事處轄區麵積約7平方公裏,常住人口5.7萬,暫住人口1萬人左右,每天的流動人口在5000人以上,設26個居委會,有市區機關單位200多個……

“全轄區經濟繁榮,特別是個體私營經濟發展很快。與此同時,居委會的集體經濟也有了大的發展,去年新建用房2100平方米,投入資金80多萬元,新上了大小40多個攤點……”

歐平認真聽著,並且記錄了一些數字和認為重要的內容。

“濱江辦事處是區上的稅收大戶,除上繳市裏的稅收以外,給區一級上繳的稅收在全區最高,而且每年大幅度增長:1991年80萬元,1992年200萬元,1993年347萬元,1994年457萬元,1995年607萬元。”

歐平是不輕易打斷別人說話的,但聽到這裏,忍不住插話問:“這幾年增長的絕對數這麽大,能完成嗎?我知道的,去年全區的財政收入才上3000萬,濱江辦的稅收占這麽大的比重?”

歐平懷疑這些數據的可靠性。

“就是這樣,我的這些數據是區稅務局提供的。”張東生說,“我咋敢亂說?但是這兩年我們沒有完成。”

“哦……”歐平陷入思考。他知道區裏領導對財政收入的重視,每到年底對各地催稅施加的壓力很大,政府的一把手親自管財政,甚至說出了“不完成稅收任務,‘一票否決’”的話。不過,這也難怪。有錢才能辦事,全區各地各部門各方麵都要錢。一到年底,到處都是來要錢的,要發機關事業單位人員的工資,要解決困難群眾的生活,要還拖欠的債務……當書記和區長,也難啊!經濟發展不好,政府的錢少,杯水車薪,哪個不著急啊!自己現在來當這個財稅扛“大頭”的辦事處的書記,他感到壓力山大。

張東生繼續說。

“我們辦事處,一共28個編製,其中25個機關編製,3個事業編製,每年財政撥款隻有20多萬元,財政十分困難。有時候幹部工資都發不出,更談不上差旅費用報銷和職工福利。”

“職工年終獎是啥情況?”聽到辦事處財政是這樣拮據,歐平又忍不住問。

“幾百塊錢。比東城、西城、明化、堆壩、磐石那就差遠了。人家有土地,可以辦企業,企業產值上幾億、十億、十幾億。上十億,坐‘奧迪’!鄉鎮企業產值達到十億,黨委書記和鄉鎮長辦事處主任可以坐‘奧迪’車,市裏獎勵‘奧迪’車。濱江辦事處前幾年辦企業,在海南辦廠撂了一坨,在本地辦企業被騙了幾十萬,在銀行、信用社、保險公司欠了一大堆債,現在隻有產值4.5萬元的棉織廠還在生產和望鄉台那山坡上不到一畝麵積的土地、1000多平方米破廠房。企業多,收入才多,濱江辦主要靠數額很小的規費收入推動……”

說到這裏,個性好強的張東生眼裏閃著淚光歎氣。

“濱江辦事處就看你來了能改變麵貌不!”張東生說。

原來在區上,歐平經常聽到領導在會上說財政困難,在主持區委辦工作時,也經常遇到財政撥不出款的情形,但要保證區委主要領導的工作需要和辦公室的運轉,他派人去一趟財政局,或者打個電話過去,財政局哪怕是向市財政拆借,也要把錢打過來,問題很快就解決了,沒有想到處於江城市經濟最活躍,商業最繁榮,白天車水馬龍、晚上霓虹閃爍之中的一個黨政機關——濱江辦事處,卻困難到如此地步!現在他才知道,原來濱江辦事處的書記楊正明、主任張東生在區上開會時一直都坐在最邊上抬不起頭,別的鄉鎮辦的領導來開會小車來接去送,他們卻是搭別人的順路車或者是坐公共汽車、騎自行車來去,有些富裕的鄉鎮辦的領導已經買了“摩托羅拉”手機,一邊走一邊“喂,喂,喂”的,他們卻人前人後不聲不響的原因。

