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造老城東街的申請報告很快就批下來了。才一個多星期時間,通知華興建築公司去拿批複,趙寧生還不相信:“市建委的辦事效率這麽高?”
報告順利批複,濱江辦黨委書記歐平、辦事處主任張東生和華興建築公司趙寧生都很高興。但是,他們高興得太早了。世界上哪有這麽順利的事情!
報告批複下來,規劃科立即通知拆遷辦給擬拆地段的單位、門店和住戶發拆遷通知書。城裏的房子,一直是原來的縣建設局的房管所、建市後的建委房產經營公司在管,拆遷也是他們在實施。後來,因為城市化推進和舊城改造,拆遷行為增多,特別是征用農村土地矛盾大量湧現,國家要求建立政府的專門拆遷公司。政府的拆遷公司是由房管部門分出一部分人加上調入一部分人組建的。
無論私人公家的房子,不拆不遷沒有事。一旦拆遷,事情就來了。東街的拆遷也是這樣的。
幾十年、上百年、一百多年的房子,又舊又矮,陰暗潮濕和家家都住得很擠,如果有大房子好房子誰不想去住?但是,人有念舊情結,祖宗傳下來的、自己親手置的、用慣了的,沒有人舍得願意馬上放棄。這也是所謂的敝帚自珍。市拆遷辦去發拆遷通知書,商店的老板和住戶感到非常突然,很多人接受不了,不願意搬,更不願意拆。拆遷人員講,這是政府的決定,舊城都要改造,這些房子時間太久了,朽了,采光不好,又潮濕,住了得關節炎,容易發生火災,等等。不管說啥,就是不搬不拆。再三做工作後,又給了一段考慮的時間,有些人動搖了,多數人還在堅持。
街門上有個修車店,修理自行車,店主姓雷,腿有點兒問題,熟人背後叫他雷瘸子。隔一間門麵開鋪子的姓馬,戴一副度數很高的近視眼鏡,鄰居叫他馬眼鏡。政府要來拆遷,雷瘸子和馬眼鏡鬧得最凶,表示:“堅決反對!”他們貌似代表拆遷戶利益,吆喝了幾十號仍然不願意拆遷的人到市政府上訪。
市信訪辦在一樓,接待了他們,對他們說,舊城改造是必然方向,否則就會出安全問題。問他們願意自己的房子垮了把家裏的東西塌在裏麵、把人砸死不?沒有人回答願意。工作人員還對他們說,如果出了大的安全事故,政府負不起那個責,政府來主導改造這些舊房子,作為市民應該支持。但是,雷瘸子和馬眼鏡們聽不進去,吼著要見市長。信訪辦答複:市長的事情很多,這件事不複雜,用不著市長親自解決。如果非要見不可,要同市長預約,約好以後通知他們。
等了兩三天,雷瘸子和馬眼鏡沒有得到市長接待的通知,又邀約了一夥人到市信訪辦去,指責信訪辦敷衍搪塞他們,沒有向市長轉告。而且這時,他們改變了說法:“如果政府決定要改造,他們自己來改造!”信訪辦沒有想到他們會提出這個要求,打電話給建委,要他們來人答複。
建委規劃科來了兩名工作人員,問雷、馬兩個:“你們有能力改造不?”
“人家能改造,我們自然就能改造!”雷、馬信心十足。
“東街是一個黃金地段,要改造就不是修原來那種平房,就要像南街新大新那樣修,下麵是商鋪,二樓修寫字樓或大型商場、大型娛樂場,三樓以上才建住宅,那麽大一片,需要很多錢,你們能有那麽多資金投入不?”
雷、馬無言。
跟著去的人小聲議論起來:“那哪兒去找那麽多錢?這不是一件小事情,我們哪個懂咋個修房子?”
信訪辦人員進一步說:“改造那麽大一片,投入不是幾千、幾萬塊錢的事,而是幾百萬、上千萬的問題!”
聽到這個錢數字,雷瘸子和馬眼鏡蔫了,耍起橫來:“我們就不改造,也不要其他人來改造!你們說了不算,我們要見市長!我們要見市長……”
一群人跟著雷瘸子和馬眼鏡憤憤地走出信訪辦,要進大樓去找市長。信訪辦的人攔住他們,告訴他們:“市長今天不在,你們不要去!”
雷瘸子和馬眼鏡跟同路的人商量:“政府的辦公樓這麽大,我們沒來過,沒法一間辦公室一間辦公室地看嘛,我們又不找其他人。我們幹脆另外找時間來!”商量完,一路人出了市政府大門。
一天,市建委給華興建築公司打電話,要趙寧生下午到市建委副主任孫大濤辦公室來一趟,有事找他。
“孫主任找我有啥事?”趙寧生想了半天才想到,肯定是改造東街的事。
那天去找羅主任,好不容易才把東街的改造權批給我們,這是發生變化了嗎?
趙寧生感到事情重大,馬上給歐平打電話,說市建委孫主任召見他,估計是說東街改造的事,要歐平同自己一起去一趟。歐平同意,他怕趙寧生害怕建委,如果軟了,東街那塊地就會得而複失,一切就會成為泡影。
歐平沒有叫張東生,一個人坐著舊吉普車到了建委。趙寧生離得近,早已來了。見麵打了招呼,他們就一起上樓到建委副主任孫大濤的辦公室去。
孫大濤原來是一個技術幹部,後來做行政領導工作,分管規劃、設計等主要業務部門。他五十多歲,戴一副深度近視眼鏡,沉著儒雅。
歐平敲了兩下門,裏麵叫:“進來!”
歐平和趙寧生進去,孫大濤站起來,叫他們坐。他們坐下,孫大濤去拿杯子給他們泡茶。
“孫主任,我們自己來!”趙寧生見建委副主任給他泡茶,很不好意思,趕快說。
“我來。你們是客人!”孫大濤說。
孫大濤泡了兩杯茶端過來,歐平和趙寧生站起來雙手接住。
孫大濤回到辦公桌後麵坐下,歐平自我介紹說:“我叫歐平,濱江區濱江辦事處書記!”歐平認識孫大濤,但他想孫大濤不一定認識他,他說了自己是誰,孫大濤才好說話。
“哦,歐書記哈,幸會幸會!”孫大濤說。
“這是華興公司的趙寧生。”歐平介紹趙寧生。
“小趙我見過。”孫大濤扶了扶眼鏡,轉入正題,“小趙,你們要的東街那塊地,住戶和商家不同意拆遷,到信訪辦上訪,鬧得很厲害。為了維護穩定,我們建委研究,建議你們放棄,你們是啥意見?”
趙寧生看著他們的主管領導孫大濤,說:“孫主任,那不隻是我們一家,是歐書記他們辦事處和我們合作開發,看他們是啥意見。”趙寧生不敢得罪建委,明顯地把話推給歐平。
歐平見建委的態度動搖了,這是給他們做工作,要他們退出,很是氣憤,說:“建委作為市政府的一個職能部門,怎麽能夠出爾反爾,遷就落後群眾的意見呢?這樣,政府還怎麽行政?不管什麽事,隻要有人一鬧,也不管鬧得正確還是不正確,就改變主意,就停下來,政府還能幹什麽?這件事我們決不放棄,群眾工作拆遷辦做不通,我們去做!”
歐平一通話說下來,書生氣的建委副主任臉上紅一塊白一塊,說:“好嘛,我是代表建委領導轉達意見,你們不同意,我去匯報。”
出了孫主任的辦公室,趙寧生笑起來,說:“老輩子,你太厲害了!你一個科級幹部把人家孫主任一個縣級領導整得難堪的!你看到沒有,孫主任坐在那裏尷尬的?”