“我們共同努力!”望著張東希冀的目光,歐平堅定地說。

張東生把情況介紹完,從包裏拿出香煙,抽出一支給歐平,歐平說不抽。

昨天以來,張東生給歐平拿了幾次煙,歐平都沒抽。知道歐平確實沒抽煙,張東生才自己點上。他的煙癮大。

又閑話了幾句,張東生問歐平還有其他啥事不,歐平說沒有,張東生才站起來端著茶杯,拿著筆和本子回自己的辦公室。

很多人都說張東生耿直是耿直,但個性強,和濱江辦事處前書記楊正明的關係處得不好,張東生長期當鄉鎮(股級)黨委書記獨來獨往搞慣了。但通過這兩天的接觸,從張東生對自己的言語態度和行為舉動看,歐平對張東生有很好的印象,覺得他懂規矩,有禮貌,對自己這個年齡比他小、不熟悉基層工作、不了解濱江辦情況的書記,是熱情誠懇、主動積極、說話做事恰當得體的。是同前任書記楊正明沒搞好團結,受到組織的批評教育,吸取教訓,努力克製做出來的嗎?不像,一切都那麽自然,沒有一點兒勉強的意思。那麽,他是因為什麽同楊正明發生矛盾的呢?濱江辦事處兩個前任領導的團結問題,是歐平可以不想的問題,但是他一直認為楊正明應該也有責任,一個巴掌拍不響。同張東生的短暫接觸後,歐平更堅定了自己的看法。

楊正明比歐平小三歲,大專文化,先在江城縣最西邊的一個縣轄區的初級中學當教師,後來當教導主任。江城建地級市後,撤江縣分為三個準縣級的區,他調到濱江區文教局任人事股長。那時歐平從教育學院畢業,在一個鎮的學校當教師,楊正明來檢查工作,他們認識了。此後,歐平從省城師範學院畢業,調區委宣傳部工作,楊正明任辦公室主任。同事兩年,楊正明調到新設的精神文明辦負責,接著到濱江辦任行政主任、黨委書記。

歐平當教師時,楊正明是大權在握的區文教局人事股長。歐平大學畢業調區委宣傳部,楊正明是宣傳部辦公室主任,是一位副部長和歐平來考察的。這兩個時期,楊正明都是歐平的領導。從認識和相處中,歐平知道楊正明是一個不好處的人,在領導麵前滿臉堆笑,有時笑得“咯咯咯”的,在一般人麵前卻很毛糙,時常一張“張飛臉”,架子大得很。歐平對張東生同楊正明產生矛盾的看法,就是基於這些方麵得出的。

歐平認為人是平等的,對人平和,哪怕是街上掃地的,熟悉了,見麵也要打招呼。除了那些胡攪蠻纏的人,他對誰都沒脾氣。對不講道理的人,卻不管是誰,都不買賬。對於上級他是尊重的,凡是當過他領導的,他一生都尊重,一生都把人家當著領導。

楊正明是同歐平一天送到位的。楊正明也是整理了在濱江辦工作了幾年的東西,做了一些準備工作,休息了一天,和歐平同一天到新崗位上班的。楊正明到時,區委辦開了歡迎會,區委書記劉開山親自到場並講了話。

這次工作調動,歐平是帶著情緒、惴惴不安地下到濱江辦事處這個又窮又複雜的地方,楊正明卻是重返區委機關,而且是擔任區級機關之首的區委辦公室主任,在領導身邊工作,他喜氣洋洋,笑得打嗝兒,很有那種“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的昂揚和得意!歐、楊對調,真可謂是:一樣調動兩樣情!

在區委辦上了兩三天班,楊正明到工作了好幾年的原單位——濱江辦事處同新任書記歐平交接工作。

走進辦事處大門,就聽見楊正明的朗朗笑聲和高談闊論。老部下們招呼他,祝賀他,吹捧他。他口頭上在謙虛:“那有個啥,級別又沒有變,還是個科級!”臉上卻是藏不住的誌得意滿。

楊正明直奔二樓北頭最裏麵現在歐平的辦公室,原來他的辦公室,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地方。過副書記和紀委書記、組織員辦公室門前,楊正明以區委辦主任的新身份和少有的高漲情緒同副書記李敏和紀委書記老姚、組織員老張分別禮節性地打了招呼,那些人向他回以問好。

到了書記室門口,副書記兼人大聯絡處主任梁正建招呼他:“楊書記來了?你在那邊去上班了沒有?”

“啊!那去囉!那兒事情多得很,哪有你長時間耍的?我才一去,劉書記就給我吩咐了一堆事情。今天我抽空到這邊來把工作給歐書記交接一下子。”

歐平早已聽到楊正明的聲音,等楊正明同梁正建把話說完轉過頭來,就招呼楊正明說:“楊主任來了!”上前同楊正明握手,請楊正明在沙發上坐,然後遞煙泡茶。

“我今天來給你把工作交接一下!”楊正明說。

歐平笑著說:“你忙啥嘛!”