“我沒看到,真的嗎?我主要是氣憤不過。”歐平邊說邊在心裏檢討自己。
市建委把地批給了濱江辦事處和華興建築公司,住戶和商戶不同意拆遷,市拆遷公司先後派了幾批人采取分工負責的辦法挨家挨戶做工作,重點突破雷瘸子和馬眼鏡等持堅決反對態度的人。但是,各種努力都沒奏效。市拆遷公司很著急,因為按規定,這是應該他們做的工作。華興公司也急,但是趙寧生從未接觸過社會工作,也一籌莫展。濱江辦事處同華興公司合作,雖然還沒有簽訂正式協議,但基本前提是濱江辦到建委拿土地開發權,華興公司投資建設,現在事情剛開始,建委把土地批給了他們,拆遷卻遇到了這樣麽大的阻力,如果土地拿不到手,合作就自然解除。歐平和張東生都不願意失去這個機會——這有可能是不能再有的機會——他們要做最大的努力。
歐平始終充滿信心,就像找建委拿地時說的那樣,他認為這是拿濱江辦事處自己的土地,一定能拿到。東街的居民和商戶都是自己管轄的人,一定能夠做通工作。他給張東生說了自己的想法,張東生也和他想的一樣。他們做出安排,派人去了解與“雷瘸子”和“馬眼鏡”等幾個領頭的人關係好的人,希望能通過這些人去做工作。古人說:“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隻要把領頭的人工作做通了,其他人的思想也就通了。派出去的人還沒有回話。是沒有找到與雷、馬關係好的人,還是工作仍然沒做通呢?歐平心急如焚。
歐平和張東生準備親自同東街拆遷群眾對話。黨政辦主任賀吉文建議他們兩個一把手先不要出麵,他擔心如果事情弄僵了沒有回旋餘地。副主任薑誌斌也這樣說。歐平給黨委副書記梁正建和李敏說自己要親自同東街的居民對話,他們也不同意一開始歐平就出麵。
這是一件大事,整天都縈繞在歐平的腦子裏,不辦成這件事,他寢食難安。
過了五一,天一天比一天熱。好長一段時間,每天都是萬裏晴空、驕陽似火。歐平的心裏也像火燒火燎一樣。焦躁中,他想到東街居委會主任吳鳳菊,想到這個心直口快,以敢於為居民群眾說話聞名的區人大代表、1964年到林場的老知青。歐平認為:吳鳳菊敢為居民群眾說話,居民群眾就一定聽她的,她有可能把工作做通,即使做不通,也能了解他們的真實思想,她把情況轉達給辦事處,便於有的放矢地做工作。
早上來上班,歐平從家裏戴了一頂草帽到辦公室。上午來辦事的人多,怕有人找他,就沒有出去。下午天熱,來辦事的人少,他戴上草帽,出了辦事處大門,到小西街去找吳鳳菊。辦事處的幹部看見他戴著草帽,有些奇怪,問他:“歐書記,你戴個草帽幹啥?”他回答說:“太陽大,我出去辦事。”
下午兩三點,正是最熱的時候,街上的人很少,他沒管有人沒人,隻管埋著頭朝前走。人家看見他在城裏戴著一頂草帽在街上走,也覺得奇怪。見怪不怪,他裝作沒看見那些異樣的眼光,隻顧走自己的路,覺得在這樣的烈日下戴草帽涼快。
吳鳳菊是東街居委會的主任,家卻並沒有住在東街,據說搬到了小西街,在市防疫站那裏住。歐平估計天這麽熱,一天愛在外麵跑的她可能這時也沒出門。
走到那裏,歐平問吳鳳菊住在哪裏,立即有人給他指了地方。吳鳳菊是老江城人,當居委會主任的時間長,名聲響,認識她的人多。
門開著,歐平在門上輕輕敲了兩下,吳鳳菊看見了他:“哎喲!是歐書記!你咋個找來的?你有啥事嗎?有啥事帶個信喊我到辦事處來就是了,你還這麽大的太陽親自來找我!快坐!”吳鳳菊對辦事處書記登門來訪很驚異。
“我來找你幫忙,雖然不是我個人的啥子事情,是辦事處的事情,但是哪有被幫的人坐在那裏動也不動,要人家幫忙的人走路,喊人家來幫忙的?”歐平說。
“你是辦事處書記喃,是我們的上級,喊我們去有啥子嘛?”
歐平聽出了伶牙俐齒的老知青對有些領導同誌的高高在上、居高臨下、頤指氣使的反感。
歐平知道吳鳳菊對她的幾次建議沒被采納對自己有些意見,但是他深信在平等待人、關心下級這一點上,她不是針對自己的,盡管她是一個既直爽也個性很強的人。
吳鳳菊把杯子洗了又洗,然後給歐平泡了一杯茶端來放在麵前,說:“不管啥事,這天熱的,喝一口茶再說。”
“好茶!”歐平迫不及待地端起茶杯,揭開杯蓋,把還沒沉下去的茶葉吹開,喝了一口,咂了一下嘴,稱讚說。
“好啥嘛,一般的茶!我們平頭老百姓有啥好茶!”老知青話裏帶刺地謙虛著。
吳鳳菊又拿了一把扇子叫歐平扇涼。坐了一陣,喝了幾口茶,歐平在大熱天走了這麽遠的路,湧到臉上的血色退去。
見書記喘了一口氣了,急性子的老知青說:“你說,有啥子忙要我幫,看我幫得到不。”
歐平把為了改變辦事處的財政困境,同華興建築公司改造東街,居民和店戶不願拆遷的事,原原本本、毫無隱瞞地給她說了一遍。
“哦,這個事啊!我聽說了,有些人是在說不同意拆,他們在那兒住慣了,不想往其他地方搬。但是,去住好房子,哪個不願意,就看政府給啥子條件。”
“街門上的老雷、老馬說他們自己改造,你想可能不?”
“他們有多少錢,修個自行車,做個小生意,不可能!”
“我本來想和張東生直接去同要拆遷的居民和店戶當麵說,都說我們一開始就去不妥,今天我來找你,是想請你幫著先給你管的居民做一下工作,了解一下他們的思想情況和有些啥要求。”
“啥子我管的居民喲,那是你們政府的居民,我隻是像當一個值日一樣。”歐平這話本來也是想調侃一下,卻被反應敏捷的老知青抓住反駁。
“不管是哪個管的居民,你先去幫辦事處做一下工作。”歐平說。
老知青、東街居委會主任吳鳳菊答應了。
江城市市長楊天開是一個很講究的人,每天西裝革履,打一條顏色精心搭配的領帶,絡腮胡子的臉刮得鐵青,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個子又高,濃眉大眼,高級幹部的風度和氣派十足。
早上,特意梳洗後的楊市長去上班,兩位副市長在旁邊邊走邊給他匯報工作。進了政府院子,走到信訪辦跟前,早已在那裏等候的東街自行車修理店的“雷瘸子”經常在電視上看到楊天開,認識他,大叫:“市長給我們做主!市長給我們做主……”一下上去緊緊地抱住楊市長的雙腿,接著往起一站,楊市長身子一下向後麵倒去……幸好兩個副市長眼疾手快,左右出手,才把楊市長扶住。否則,楊市長那麽大的個頭,一個仰絆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到政府大樓裏上班的人正一路一路地往裏麵走,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走攏來看,見是楊市長差點兒摔倒在地上,問明原因,都譴責“雷瘸子”的這種行為。信訪辦主任在打掃衛生,聽到外麵鬧鬧嚷嚷,也同兩個同事出來。當知道“雷瘸子”差一點兒把楊市長絆倒,嚴厲批評他的魯莽,要他立即給楊市長道歉,自我檢討說:“楊市長,對不起,是我們沒把工作做好,才發生……”
楊市長當時大吃一驚,這時情緒已經穩定,也慶幸沒有大的問題,十分生氣但聲音不高地問:“這就是你們匯報的老城東街拆遷那件事嗎?你們要認真做好工作!不能容許這些人亂來!”
下午,市政府辦召開建委、拆遷辦、公安、武警等幾個方麵的會議,傳達楊市長的指示:“有序地進行老城拆遷改造,有利於改變江城的城市麵貌,有利於改變老城居民的居住條件和商戶的經營環境,也能減少和杜絕火災等安全事故的發生,是為人民群眾辦的一件實事、好事,但是鑒於目前政府的財力,沒有可能投入這一事業,動員和吸引並引導企業和個人等社會力量加入改造是必選之路。因此,不允許一切個人或單位、團體無理阻撓。”
會議提出,在切實做好拆遷戶思想工作,妥善解決補償和安置事項的前提下,依照法律,強行拆除!