楊正明來了,歐平十分熱情和謹慎,生怕有做得不周到的地方。

楊正明把一支煙抽完,喝了幾口茶,交接工作才開始。

楊正明交接時說的情況,同前兩天辦事處主任張東生談得差不多,隻是黨的建設方麵的事是張東生沒有說的。這不是該他說的事,他是行政領導,盡管也是黨委副書記。

“辦事處黨委管轄的黨支部31個,其中居委會支部21個。黨總支兩個(教育黨總支、居民黨總支),黨員250名,黨的組織健全,活動開展正常。濱江辦事處管轄的是純城鎮街道,經濟發展受限製,興辦工業無土地,發展商業無場所,隻能在狹縫中艱難前行。但是,去年還是上了多個攤點……”楊正明說。

楊正明提供的這兩個方麵的情況,黨的建設是當書記的首要職責,城市居委會自身發展經濟在既無土地又缺資金的條件下,增加商業攤點是一個正確的路子,使歐平受到一些啟發,有一定的收獲。

“情況我就給你說這些。”楊正明停下來,喝了幾口茶後,指著文件櫃說,“我要移交的文件資料就是那些。”

交接完後,楊正明起身告辭,歐平送到樓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濱江辦的大門外,才回辦公室。

歐平上任後的一周時間裏,大部分部門都到辦公室來請示匯報了工作,有的是要他做決定,有的是向他提供情況。那天,上午前任書記楊正明來辦交接,下午派出所孫明華指導員就來匯報“嚴打”工作。說轄區內治安穩定形勢嚴峻,“門徒會”成員有490多人,收繳“呐喊派”散發的傳單600多份,“觀音法門”活動猖獗,特困企業職工可能上街鬧事,又接近“敏感時期”,全市決定開展一次“嚴打”,抓捕和處理一批犯罪分子。濱江辦人口多,情況複雜,是重點,要求歐平擔任濱江轄區這次行動的總指揮,各鄉鎮辦的黨委書記任相應地區的總指揮是區委的決定。

通過多種途徑和形式,歐平很快了解掌握了大量情況,認識了各部門的負責人和一部分幹部。

辦事處的下一級是居委會,居委會幹部的情況如何,對做好街道工作至關重要。為此,歐平專門到居民辦了解居委會幹部的情況。在楊正明給歐平交接工作和張東生介紹的情況中,歐平知道了濱江辦有多少個居委會,知道了濱江轄區大致的地理範圍,但是有關具體情況一無所知。居民總支和居民辦找主任兼總支書記劉秀英是辦事處的老幹部,也是濱江街道的老居民,對濱江辦居委會幹部及工作狀態了如指掌,拿著居委會幹部的花名冊和一些文字資料給歐平介紹了26個居委會的每一個幹部的情況、工作態度、工作能力、工作業績和班子的整體狀況,使歐平對街道居委會的幹部隊伍和主要工作心裏有了底。

“創衛”即創建國家衛生城市迎複檢,是全部工作的當務之急,歐平對濱江辦“創衛”工作的情況進行了詳細深入的了解。

市區領導和主管部門都很擔心,如果這次複查過不了關,就會取消“國家衛生城市”的稱號,而這個稱號是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幾年的“創衛”工作就前功盡棄。因此,市委、市政府給市裏相關方麵和濱江區下達了死命令:“誰丟了‘衛生城市’的牌子,就摘誰的帽子”。

濱江街道是老城,基礎設施落後,老舊房子多,巷巷道道多,還存在著不少旱廁,人流量又大,衛生很難搞。“創衛”實行屬地管理,即使是市級機關的公、檢、法這些機關搞衛生的事,都歸街道管。以前濱江辦的“創衛”沒有出過紕漏,還多次受到表揚。如果歐平來出了問題,追究責任處理人,居委幹部是一些退休老人和無固定工作的人員,你處理人家不幹了事,處理愛衛辦負責人,一個小小的股級幹部,能擔多大的責任?再往上追究,就是辦事處書記、主任和分管領導了。對歐平來說,即使撤了職,也沒有什麽,也淡定,但影響了全市,造成了江城市重大榮譽的損失,歐平對得起誰?就要被“千夫指”!濱江辦當前“創衛”的責任大,也是歐平當初不願意到濱江來的一個原因。來了,在其位,就必須謀其事。

歐平用了整整一個下午和張東生一起到愛衛辦了解和研究“創衛”工作。

辦事處愛衛辦主任江津明,前幾年搞企業進中藥材因為馬虎被騙,給辦事處造成重大經濟損失,受到黨紀處分,被安排到工作壓力最大、難度最大、最辛苦的愛衛辦戴過立功。搞“創衛”工作已經幾年,江津明業務熟悉,有比較豐富的經驗,也認真負責,多項工作都很落實,信心滿滿。歐平和張東生聽了他的匯報,看他胸有成竹的樣子,十分滿意。他們要他針對新要求,再拿出實實在在的辦法。並表示,如果有解決不了的問題,不能隱瞞,一定要及時匯報,他們一定會支持他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