“雷瘸子”抱楊市長腿的時候,“馬眼鏡”緊隨其後,後麵還跟著五六個一起來的人。見“雷瘸子”差點兒把市長絆個仰絆,都怕了。“雷瘸子”嚇得冒冷汗。楊市長寬宏大量,沒有當時追究他的責任。
歐平在辦公室焦急地等待老知青、東街居委會主任吳鳳菊來回話。吳鳳菊沒來,“雷瘸子”“馬眼鏡”卻來了。進了歐平的辦公室,他們沒敢坐下,“雷瘸子”就認起錯做起檢討,說他們這回做錯了,要求辦事處諒解他們,他們向楊市長賠禮道歉。“馬眼鏡”也在旁邊一個勁地認錯。
見他們態度主動、誠懇,歐平叫他們坐下,實事求是地狠狠地批評了他們一頓,要他們遇事要頭腦清醒,眼光要長遠,要顧全大局,不能隻以一己私利說話做事,以實際行動改正錯誤,將功補過。兩個人頭像搗蒜一樣,連連答應。
物極必反。事情發展到登峰造極的時候,就是出現轉機,眼前一亮,走出黑暗的時候。
“雷瘸子”這一鬧,鬧出了一個新局麵。趙寧生在電話裏笑得“咯咯咯”
的,說:“老輩子,我們接下來就是要同拆遷辦談價格啦,你也要協助我們囉,李代德那個人滑得很,嘴很會說……”
“誰是李代德?”歐平問。
“拆遷辦的主任喃……”
李代德是市拆遷辦主任、市拆遷公司經理。市拆遷辦和拆遷公司是兩塊牌子一套人馬,前者是一個政府行政機構,後者是一個市建委的下屬企業,典型的政企不分。李代德是本市雄關縣人,大學本科文化,財經專業畢業,本來應該從事財政金融工作,卻進了建設行政管理機關。他中等偏上的身高,白白胖胖,戴一副眼鏡,很有些派頭,卻並不斯文。
同拆遷公司談,主要是談價格,包括拆遷安置和土地兩個方麵。這本來應該是華興公司談,是他們出錢,濱江辦事處可以不參與。但是,趙寧生打電話邀請,又是合作方,對方有要求,應該滿足。
歐平沒有一個人去,是同張東生和薑誌斌一起去的。辦黨委(擴大)會議決定,薑誌斌負責這次合作的聯絡和一些具體工作。去三個人,是因為這是公家的事,是經濟活動,應該公開透明。
李代德是市拆遷辦主任,代表市政府至少是市建委。從這一重關係說,他是在行政,他的行為是政府行為。同時他又是市拆遷公司的經理,是一個企業的代表,是談判的一方,可以討價還價。有這兩重身份,他可以這樣說,也可以那樣說。他深知這雙重身份的便利,沒把在座的所有人放在眼裏。
李代德主持並且參加談判。他先叫一個副經理說拆遷安置費用問題。他們不知是否做過測算,要價很高,華興公司不能接受,要求大幅度降低。華興公司在決定進入這個改造項目時,對這一塊地找有經驗的專業人士測算過,所以要求降的幅度不是沒有根據、空穴來風。
雙方各持一端,主持人李代德又以企業負責人的身份,把前期給被拆遷人做了多少工作,拆遷需要多少人力多少機械,人工需要多少工資,裝載機械需要多少費用,運輸車輛需要多少錢,等等,算了一扒拉。李代德的賬算得好,財經大學畢業的嘛。但是,趙寧生不接受。
相持不下,談判無法繼續進行。歐平和張東生以中間人名義出麵調停,要拆遷公司降一點,華興公司加一點,往攏走。李代德寸步不讓。
歐平知道拆遷價格高低是關係兩個企業利益的事,不涉及國家利益的損失,提出由華興建築公司拆除,給拆遷公司一定轉讓費。李代德連連擺手,說:“那不行,我們這是代政府拆,無權轉讓。”
歐平問:“你們有工程隊沒有?”
李代德不知道歐平問這個是什麽意思,實話實說:“我們沒有工程隊,我們請人租機械拆。”
“好,你們自己沒人沒機械,華興公司有,就請他們,他們有人有機械!”歐平說。
李代德無語,他的話把自己套起了。
李代德很滑頭,而且在很多問題上顯得不講道理和可笑。歐平也故意出錯,叫他李代德的時候把他叫“李德代”。
正式談判失敗,趙寧生找了一些李代德的熟人和領導做工作,李代德把過高的價格降了一些,趙寧生勉強接受。
至於土地價格,政府按區域、地段有評估參考價,老街東街是一等一級地段,這是進入市財政的錢,李代德沒有權力左右,華興公司也無價錢可講。
市拆遷辦——市拆遷公司按政策和先例安置拆遷的居民和商戶,或暫住安置,等東街改造好了再搬回來,或直接搬入滿意的房子不再回來。
住戶和商鋪把家搬完,人一走,拆遷機械就喧鬧轟鳴起來,七畝多麵積的老街老巷老院子幾天時間就被夷為平地。